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鼠
上灯台
偷油吃
下不来
……
公园里,孩子们拍着手围着圈子唱儿歌,一首接着一首。尖细稚嫩的童声却带着某种杀伤力,仿佛整个世界突然失声,只留下单调的回音,在无形的四壁冲撞、反弹、破裂。
她把头低得更低些,下巴缩进毛衣领子里,加快了步伐。而那童声仿佛长了脚,紧紧跟随她的脚步。她感觉自己是被锁定的猎物,在狩猎者的视线边缘挣扎,逃无可逃。
半边阴
半边阳
作媳妇
吓死娘
……
蓦的拐进楼口,紧攥着胸口的手,已经细汗淋淋。
“小钰,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眼前的这个男人,深蓝色暗纹的衬衫,短短的碎发,干净秀气的脸庞,伶俐精干。
是她的未婚夫。
“我没事。”
下意识的挡开他关抚的手,她慌忙稳了稳情绪。而他落寞的眼神让她心里一疼:
“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扶着他的手臂,老旧的楼梯,一层一层。
他们很快就要成亲。嫁给他,然后搬出这栋昏暗残破的公寓。只是……她躲在他的肩膀后面,战战兢兢的望向那扇门。
507。
她是在入冬前遇到这两个女人的。高高瘦瘦一丝不苟的虞漫,和总是暖暖笑着的沈沫沫。
那夜她喝了酒,在楼梯上止不住呕吐。胃部剧烈的抽搐,翻绞,分不清是因为疼痛还是忿恨,眼泪终于肆无忌弹抹杀了世界。恍惚中,她看到脚下那些污物扭曲着蠕动,慢慢凝聚,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其拢起,揉成一团,再慢慢剥裂,幻化出一张丑陋的脸——她自己的脸。
半边阴
半边阳
作媳妇
吓死娘
……
她几乎崩溃的抓着自己的右脸,指甲在乌青的皮肤上抓出一道一道血痕,却丝毫感觉不到痛。这半张脸,因为肌肉萎缩,已经坍塌变形。凹陷的眼窝,倾斜的嘴角,暴露的青筋像寄生虫一般紧紧吸附在乌青的皮肤表面。而那另一半,却依旧趾高气扬的美丽着,似乎与彼岸的世界毫无关联。
她用长长的头发遮住丑陋的一半脸,却遮不住自己失衡的自卑。
男人们总是轻易的就被她美丽的那一半所吸引,却也总被可怖的另一半吓退。
已经是第几次了?看着对方由惊恐到鄙夷的瞬变,她就像被唾弃的畸形怪物,刹那就失去了所有生存的意义。
她好恨,恨那些只在乎外表的肤浅的男人们,恨自己那年轻无知毫不负责任的母亲和她那不知所踪的父亲。
她更恨她自己,她还要再恬不知耻的伤害自己几次?
绝望中,她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火苗啪的窜出来,跳跃着,带着一丝毁灭的愉悦,一点一点靠近。咫尺间,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从大楼缝隙挤进来的微风将火焰轻轻一曳,额前垂下的几缕头发被倏的点燃,立刻发出一股焦臭的味道。她不由想象自己最终变成一具被烧得乌黑焦烂的尸体,扭曲蜷缩,不成人形。
终于胆怯。
这一刻,她像是一只丧失了所有抵抗力的动物,只能哀哀的瞪着双眼,等待死亡的来临。
突如其来机械的磨擦声,钝重,刺耳,是电梯的声音。
她无意识的听着电梯缓缓攀升,心疑这么晚了究竟是谁在使用这架几乎被废弃的老电梯?
电梯却嘎的一声,停了下来。
五楼。
她记得邻居说过,电梯是不停五楼的。
她回头,五楼漆黑空洞的走廊,每扇门都紧闭着。每次经过,她都会以为并没有人居住。而现在,她分明听到了某种沉重的呼吸声,拖着长长的回音,仿佛每一次喘息都是生命的最后一刻,绝望,急迫,带着死亡的气息。
她微微向楼梯口挪了挪,极度恐惧的盯着缓缓开启的电梯门。
一线昏黄的光艰难的扩散开,四分之三的视野,空空如也。
电梯上没有人?
她感觉此时自己紧绷的神经就像一根被拽扯到极至的橡皮筋,随时都有崩断的可能。而那电梯门却作祟似的“哐”的一声将最后的四分之一一下子敞开。
靠近电梯操控钮的角落,站着一个女人。
乌黑的长发,消瘦的身材,一身精致的职业装,并不像电影里的女鬼。
女人冷冷的向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径直走过来。
她突然想起自己敞露在外的半边脸,慌忙用手遮住。而那女人却在离她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顺着女人的视线看过去,走廊的尽头,一团涌动的黑暗紧贴着地面起伏前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吸声。
借着电梯尚未泯灭的灯光,她惊恐的发现,那狰狞着爬行的正是一团被烧焦的尸体。而她方才听到的并不是呼吸,而是焦黑的皮肤被未熄的暗火灼烧所发出的“咝咝”声。
女人所站的位置,正好挡在她与焦尸前行方向之间:
“这个是你?”
“啊?”
女人没再答话,而是一脸厌恶的将高跟鞋踩在那具爬到她脚下的焦尸的脸上,几乎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沫沫。”
近处第二扇门吱咛一声打开,跑出来一个笑眯眯的女孩子。玲珑娇小的身材,娇艳可人的脸蛋儿,颈边低垂的两条麻花辫一俏一俏的,惹人怜爱。
女人把焦尸往“沫沫”那边一踢。沫沫“咦”了一声,急忙抱起,倒像是抱着自己心爱的布偶。
然后她更惊异的看着沫沫一脸宠爱的把那尸体肢解,揉烂,捏成一小坨一小坨煤球一样的东西:
“虞漫,有火柴么?”
那个女人,原来叫虞漫。
她下意识的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递了过去。
沫沫仿佛这一刻才发现她的存在,略略吃惊的张了张嘴,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小钰,一起看烟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