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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物之卷 第三章 一寸帽子
    那是一顶玉石的帽子,是上好的青玉所做,两边各有一块小小的装饰,虽比不上羊脂白玉,却也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东西。一寸大的玉石帽子,戴在大拇指上嫌松,套在其它地方自然不必妄想,这种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其实很简单,那不过是给陪葬的陶土人偶所戴的饰品。

    今天,她在街边的小摊贩上买下了一顶小小的玉石帽子,那帽子看上去脏兮兮的,上面还有些很可疑污迹。不过她就是觉得那东西十分的可爱,而且也不过十几块钱,所以就买了下来。然后……回到家里用洗衣粉加上去污剂死命的搓,却依然有一小块顽固的污迹沾在上面不肯褪去。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小小的帽子对着日光灯看,不由得低声叫了起来。哇!她是不是淘到宝了?虽然她不懂玉,不过看看这小帽子在灯光下温润的光泽,应该是好东西吧!只可惜帽子上面那块呈红黑色的污迹怎样都无法洗去,另外就是帽子两边的装饰缺了一个,看上去实在有些怪异。

    她歪着头看着那小帽子想了半天,忽然伸手去掰另一边残存的装饰,可玉毕竟是玉,又只是一个小装饰而不是什么可分开的龙凤配,又怎么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不做家事的年轻女子所弄得开的。最后,她弄到指甲断裂也没看见上面的装饰松动一点。

    过了几天,她找到了一家兼营玉器修补的店,本想把另一边的装饰补上,可戴着老花眼镜的师傅连连摇头,劝她还是死了那条心。她一急,倒是又想起了那个馊主意,让老师傅把剩下的那个装饰切了下来,然后把它和帽子一起放在黑色丝绒袋子里装好,心情愉快地回了家。

    城市里的月光总是多了几分朦胧,流星雨来的日子往往也只能看见闪烁的霓虹外加阴沉沉的天空,等到早上三点,连一颗掉下的流星也没看见的她,浑身发抖地回到家。抖得好像连思维都停滞,却不忘低声诅咒两句以示抱怨。把空调打开,缩在毯子里打哈欠,百无聊赖中又想起了那顶帽子,于是披着厚重的毯子去翻了出来。

    还真是可爱呢,就是不知道能有什么用。低声感叹着,随手就把那东西丢在了写字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快要睡着的时候,却仿佛听见有人这样问。

    “你究竟想要什么?”低低的声音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单纯是在询问。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翻了一个身,随意摆手如同在挥苍蝇。

    “你想要式神还是使鬼?”声音解释着,一如先前的平静。

    “有区别吗?”她本来想问哪个比较可爱,不知怎么就是开不了口,最后只能问出这种正儿八经的问题。

    “你损坏了载体。”那声音不含任何感情地说,“式神可以替你一死,使鬼可以让你看清每一个人的心声。”

    “我选择后者。”她几乎没有犹豫,她才二十岁,替死这种适合老年人的东西对她来说没有价值的啦!何况知道别人的心声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情,这样她不仅可以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待她的,甚至可以在考试、未来就业、为人处事方面无往不利。她微笑着做出决定,甚至开始向往那闪着金光的未来。

    “等你醒来的时候,使鬼就会在你身边,虽然你无法看见。”那声音渐渐淡去。

    “看不见我怎么知道它们存在啊!”她有些生气地叫着。把她当成傻瓜吗?看不见的东西谁会相信!

    可不管她怎么抱怨,那声音都没有再次出现,她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在疲倦的侵袭下慢慢睡去。

    醒来的时候她没有感觉到异样,带着些许没完全清醒的迷蒙,她坐在镜子前面开始梳妆。打点好一切,已经是半小时之后,看看时间,拿起包包,准备去上课。

    从小区出来,穿过几条巷子就可以到她的学校,除非发生天灾人祸,否则她花费的时间不会超过15分钟。这一条街她走了无数次,她怀疑就算哪天闭着眼睛走一次也不会撞到东西。右手边第一家是卖煎饼的摊子,边上那家卖面、豆浆、馒头什么的,再过去是家小饭店,这巷子的两边全是卖吃的的。

    她打了个哈欠,虽然在想象中已经走到巷子口,可事实上才刚下了楼,连小区门都还没出。

    “真累啊!”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听见了这么一句。

    “是啊,真累啊。”她随口回答,径直往前走的她没看见身后门卫惊愕的眼神。

    “今天把剩下的油用掉好了……”

    她在第一个摊子边上打算买煎饼的时候,耳中飘进淡淡的一句。她手一抖,差点把硬币掉在人家锅上。她左右张望一下,没发现面前的中年妇女有开口说过话的样子,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的她还是移出了队伍,向第二家店走去。

    “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啊……”

    “人那么多,烦死了……”

    身后传来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她的头都有些痛了,她天天在这买早点,没觉得这儿的人都那么多话啊。正想着,已经来到了包子铺。

    她一向都是买肉包子的,刚打算依照惯例,却又听见有人说话。

    “希望这死猪的肉不会让人吃出毛病,要是没事的话下次再进点……”

    她差点吐出来,咬咬牙忍住了,轮到她的时候立刻改要了一个菜包子,外加一杯豆浆。

    然后拿着早点继续往学校走,那短短15分钟的路程好像也换了一个世界。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如果说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她只能怀疑自己正站在这些世界的交汇口,不信你听……

    “那姑娘真漂亮,要是领子开得再低一些就更好了……”这是与路口的小混混擦身而过的时候听见的话。

    “晚上回来的时候买点什么菜呢?”这是准备去上班的中年妇女的话。

    “爽肤水要用完了,接下来买哪个牌子呢?”这好像是一位差不多与她同龄的小姐说的话。

    “真烦人……”

    “百盛好像打折了……”

    “达明一派要来了……”

    “中俄联合军事演习了……”

    “青菜涨价了……”

    “经理跟他的女秘书搭上了……”

    “刚才看见撞车又死人了……”

    ……

    那些声音,那些燥动的信号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耳朵里,挤进她的神经缝隙,几乎是立刻,她发现她完全没有胃口去对付手上的包子,她把她刚咬了一口的早餐丢进了垃圾筒。把豆浆也丢进去之后,她终于想起了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已经想起了昨天晚上她所做出的选择,只是此刻,她已经感到了一点点后悔。

    一秒钟,两秒钟……一分钟过去了,嘈杂声没有一丝一毫减少的意思。她沮丧地把棉团从耳朵里拿出来,有些悲哀的发现,这些声音好像并不是通过听觉神经来传播的。她懊丧地趴在桌上,开始自我催眠她其实什么都听不到。

    她确实有些东西没有听到,比如说……台上老师的讲话。等到试卷从前排的学生那里传了下来,她才知道今天原来有随堂测试。不过这种连位子都不排的测试没有什么了不起,她打着哈欠,翻开试卷。

    本来她有想好好利用一下她的能力的,她是多么希望能证明一下她选择的这种垃圾能力还是有一点点价值的。可惜,她等来的又是一场失望。她的确能听见一些人的解题思路,可是并不是所有同学都是从第一题做到最后一题,并且保持速度的一致性的。她只听见一堆的方程式和符号,还没来得及反映呢,又被几个考试中也走神的家伙的心中大叫给吓着了。当她用力按住头准备一如既往靠自己的时候,又听见前排那个欣赏的男生在想一些稍稍有些下流的东西,她一下子站了起来,走到讲台前把只写了名字的卷子丢了上去,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教室。

    她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了,她就是觉得委屈,胸口好像有什么压着,逼得她不得不冲出来。她逼着人群来到学校的湖边,躺在温柔的垂柳下,从指缝中看那蓝色的天空。周围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点声音,她渐渐平静了下来。

    快要睡着的时候,周围又想起了细碎的声音。不远处坐着一对情侣,看上去一副甜甜蜜蜜的样子。可为什么女孩子心里想的是另一个男生,而男孩子心中却在寻思怎么把手不着痕迹地伸进女生裙子里。一种想吐的感觉充斥了全身,她抓起包,离开了那里。

    她有些仓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眼里全是躲闪。

    “X的!这个世界怎么还不去死!”擦身而过的斯斯文文的十几岁的瘦高少年,竟然有着这样的心声。

    她不知道那是电影台词还是漫画脚本,她只觉得惶恐。突然间世界就变了颜色,气质的少女会幻想男生跟男生接吻,年纪小小的孩子会在想把谁爆头,中年阿姨会在背后诋毁所谓的好友,有了啤酒肚的阿伯会念着青年女星的大腿……

    天哪……这是怎么了!?虽然也会看见有人努力地背单词,也会看见有人满心数字和股票,也有人念念不忘设计稿……可这些都不会让她变得高兴起来。重点是,这一切的一切,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闪躲着每一个人,她开始奔跑,不断加速。她不想呆在这里,她不想见到任何人,听到任何声音,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终于,她回到了家。她立刻锁紧了房门,关上所有的窗,躲进卧室。直到把卧室的门也锁上,她才真正觉得松了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她拿起电话,想打给在外地的妈妈。遇到什么事情,孩子总是想要依赖父母。

    “妈……”她甜甜地叫了一声。

    “昨天不是刚打过电话?长途很贵的你知不知道!”妈妈总是会责备子女乱花钱。

    “妈……”这次的声音有了些许撒娇的意味,声音还算开朗,眼泪却已经掉了下来。

    “你打电话回来就是为了叫妈妈?”电话那头的母亲显然无法体会女儿的委屈。

    “我……”她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了别的声音。母亲正要出去打麻将呢,被她给绊住了,心中难免有点催促的意思。她又怎么会知道昨天晚上女儿还高兴的不得了打电话给她,说买到好东西,今天却陷入一团噩梦。

    “你什么?”对面牌搭子在叫了,母亲有些着急,想要挂上电话却怕女儿真有什么事找她,话里就有了点催促的味道。好几分钟了,怎么不是“妈”就是“我”的,有事没事给个爽快,她还要去打牌呢。也不是她不心疼女儿,虽然不在一个城市,可相隔的距离也不过两个小时的火车,每周末都能见着的,实在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没事,挂了。”她挂上电话,泪水已经止不住。

    她扑在针头上哭了起来,屋子里充满了低低的抽泣声。

    原来,在妈妈心目中,她竟然比不上打牌来得重要吗?虽然她知道这么说是片面了,可为什么要让她真真切切听见那么一句呢!?难道知道这么说妈妈是片面了,她受到的伤害就能没了吗?

    从枕头里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睛生疼,用手轻触,已经有些微肿。她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不去看那被自己的睫毛膏毁掉的枕套,却直奔梳妆台拿了那个小帽子过来。

    “我要把你丢掉!”她对着帽子说。

    打开卧室门的时候,她听见一声回应,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无所谓的语气。

    “即使这样,我也不知道使鬼是不是能被收回。”

    一时间,她气急了,差点把那玉石帽子朝着墙壁砸过去。半当中还是改了主意,万一这玉碎了之后,她一辈子只能这样了该怎么办?她咬着牙挑了一个漂亮的盒子把玉石帽子装进去,又拿了一个不错的包,把盒子放进去。

    她要出去一次,要状似无意地把包遗忘在某处。这种上好的玉,说不定捡到的人就藏私了。也许只要把玉丢掉一切就结束了,也许要等到下一个人做出相同的选择她才会解脱。她是不会去想也许无法解除这种可能性的,她只是在心里暗自向下一位捡到玉的人道歉。就算那人想要归还,也绝对找不到失主的。想到这里,她终于能露出一个笑容,虽然伴着那张妆花掉的脸,实在有些诡异。

    在洗干净脸之后,打算出门之前。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她这样问那帽子:“最后的问题,你上面那块污迹到底是什么?”

    “好像是这个灵魂生前的鲜血吧,不记得了。”丝毫没有紧张感的东西回答。

    她开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