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我帮你拎吗?”
虞漫似乎有些意外,抬头看他的时候有几分怔然。随即意外转为笑意,从那无机质的眼底慢慢浮上来。
那张电梯里漂亮却毫无感情的脸一下子丰富起来,才切切实实地让人感觉到一份活人的生气。
“谢谢。”她低声说。
他帮她拎起垃圾袋,有些沉。她的声音偏低,沙沙的,仿佛生锈的金属摩挲的声音,可是意外的并不让人难受,反而很舒服,好像会直接从耳朵进入大脑,麻痹了一部分神经似的恍惚而沉醉。
这样的声音,适合在枕边低语。
他偷偷瞄一眼走在旁边的虞漫,暗笑自己想得太远。
走出公寓之后,帮虞漫将垃圾袋丢入垃圾箱,虞漫向他道了谢两人便分别走向不同的方向。直到分别,虞漫的笑容始终粘在脸上,若有似无,冰冷粘腻得仿佛一层薄薄而僵冷的面具。
这个早晨,是他,跟虞漫说的第一句话。
在他说这句话之前,虞漫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人。即使每天早晚搭同一部电梯,他也只像是电梯里的一个多余物体,与她,与她所存在的世界,并无瓜葛。
只是从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开始,她才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他的生活,开始走进虞漫的世界。
虞漫在街道转角处回头,还能看见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她的眼睛似笑非笑,昆虫一样冰冷.
他做了一个梦。
在被同事叫醒之前的片刻间,看到一个短暂而诡异的梦境。伴随着没完没了的冲水声,看到一个被血浸满的马桶,马桶里似乎有着一块块碎裂的异物,堵住了水道。血不断的满出来,沿着白色的瓷砖漫延,血红的漩涡一点点漫过他的腿……
他想尖叫,喉咙却仿佛被扼住,一身冷汗。
“下班了。”同事麻木的脸叫醒他,提醒着。
收拾妥当的时候才发现,公司的同事竟然都已经走空。整个办公室里空空荡荡,他不禁奇怪的看了一眼手表,17:20,通常这个时候,还有许多人留下来加一会班,或者坐在电脑旁玩游戏。
他没有多想快步走出办公室,虞漫会在17:40准时走进公寓的老电梯。
走廊上空旷得异常,自己的脚步声空旷得让人心慌。
他手指冰凉的在皮包里翻找,掏出一个药瓶,胡乱干咽下白色的药片,卡在喉咙里的感觉让他难以呼吸。
刚走近电梯,电梯的门在他面前无声开启,仿佛一个巨大的冷冻柜,向外冒出白色的冷气。他走进去,门自动在他身后闭合,整个空间缓缓下降——
无底的下降。
像沉入深深的海底,被水压压迫,压扁,挤出肺里最后一点空气。然后,他看见虞漫。
她漂亮的脸出现在光滑的电梯墙壁上,像是他自己的倒影,无情的眼睛,如同食肉的昆虫一样冰冷。
他松了松领带,无力的作着吞咽的动作,冷汗沿着下巴滴落。
他像一只窒息的鱼,徒劳的开合着嘴巴呼吸,整个电梯像是一个没有氧气的鱼缸,他在水压里慢慢变形。
虞漫的脸在笑,在冰冷的金属墙壁里白皙而冷艳。
他闭上眼睛,等待自己被挤压成一团不成人形的肉块。
“先生,先生?”
有人轻轻拍他的肩,他睁开眼睛,看到大厦的保安站在他面前,礼貌的对他笑笑,“先生,电梯已经停在这里半天,您不出去吗?”
他点点头,平静的说了声:“谢谢。”
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停在5:20,像是要永远的停在这里。
他走出电梯,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5:40
准时到达公寓。
虞漫修长的身影站在电梯前,随着熟悉的噪音电梯的门慢慢打开。
他喊了一声“等一下!”,在电梯门关闭之前闪入了电梯。
虞漫礼貌的微笑点了一下头,便像往常一样低下头,漆黑的长发滑落,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脸。
电梯爬升。
缓慢得像一个逐渐窒息垂死的人,在最后一口气抽出之后,再也无力吸入,突然停止。
——故障了吗?他抬头看了看,楼层的数字已经熄灭,电梯里昏暗的灯忽而暗了下去,却仍旧顽强的撑着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按了几个按钮,毫无反应。这种老式电梯上是没有应急电话的,只能等着管理员发现。索性现在正是下班的时间,几个住在高楼层的人也会搭乘电梯,他并不担心。
突然想到了虞漫,他转头想跟她说话,却发现虞漫仍旧以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好像完全没有发觉电梯已经停止。
没有来的一阵心慌,他轻声叫:“虞小姐?”
他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沉闷的回响,突兀而孤寂,身边的人却没有反应。虞漫一动不动宛如蜡像,仿佛连呼吸的声音也没有。
——虞漫。电梯里真的有这个人吗?还是根本是他的幻想?其实电梯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是不是?是不是?眼前的不是一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不然她为什么没有反应,她看不见,听不到吗?
慌乱在扩张,从胸口扩张到大脑,然后随血液走遍全身,汇集到心脏。
慌乱的血液在动脉中奔走,像刹车失灵的跑车,横冲直撞要冲破血管而出——药,药呢?今天有没有吃过?
他一定是忘记吃,所以才这样难受。这些一定都是幻觉,是幻觉……
他打开皮包慌乱的翻找他的白色药瓶,手不住地抖,白色的瓶子从他的手边滚落,撒落一地药片,白得刺眼。
他弯身想要去捡,突然看到电梯的门缝里缓缓的有水流入……水越来越多,渐渐漫过他的小腿,大腿……白色的塑料药瓶漂浮在水面上,飘向虞漫。
他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拾起他的药瓶。
那不是虞漫的手。
虞漫仍旧一动不动,似乎对环绕着她的水毫无知觉,她的双手安静的垂在身前提着手提包。那只手,从水里伸出,将药瓶递过来摊开掌心。
给。
他听到一个声音,像从水里发出。
他后退了一步,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水里浮出,先是散乱纠缠的头发,然后是圆圆的脑壳。半张脸从虞漫身后的水里浮出来,死鱼一般的眼睛大半都是眼白,只有小小一个瞳孔紧紧盯着他,她一只手抱住被水浸没的虞漫的腰,另一只手固执的举着药瓶,泡在水里的嘴巴一张一合,重复着一个字:给——
他终于忍不住大叫,身子紧紧贴住电梯的墙壁,可是电梯却仿佛在不断挤压,拉长,越来越高,却越来越窄。他和虞漫的距离渐渐靠近,那只苍白的手几乎已经碰到他的身体。
“走开!走开!!”他挥开那只手,瓶子飞出去,里面被水浸泡过的残余药片溅起小小的水花,沉没下去。
咕咕的笑声从水里发出,那张脸盯着他,一直盯着他……
突然头顶传来敲门的声音,他猛地抬头,头顶明明是电梯的顶壁,那里却出现一个方形的小门。
笃笃,笃笃。
一声声,越来越急,终于变成砸门的声音,整个电梯都在震动,水面震起波纹。
声音突然停止,像突然崩断的弦,让他的心脏也险些一同停止跳动。
寂静。
他像在看一出哑剧,四周寂静无声。水依然在流动,那半张脸依然紧紧盯着他,虞漫也依然一动不动。只是没有了声音。
不,还有一个声音。他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激烈的,一下下撞击着鼓膜。
然后,一个刺耳的吱嘎噪声横插进他的心跳声中。那扇门,向下打开。一颗头倒挂着缓缓下降,一样的脸,一样的青白皮肤,一样的细小瞳孔。
杂乱黑发扫着他的脸,那张脸倒挂着与他齐平,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尖。
一只血渍干涸凝结着血块的手伸出来,摊开掌心几粒被血水泡得看不出颜色的药片,缓缓的裂开嘴——给。
他终于无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