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开门!!”
他疯狂的拍打着电梯的门,皮肉狠狠地撞击冰冷的金属门,发出沉钝的响声。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先生,电梯还没有到,不会开门的。”
摩挲而磁性的声音。
他缓缓转头,看到肩上那只手,白皙,但是有活生生人类的血色。然后他看到虞漫慢慢收回自己的手,对他淡淡笑了一下。
“出了什么事吗?”她的笑容,那样平淡而无辜。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她真的一无所觉。
他猛然转身,避开虞漫的手,身体紧紧靠在门上。
水……电梯里,没有一点水。刚刚的,真的只是幻觉?是幻觉?幻觉??
“先生,这是你的药吗?都撒了呢……”
地面上,刺目的一片片白色药片,有一些已经被碾碎,成为细碎的粉末。虞漫弯下身拾起脚边残留着几颗药片的白色药瓶,拧好了盖子递过去。
她白皙的掌心摊开,托着那个药瓶,轻声地说:“给。”
他的脸色铁青,失声的尖叫被淹没在电梯到达四楼时吱嘎的巨大噪声中,电梯的门自动打开,他失去支撑向后跌去。
虞漫带着一点疑惑的看着这个邻居像看到鬼似的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向楼道里跑去……
她慢慢收回手,看了看手里的药瓶——精神类药物,艰涩难懂的说明。
——奇怪的人。
**********
他再也不想遇上虞漫!
狂奔回家里,将自己狠狠地摔在床上,他大口的喘着,望着上方的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药,药呢?
不,他不需要药,他没有犯病!不是他有病,是那个女人!!
避开她,只要避开她就没事了,不会有事的。
他心里计算着,虞漫那种规律到异常的生活作息很容易掌握,要避开和她遇到的时间很容易。
这样想着,慢慢安心下来。
是的,要见不到她,很容易。
他闭上眼睛,西装外套也没有脱去,仰躺在床上渐渐沉睡。
半夜里有冰凉的水在脸上蜿蜒爬行。半睡半醒之间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无意识的伸手去摸,凉浸浸湿滑一片。
不是梦?
他睁开眼睛去寻那水的来源,突然身子一僵,看到自己正上方的天花板上,竟然出现一道木门,水沿着木门的门缝渗透下来,滴落在他的脸上。
那门……那道方形的小门,跟电梯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费力的沿着口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涌动,身体却无法移动丝毫。鬼压床!?
他睁大着眼睛,耳边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笃笃,笃笃笃。
声音在木门的那一段不断响着,越来越大,他的心跳声渐渐没有规律,最后竟然随着那敲门声一起,敲一声,跳一下。敲门声突然间毫无预示的中断,他的心脏也顿时抽搐成一团,紧紧缩在一起,坚硬,石化。房间里一片死寂,静得连心跳和呼吸声也没有。
可是他的头脑依然清醒,定定的看着那扇门缓缓的打开——门缝里,透出一双眼睛。眼瞳漆黑,食肉昆虫一样冰冷无情。
门缝越开越大,他看到了那扇门里,虞漫似笑非笑的脸。
他以为自己要疯了。
可是突然间,一声马桶的冲水声横插进来,打破屋里的死寂。
空气涌入肺中,冰凉得两肺发痛。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在那马桶一声声仿佛永不停歇的水声里,心脏剧烈的跳动,怦怦冲击着两耳的鼓膜。
是梦?不是梦!?
他抬头,天花板上依然只是老旧的墙壁,有着斑驳污迹,哪里有那道门的踪影?可是他的脸上,依然冰冷湿滑。
他木然的坐在床上,楼上马桶的冲水声吵得他无法思考。
他得去找楼上谈谈。
那个念头重又闪进他的脑中,他一定得去。
讷讷的起身,被压得皱巴巴的西装还裹在身上,他甚至没有想到整理一下,走过客厅的时候闻到一股发霉腐烂的气味。那碗剩了半碗的西红柿泡面依然静静的放在那里,和淹死在其中的蟑螂一起,静静等待腐朽。
腐烂的暗红色西红柿,生长着黑绿色的霉菌。
他厌恶的拿起来,走进厕所,将混浊不明的汤面和中间漂浮的蟑螂尸体一起倒进马桶。
出门,上楼。
507室,从门外已经可以听见里面不停的冲水声,他抬起手,用力的敲着那扇门,骨头和皮肉被撞击积压得生痛,才勉强压过了水声。许久,门的那边才传来踏踏的脚步声。
门被打开,从门的缝隙里,探出一颗脑袋。
“你找谁?”
可爱的脸庞,明媚而纯净。
他愣愣的看着那个女孩,一时间有些恍惚,被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脑中一懵,原来想说的话已经都忘个干净。
他竟然从不知道,这个老公寓里还住着这样一个女孩,身上青春明媚的气息与这里格格不入。
“那个,我……住在楼下……”他努力的理着思绪,可是这样一个女孩出现得太突然,与他所遇到,所设想的都太过不同,打乱了他的思考。“我一直有听到冲水声……你家的马桶是不是坏了?”
“嗯,马桶堵了。”女孩子微笑着点点头,他觉得那笑容像要刺伤他的眼睛,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我可以帮你看一下吗?”
女孩露出些许欣喜的表情,让开了门。“那谢谢你了。”
他走进屋里,屋里的摆设很简单,古朴得有些显得陈旧的家具,没有太多东西。
507和他所住的407是一样的格局,他向着厕所走过去。突然厕所里不停的冲水声中,一个尖锐的声音爆裂般穿透而来——
“沫沫!我说过多少次!告诉你不要把你这些垃圾到处乱丢你就是不听!就是不听!!我早晚全扔了你这些垃圾!!”像金属尖锐的彼此摩擦,直刺入耳,夹杂着塑料袋裹着重物被砸向墙壁,摔落,零散的声音,清晰的传来。
他顿住脚,疑惑的看向那个被喊作“沫沫”的女孩。
女孩对他笑笑,“别介意,是我的室友,她常常都这样子发脾气。”
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沫沫却全然不在意,看来完全习惯这个脾气暴躁的室友时不时地歇斯底里,走到厕所门口敲起门来。
“别发脾气了嘛,你洗完头了吗?有人来帮我们修马桶,你先出来。”
沫沫拧了拧把手,没有上锁。她拧开,便退到一边,对他笑笑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他对门里说了一声“打扰了。”,便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满目,刺眼的暗红。
像那已经开始腐烂的西红柿的颜色,在墙壁上喷溅涂抹得四处都是,地面上那些歇斯底里的发怒中被砸落的黑色垃圾袋中,露出残破不堪的人类肢体碎块,从垃圾袋的裂口处散落出来……
被水稀释的血在他的脚下蜿蜒浸透,他全身冰冷僵硬,看到镜子前站着的那个女人。
漆黑的长发湿淋淋的披落,遮住了她的脸,发捎上滴落的水珠在白色真丝的吊带睡裙上洇开,透出皮肤的颜色。她的双手,那白皙的手却因为刚刚摔砸那些垃圾袋而被血染红,粘腻暗沉的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白色的瓷砖上——
那个女人发觉有人进来,缓缓的转过了头。
他再次看到那张脸,在鲜血和碎尸的包围中,冷艳,却没有表情,昆虫一样,冷冷的看着他——
虞漫!虞漫虞漫虞漫虞漫虞漫!!虞漫的脸!!
他尖叫。
耳膜要被自己的叫声刺破,从胸腔里,从身体深处,将那些不知名的恐惧和窒息完全爆发出来——
这个世界一定疯了!这条街,这个公寓!!疯了,全都疯了!!
他终于抬起了自己的腿,没命一样推开身后的沫沫,横冲出去。
**********
早晨7:10。
虞漫依然准时的走进电梯,关门,按下按钮。
电梯平缓下降,她不知道电梯已经几天没有在四楼停过,也根本没有注意到电梯上少了一个人。
电梯到达一楼,她在门口被搬家公司的车和一些家具物品挡住,微微的皱眉。
有邻居的大婶从旁边走过,彼此简单打个招呼,点了点头。
搬家的工人歉意的替她让开一条路,她走过时,隐约听到大婶们的谈论——
“这是哪一家要搬走啊?”
“你不知道,是407那个小伙子……我跟你说,他啊,以前有神经病,好容易才治好了出来,哪知道不过半年,前两天突然又发疯了,被送出去了。这不,他家里的人找人来般他的东西走。”
“哎呦,怎么会,那个小伙子看起来不是好好的……”
“谁说不是,原本都好了差不多的,这么突然的就发了疯……”
虞漫渐渐走远,听不见后面的谈论——407,就是前两天去帮她家修马桶却突然跑掉的那个男人?
真是,奇怪的人……
那个人模糊的样子只在她脑中浮了一下,反正,又不关她什么事,很快便丢在了脑后。
7:20,虞漫坐上公车,严格而准时的向着公司行去……
她的作息时间依然有条不紊,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