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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尔甫斯之琴 第三章 一字结局(蓝)
    “瑞恩,一起登山?”满眼枫红的初秋,韦尔在厌倦了坐在椅子上打哈欠之后,开口向坐在对面正捧着本不知名的书看得入迷的人说道。

    “好。”被叫到的人想了一下,随口答应了。

    “那就下个周末。”韦尔确认时间。

    “可以,要爬就爬高一点的。”瑞恩这样说着。

    “当然!反正这种季节也不是发生雪崩的时候。”韦尔站起来,挥舞手臂开着玩笑。

    “……”瑞恩对韦尔无趣的玩笑并不感兴趣,他站起来走到一边的书架拿出旅行手册丢给韦尔。当黄昏降临的时候,他们已经决定好了目的地、路线、定好了旅馆、联系好接待的人以及分配好各人的任务。

    周六的天空和平日一样晴朗,淡淡的云朵在蓝色的天空缓缓移动,飞鸟留下淡淡的痕迹,只停留在自己的记忆之中。在这样好的天气中,韦尔和瑞恩带着比天气更好的心情出了门,向着他们的目标前进,顶端终年覆盖着白雪的国内最高峰。

    瑞恩和韦尔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性格相反,志趣也完全不同。也许世界上真存在互补,所以两个除了性别相同之外几乎没有共通点的人,能够成为最好的朋友。说最好,也许有些不恰当。二人都没有思考过这种无聊问题,反正男生的友情就是那么回事,不会有事没事腻在一起。有一点相似的爱好,带着一样一往直前的勇气,有时候互相调侃,有时候共同并肩,似乎就是一切。

    季节不错,天气很好,心情愉快,准备充分,身边是朋友。一切的一切都显得美好。即使在进行地是耗费体力的行为,也无法阻止韦尔无休止的话语。所有的高兴和悲伤都可以拿出来摊在阳光下摆在世人面前,心中想十分,脸上便会露出九分,这就是韦尔。他的快乐与忧愁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让人知道的,也没有什么有在朋友面前隐藏的必要。单纯、冲动、认真,他就好像山上的白雪一般在仿佛被看透的时候坚持着自己的坚持。

    相比韦尔的活跃,瑞恩就沉默了许多。从很多方面来说,他都可以被说成一个有些阴郁的年轻人。沉默、沉默、还是沉默。不论你询问还是试探,讽刺还是赞美,沉默是从他那里最可能收到的回应。似乎没有值得高兴的事,也没有什么值得忧愁,他脸上的表情总是如此相似,以至于不熟悉的人常常讽刺他为“雕塑”。过于认真的性格,使得一些繁琐的工作自然落到他的头上。比如这一次的出行,所有联系和确认性的工作都是他来完成。而韦尔只是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早早地打包好行李准备出发。

    即使不流露出来,快乐依然是快乐。每一个人的不同面孔,只有在恰当的时间、合适的地点以及对的人面前才会崭露。与朋友相处的脸,与爱人依偎的面容、自己独处时刻的表情……如果有神的存在,倘若他会关心这种无聊的东西,也许自己就是意识到有多么不同。至少韦尔知道,他现在很高兴,瑞恩也很高兴。做着喜欢的事,身边是朋友,天气又像湖水一般晴朗,还有什么值得忧伤。

    不快不慢地向上走着,虽然依照韦尔的性格他更想一下冲到顶端,可毕竟不是鲁莽不懂事的孩子。登山的危险性不会不知道,这是一种有些残酷的运动而不是一种玩笑。一切都必须按照计划完成,再怎么冲动,韦尔身上还是有理智这种东西存在的,所以他们依旧慢慢地前进着,顺便还有闲心观赏风光。当急切地到达终点变得不那么重要的时候,沿途的风光就会重新被纳入视野。

    蓝色,抬头向上望去,仿佛被倒挂一般的巨大蓝色帏幕,看不见尽头。在无限延伸的地方,颜色渐渐淡去,用橡皮擦出的朦胧,让人睁不开眼。棉花糖般的云朵,不知诱惑了多少孩子,它们却无辜地肆意改变形状,遥不可及。炽热的太阳在遥远的地方散发它的光辉,只匆匆一眼,就会让人觉得眼睛生疼。于是把目光移回来,看向前方。除了山还是山,其余的山峰在看似并不遥远的地方矗立,幽幽的绿色上面是淡淡的白。不知道有多少神秘在其中等待着,遗忘着,只那海拔第一的高度就足以引得人们一探再探。

    在美丽中沉迷,就会不经意失了心魂。即便已经看过无数次类似的景色,韦尔还是仿佛初见钟情的女子一般,魂不守舍地分了心。不知道正神游到何处,远方传来声响。瑞恩伸出手抓住韦尔使他停下来,随即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韦尔立刻完全清醒,浑身的细胞的紧绷起来,对于此刻越来越响的声音,他有着不好的预感。天边的云已逐渐变得阴沉,淡淡的透明色早已变成浓厚的灰色,看到这一切,二人交换一个眼色,立刻向山下跑去。

    遗憾的是,已经来不及了。雪铺天盖地而来,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一切就不同了。不知道时间,遗忘了空间。当韦尔终于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除了一只手指好像被冻伤无法动弹之外没有别的伤口,可是他找不到瑞恩。他艰难地使自己从雪堆中脱身,慢慢站起来,由于怕再次引发雪崩不敢叫喊而只能用目光四处寻找。

    白色,多么纯洁的颜色。不管韦尔向哪个方向看,眼前都是一片白色,白得闪亮,白得刺目。他慢慢向前移动,压下心中的焦急,继续用目光搜寻瑞恩的身影。大约走出了十几米之后,他看见斜侧方不远处有一团黑色物体不断显露出来,他急忙慌慌张张地跑过去。说是跑,其实也不过是更加跌跌撞撞的行走,只不过在韦尔的心中他是在奔跑而已。

    那一团黑色的物体果然是瑞恩,比韦尔不幸的是他正好撞到了石头。韦尔把瑞恩搬到相对平坦的雪地上,探了探他还有呼吸,韦尔松了口气。要是他最好的兄弟因为他的邀约而送了命,他这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瑞恩!瑞恩!”帮瑞恩按压心脏之后,韦尔叫着他的名字。

    等待的时间永远都会变得漫长,在韦尔觉得有一小时其实才过了十分钟的时候,瑞恩睁开了眼睛。

    “呃。”瑞恩醒来的第一件事情是想坐起,却被腿上传来的尖锐疼痛阻止。

    “别动,你好像骨折了。”伸手阻止了瑞恩的行动,韦尔告诉他这个事实。

    “发出求救信号没有?”毕竟早已是成年人,没功夫自怨自艾,一转眼瑞恩就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已经发出了,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接收有问题,没办法得到回应。”韦尔皱起眉,对他们的窘况表示担忧。

    “再继续发,我们先等等看。”瑞恩虽然这样说,可是不等的话他们又能怎么样呢。理论上来说,刚才的雪崩山下应该已经知道,他们事先联系好的人应当会立刻出发寻找他们,现在也只能这么相信了。

    所谓相信也是会有时间限度的,在漫长的等待没有结果之后,瑞恩无法说服自己继续等待下去。韦尔更是早就坐不住了,他搀起瑞恩说要这样下山去找人救援。

    愿望永远是美好的,现实却可能很残酷。韦尔以为凭着他经常运动而得来的强壮身体,应该很有希望把瑞恩带下山去。可惜在雪崩过后,行动变得非常困难,更不用说,瑞恩还有一条腿不能行动。韦尔也曾认为,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他都会坚持着带瑞恩一同离开,可听了瑞恩的话后,他改变了想法。

    “韦尔,你先走。”发现这样也不是办法的瑞恩这样说。

    韦尔好像没听见似地继续架着瑞恩缓慢地向前移动,完全不理睬瑞恩的话。

    “我不是叫你把我丢在这里,先停下来让我说明一下。”瑞恩解释,在韦尔停下来之后,他继续说着,“这样前进速度太慢了,我们获救的希望会越变越小。你没有什么外伤,行动应该不会受到太大影响,我建议你自己下山求救,记得要上来接我。”最后一句已是玩笑的口气,是啊,多少年的兄弟,还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犹豫,还是犹豫。韦尔停滞不前,他能把受伤的瑞恩一个人丢在这里?丢在这前一刻美丽转眼就变得凶险的山上?

    “快去,你多耽误一分钟就是让我向危险更靠近一分钟。”

    瑞恩的话坚定了韦尔的信念,他把瑞恩扶到边上坐好,便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整个脑海中只有一句话——他一定会很快回来,一定。

    脑海中已经是竭力狂奔,事实上却只能蹒跚而行,跌跌撞撞的速度让韦尔都开始怨恨自己。不知道在雪堆中埋了多久的身体虽然没有明显受伤的感觉,时间一长,麻痹感却渐渐显露出来。双腿好像变成石膏,怎么移动都觉得缺了点实在的触感。左手的两根手指更是好像根本不存在一般完全丧失了感觉,韦尔却没有心思去理会。不管瑞恩说得多么像玩笑或者不在意,韦尔却很清楚自己手中握着的是什么,正在一分一秒流逝的时间又意味着什么。瑞恩的生命正在他的手中,伴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这种时候还能想起什么豪言壮语或是壮志豪情?不过是骗人的把戏。把精神逼到极限是不是就能超越肉体的界限?当不得不面临这种选择的时候,没有人还能思考这样的问题。将所有的思绪丢弃,把一切杂念摒弃,唯一剩下的只有目的地。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坚持,这不是韦尔能够回答的问题,只有坐在火炉边上,手捧书本,间或喝一口红茶的人,才能悠闲地让自己去体味什么。而韦尔此刻唯一剩下的,只能够做的,只是向前而已。

    每一步都开始变得艰难,充满无力感的不仅仅是渐渐僵硬的双腿和开始变缓的脚步。但是在这种时候,脑海中依然会闪现影像。无法放弃,不能放弃希望。虽然说是因为有了希望才会有失望,可失去了希望就会丧失勇气。不断对自己重复,不管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坚持下去,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就好。韦尔一再对自己重复他感觉不到肢体僵硬所带来的痛苦,他没有疲惫,没有焦虑。他快要到达了,只要下了山一切都会好的。就算眼前都只有一片悲凉的白色,他也相信太阳会再次升起,没有什么不能做到。

    一边是好像无法终结的艰苦行程,另一面是无人诉说的复杂心情,在同样的白雪皑皑中,各自有着怎样的光景。

    瑞恩依然维持韦尔离开时候的姿势,坐在一片白色上看着远方,那样的神情,就同他坐在家中的火炉边看书时一模一样。只是不知道,此时在这个青年脑海中闪过的,是否依然是那动人的诗句、浪漫的爱情和那令人深思的哲学问题。

    同样,韦尔也丝毫没有考虑到这种形而上的问题。他所在意的是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人来救援,保证瑞恩的生命得以延续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于是,当天色渐渐变暗的时候,韦尔看见了目的地的影子。

    “快……救援……”只说了一句话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的韦尔大口呼吸着,很努力地想尽力表示的清楚一些,他非常了解此刻他提供的信息越准确详细,救援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

    大致了解了情况,救援小组立刻整装出发,介于韦尔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濒临某种极限,虽然他极力要求要一同前往,依然被救援小组强力拒绝并且被限制卧床休息。也算稍微放下心来的韦尔很快便抵挡不住疲惫地侵袭,坠入深沉的睡眠。在梦里,天将亮的时候,他看见了被营救回来的瑞恩,陷入浅浅睡眠表情放松的瑞恩。

    不知道过了多久,让韦尔醒来的是周围渐起的嘈杂声。睁开依然有些迷茫的双眼,看着身边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韦尔开始清醒。

    “瑞恩呢!?”瞥见救援队队长的身影,韦尔几乎是从床上跳下来,带着无法掩饰的惊喜口吻问着。

    “……”队长一脸为难的表情,半晌没说出话来。

    “怎么?这家伙又受伤了?”韦尔有些焦急地追问。

    “不是……我们到达山下的时候,刚好碰上……刚好碰上第二次雪崩。现在已经封山没办法上去救援了。就连遗体的位置,暂时也无法确认……”队长说着残酷的事实。

    韦尔无力地垂下双手,意思就是瑞恩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是吗?他最好的兄弟因为他无聊的邀请而送了命!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因为抛弃朋友而活下来!不知道为什么,韦尔突然想大笑,只是事实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随着时日推移,似乎很多东西都会被渐渐遗忘,抹去。也有一些东西却依然隐藏在黑暗的角落,不管是当事人潜意识的不愿意遗忘或是真的刻骨铭心,它们依然牢固地盘踞在那里,偶尔伸出触角四处招摇。

    不论是平日最大的爱好还是曾经深爱的女子都无法抹去韦尔心中隐隐的愧疚和不安,他始终觉得他的存活是以瑞恩的死亡为代价。不管他的信仰如何的坚定,祈祷怎样虔诚,他依然无法摆脱这种感觉。然后,某一天,在他认为是偶然的一个场合,他听到了一个奇怪的传闻,有一个人,有一家店,正在出售能让死者复生的商品。虽然并不相信,韦尔还是开始寻找传闻中的那个所在。终于,在一个清晨,他推开了那里的门。

    在韦尔说明来意之后,那里的店主将他带到一把七弦琴面前,虽然说是七弦,实际那琴只剩下五根颜色各异的弦而已。

    “客人,请选择您想要的颜色。”自称宁悠的店主这样说。

    “蓝色。”韦尔毫不犹豫。

    “那么针对您的选择我将加以说明。”在确认之后,宁悠开始说明,“第一,亡者的尸体您必须自行寻找,这不在商品服务范围。第二,您要做的是,找一座会有秃鹫停留的山,给予它们祭品,当您成功的献上一百个祭品之后,你的愿望就会得以实现。请注意的是,需要活祭,也就是说请将活的生灵带去山顶处死献祭,并且请不要过于密集地献祭。以上是全部,客人还有什么疑问?”

    “生灵……指什么?”

    “活的生命体都可以。不过建议您不要选择过于微小的昆虫之类。”宁悠解释。

    “明白了。”韦尔皱紧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么等您完成这一切后请再次回到这里。”宁悠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当天夜里,韦尔一面联系人寻找瑞恩的尸体,一面锁定他将要完成这一切的场所。比起前者的艰难,后一项就显得格外轻易。仅仅半小时,韦尔就决定了地点。那是一座并不非常高的山,因为并没有出色的风光和攀登价值而毫无名气,少有人至。最重要的是,那里的山顶时不时会有秃鹫飞过。简直可以说,没有比那里更合适的地点了。

    决定好一切之后便是行动,在搜索瑞恩尸体的行动仍在进行的时候,韦尔也已经开始了他该做的事情。

    第一天,韦尔准备了一只兔子作为祭品。当他站在山顶,头上盘旋着一只只秃鹫的时候,他努力地让自己回忆学生时代烤兔肉时的心情。在那只可怜的血淋淋的兔子被一拥而上的秃鹫分食的时候,不忍心观看的韦尔已经走在下山的路上,隐隐地,还能听见他祈祷的声音。

    第二次,祭品变成一只鸡。也许是常见的被食用生物的关系,今天韦尔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当然,他依然在秃鹫享受它们的美餐之前就踏上了归途。

    ……

    第70次,韦尔怕自己选择的生物体形太小会影响祭祀的效果,这一次他选择了一只羊,然后像前几次一样饶有兴趣地观赏完秃鹫的进食才慢条斯理地离去。

    第89次,今天有一个非常好的消息,被埋在雪中的瑞恩的尸体已经被发现,并且被秘密地运送到一个私人冷藏库安置。现在只等着他完成这一切了,韦尔十分欣慰地想着,高兴地割断了手中鸽子的脖子。

    第99次,在解决了今天的祭品之后,韦尔派人给宁悠送了一个口信,表示他将在明日一切结束之后到访。

    第100次,将拎着的小猪处理掉,并且确认秃鹫已经进餐完毕之后,韦尔飞快地下山并想宁悠的店里赶去。

    “欢迎客人再次光临。”

    “我已经完成了!”无视说着招呼语的零,韦尔挥舞着手臂,急切地向宁悠表示着。

    “是的,我已经得到消息,客人您完成的很好。”宁悠表示确认。

    “那么瑞恩什么时候能复活!?”韦尔提高音量,他可不能容忍自己做了那么多结果却是白忙一场。

    “明天傍晚,当客人再次探望您的友人之时,您就会看到愿望的实现。”

    “最好如此!”丢下这句话,韦尔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如果这个店主说得是真的,那么他有些东西需要准备,比如要先预约一位医师。

    第二天傍晚,穿得严严实实地韦尔来到冷藏库,他在那里来回踱步,不断低头看着怀表:“该死,忘了问那店主傍晚究竟是指几点了!”韦尔低低地诅咒。

    时间好像如同冷库的空气一般凝固了,当韦尔已经无法忍受打算派人去询问那店主具体时间的时候,他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响动声。

    韦尔转过身,刚好看见瑞恩缓缓坐起来,微笑着对他说了声“嗨”。

    在韦尔犹豫着是要冲上前去给瑞恩一个拥抱还是揍他一拳的时候,才发现适才的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妄想。冰块依然沉默,瑞恩也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是这里的空气寒冷到让他开始出现幻觉,还是过于漫长的等待使他发了疯。韦尔已经不想去判断原因,他拿出手机,准备出去打电话,果然,那种奇怪的商店完全不可信。

    当韦尔的手碰触到门把的时候,他再次听见身后传来的轻微响动声。反正一定又是幻觉吧!虽然这样认为,却还是遏制不住回头的冲动。于是,在他回头的瞬间,他真的看见身后的人动了一下。韦尔的第一个反应是用力眨了下眼睛,然后他确实发现瑞恩睁开了眼。

    “瑞恩!”韦尔冲了上去,他有一种心中石头终于落地的感觉。

    “这是哪里?”瑞恩在韦尔的帮助下坐起来,在用有些茫然的眼神环顾四周之后这样询问。

    “这里是……”韦尔思考该怎样说明,“我们先换个地方在慢慢说。”他可不希望好不容易复生的瑞恩,由于穿得单薄而在冷藏库又引起什么疾病,他可不希望还有新的麻烦产生。

    半拖半拉的把依然迷迷糊糊的瑞恩带回住处,递给他一杯咖啡暖身子顺便定神。大约过了半小时,在看到瑞恩的脸色明显好些之后,韦尔才尝试着开口。

    “瑞恩,你还记得之前我们在爬山的时候遇到雪崩的事吗?”虽然是这么问,韦尔却已经打定主意不管瑞恩怎么回答都要把事实告诉他。再怎么说他都是费了好大精神才把他救回来的好不好!

    “基本都还记得,虽然有些模糊。”瑞恩放下手中的杯子,脸上是全然的疑惑,“我还记得你先下山去求救,然后……记忆就中断了。我不是应该死了吗?”在咖啡的热气中,这样说着的瑞恩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话音也仿佛听不清楚。

    “是啊。是我救了你哦!”韦尔站起来有些夸张地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无夸耀的说。然后他重新坐下来,开始诉说瑞恩所不知道的一切。

    “……怎样,下次要请我吃大餐,我可成了你的救命恩人呢!”韦尔只是单纯在开玩笑。

    “当然。”瑞恩却仿佛犹豫了一下才答应,应该是太累的关系,毕竟发生了那么多事,没有哪个正常人类能在一瞬间全部消化完。于是,韦尔起身告辞,留给瑞恩独处的空间。

    大约半个月之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从瑞恩的身上已经丝毫找不出“死亡事件”的影子。韦尔有时却觉得无趣,怎么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一切?他并不是想炫耀或者从瑞恩那里得到什么,只不过想找个人跟他共同记得所有的事情,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觉得,当时他一个人先行下山并没有做错。没有人否定,并不代表就是肯定,所以他希望这一切的一切都能被记住。与此相对的,他丝毫不敢询问瑞恩在他走了之后又经历了什么,又想了什么。他生怕一旦问起,瑞恩会玩笑地给他一拳说当然是记恨自己丢下他一个人。就算再粗线条,韦尔也很清楚的知道,在那之后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弥补,而不是挽救。

    但是瑞恩似乎并没有这样的烦恼,他回到了之前的生活,在那一切发生之前。他过着同以前一样的日子,露出一样的笑容,说着相似的话语。时间一长,韦尔觉得那一切好像不过是一场幻梦,只有他自己在梦中经历了那一切。可是,他因为那场事故而失去的左手的两根手指无法再回来。那空荡荡的位置始终提醒着他什么是真实,或许真正的真实就是他十分庆幸瑞恩此刻依然能坐在房间另一头的椅子上读着他所喜欢的书。

    “失态了,还是不太习惯呢!”正和瑞恩一起用餐的韦尔在发现对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残缺的左手之后,故作放弃地丢开手中的刀叉,装模做样的感叹,“为什么我始终不能像你一样灵巧呢!”

    瑞恩听了,只是露出有些模糊的笑容,低下头去继续吃东西。

    韦尔却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天空,发出奇怪的感叹:“天气真好啊,天空真蓝啊,云是多么的白啊……”

    “韦尔是多么的无聊啊……”快速咽下口中的食物,瑞恩接上一句。

    “是啊,韦尔是多么的……不是!”韦尔恍然大悟一般地坐直身体,发出怪怪地惊叫,“终于正常了!自从你复活以来都有点怪怪的。”

    瑞恩的眼角好像抽动了一下,韦尔再看时,他还是一贯的表情,异常平静地说着:“有吗?我觉得我跟以前一样,非常正常。”

    还想再说什么的韦尔无意间瞄到餐厅的时钟,这次他是真的跳了起来:“那么,和以前一样的兄弟,这顿饭就算你请的了。我要赶着去跟女朋友约会了。”说完,韦尔神秘兮兮地凑近瑞恩,“我也算救了你一次,别那么小气啊!拜!”

    被留下的瑞恩依然面无表情,他慢条斯理地继续用餐,好像一开始就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里一样。

    渐渐的,韦尔发现瑞恩变得有些不同了。怎么说呢,每次当他谈起与那次事件相关的东西,甚至只是无意的巧合,比如“爬山,尸体,冷库”等词语,瑞恩的脸色都会有些变化,然后随便找个话题转移他的话。次数一多,即便韦尔再怎么粗心都会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而且,瑞恩正渐渐开始疏远他。约他吃饭,不是已经有约就是加班。叫他出去玩,要么要陪女朋友,不然就是太累了不想动。这所有种种,不由得韦尔不起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两兄弟还有什么话不能摊开来说,为什么一定要弄成这样?于是这一天,韦尔在瑞恩家门口拦住了他。

    “瑞恩,你最近变得很奇怪哎!”韦尔满脸不悦,“你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和你没有关系吧。”也许是被韦尔的口气激怒,正打算开门的瑞恩冷着脸丢下这么一句。

    “什么叫和我没关系!我们是兄弟!”韦尔差点给瑞恩一拳,“以前你都不会这么说,我就说自从你复活以来总是变得怪怪的……”

    “不要总是跟我一口一个复活!我没兴趣听。”瑞恩打断了韦尔的话。

    “就算当初把你一个人丢在山上是我不对,可那也是你同意的!而且,我最后不是也算救了你吗?我们十几年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韦尔的火气也上来了,他一把抓住瑞恩的衣领,几乎是在对他叫喊。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是兄弟了!”瑞恩一把挥开韦尔的手,径自打开门锁走了进去。在门被关闭的那一刻,韦尔清晰地看见,瑞恩脸上写满了厌恶。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韦尔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厌恶,他十几年的兄弟,从小几乎可以说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现在脸上居然写满了对他的厌恶!当初是瑞恩自己建议他先行下山的,而且自己也成功使他完好无缺地复活了,现在少了手指的是自己,对那件事情耿耿于怀的也是自己,瑞恩还有什么可以不满的!韦尔恨恨地一拳打在瑞恩的房门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就算是薄薄的一扇房门,也可能分割开两个不同的世界。就算不隔着房门,人类或许也没有办法相互理解。韦尔怒气冲冲离开的同时,瑞恩正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大,目光却始终在天花板上游移。

    没有死过的人,是没有办法理解经历过死亡的人的想法的。当他被一个人留在山上,目光所及的地方都只有白雪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当时间不断流逝,他心中的信念和希望逐渐被绝望所取代的时候,他又在想些什么。当第二次雪崩降临,当白雪覆盖他的那一刻,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他又有着怎样的思绪。那所有的一切,没有任何人能够明白。那种绝望、痛苦、留恋、悲伤甚至愤恨,都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诉说。同样的,当他从短暂的沉眠中被唤醒的时候,当他从那停滞的时间被带回到现在的时候,他所想的,他所考虑的,在他脑海中闪过的,也依然只能属于他自己。没有办法诉说,也没有人能够理解。他只能永远的,永永远远地一个人背负这一切,就算到了再次进入坟墓,永远长眠的时刻,那一切的一切,依然只能属于他自己。

    既然这样,他想忘记那一切,至少假装忘记那一切,回归到所有一切发生之前的时刻,又有什么错误?已经注定背负了,就连假装遗忘都不被允许了吗?韦尔又为什么要一再提醒他那一切,不断提醒他已经死过一次,已经和所有的人不一样。施恩于他就那么值得兴奋吗?

    那么,就只有行同陌路了……

    当韦尔再一次出现在瑞恩面前的时候,他这样问:“瑞恩,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瑞恩先是低下了头,当他再次抬头的时候,目光里已经充满了坚定:“因为我不想再记起与那件事有关的一切,而你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提醒我这一切。”

    韦尔在他昔日兄弟的目光里看到的不仅仅是坚定,还有那遥不可及并无法逾越的距离,意识到一切已经不同的他苦笑一下,叹息一般地说,“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句话了,你没有什么想说?”

    瑞恩浅浅地笑了,笑容里充满由衷的喜悦,他毫不犹豫地说:“拜。”

    在很久,又好像不是那么久之后的某一天,洁希卡问宁悠:“如果韦尔不一再提醒瑞恩,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谁知道呢!”宁悠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轻叹。

    有很多事情不是你付出了就能得到相应的回报,有些事情你不曾参与就无法理解,而有些事情即便你参与了也无法理解。世界上的事或许本就如此,谁也无法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