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钰出生在这条市井小巷,无论何时从窗口望去都是陈旧肮脏的一片。经年累月的下水管道总是阻塞的,腐臭的浑水沿着阴沟像血脉一样在小巷里肆意穿梭。而卖食品的小贩则毫无顾忌的在脏水边营生。大多时候,街两旁的每一个楼道都是漆黑一片,野猫和老鼠相安无事,却都以突然跳出来吓人一跳为乐。还有那些面部枯槁的老妪,蜷在楼口一动不动,目光叵测的盯着行人,在她们身上仿佛看不到时间的流逝,像被这个时代抛弃的雕像,你甚至不能辨认她们是否还有生命的气息。
方钰出生在这一片肮脏混乱之中,但她明白,在这里,有着比外界更为顽固的秩序。这也是这片早已腐朽的老社区在城市水泥森林中得以存续的原因。
其实华阳街也有它的可爱之处,比如说,这片小小的银杏林。
没有人会不喜欢银杏那讨巧的扇形小叶子,由嫩绿到鹅黄,每一次繁盛都是欣喜的心情,不见苍老。
这十几棵银杏在华阳街最西边,倚着老河口,兀自撑出了一小片空地。孩子们喜欢在空地上玩耍,有心人就在里面用方石简单的搭了几条长凳,倒像一个简易的小公园,远远的对着方钰房间的窗口。
方钰在被允许走出房间之前,那个公园就是她心目中的游乐场。她想象里面每夜缤纷狂欢,小小的王子坐在旋转木马上,邀请最漂亮的姑娘共舞,舞曲永远是华尔兹,王子的眼睛比天空还要湛蓝,在一曲结束后,深情一吻……而这一切的想象都来自于那几本破烂的图画书。
方钰的妈妈死的时候,方钰只有七岁。那天她一直站在旁边看妈妈织毛衣,手里还攥着一页白纸,上面有几道她不会解的数学题。她静静的站在旁边等待,等妈妈注意到她的存在,她从不主动打断妈妈做事,因为这样做往往会招来一顿毒打。
对于自己的母亲来说,方钰是灾难,是恶魔,是不愿被承认的存在。方钰不知道是自己毁了母亲还是母亲毁了她,或者她们根本就是在互相伤害。大多时候,方钰在母亲的眼睛里找不到自己的存在,她变成了生存在同一空间里的透明人。这时,如果方钰试图引起母亲的注意就会被突然发狂的母亲打骂。而当母亲心情好的时候,她会主动跟方钰讲话,教给方钰知识,陪方钰做游戏,做一切母亲做的事情。
而那天,妈妈一直没有理睬她。这种事情其实经常发生,她们曾经一个多月没有过交谈。但以往妈妈还是会给她做饭,在餐桌摆上她的碗筷。而这次,妈妈只是低着头,一直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织针,一动也不动。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妈妈的身体缓慢的发生着变化,方钰又好奇又害怕。她看到母亲那双苍白消瘦的手腕上渐渐浮现出紫红色的斑点,这些暗红的斑点渐渐蔓延,浸润成一片。她想靠近,但又有些紧张,她花了很长时间小心翼翼的观察母亲的反应,不知是不是错觉,母亲在她走近时缓缓的僵直起身子,而当她决定远离时,母亲的身子又明显的瘫软了。随后,母亲的皮肤变得污绿,裸露的颈上出现了奇怪的网状的图案,还有恶心的水泡。有几天方钰甚至不敢看她,因为这时的母亲已经变得臃肿丑陋:失去光泽的眼睛向外突出,嘴唇肿胀变厚外翻,面目全非,而且发出浓重难闻的味道……直到有一天,门被撞开了,一大群人闯了进来,他们告诉她,妈妈死了。
比起之后遇到的各种人,方钰挺喜欢妈妈的,只要随时保持安静,减弱自己的存在感,她们就会相安无事。
除了一点:妈妈不让她出门。
她获得自由的第一天就去了那个银杏树林,然后,所有对生活的期望一一破裂。
……
半边阴
半边阳
作媳妇
吓死娘
……
颜色诡谲的烟花在夜空肆意绽放,像一张张扯裂的面孔,美丽,即使只有一瞬。
方钰不介意这是否是梦境,眼前的这两个女人有着不真实的面孔,但她们却接收了她的丑陋。没有惊恐,没有鄙夷,没有厌弃。方钰突然觉得,这两个女人曾一直在这里,一直躲在这栋老旧的公寓里,对狭促谋生的人们冷眼旁观。她们曾经无数次的擦肩而过,却没有人在意彼此的方向。
我们每天都在奔波,谁曾经为谁停留过片刻?
沫沫点燃手中最后一坨煤球,轻轻往空中一抛,转头问虞漫:“你觉得会是什么颜色的?”
“红色。”
虞漫漫不经心的回答,眼睛却一直盯着方钰。
然而烟花没有绽开,只在夜空中划出一条黯然的弧线,哧的一声熄灭了。
“好可惜呢。”
“沫沫。”虞漫转身回房,声音有些钝钝的,“把她带进来清洗一下。”
“好呢~”
方钰还没有来得及拒绝,手已经被捉起。沫沫的笑容依旧甜得要漾出蜜来,手指却冰冷得像经年的瓷器。
或许,对于这个只懂得微笑的女孩来说,身体,只是一具容器。
恍惚间被推进了浴室,灰蓝色的墙壁,鹅黄色的灯光,换洗的衣服整齐的叠在金属架子上。方钰一件件的退去身上污迹斑斑的衣服,拧开花洒,水流沿着身体的曲线泻下,冲淡了酒意。这才注意到,这间小小的浴室里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仔细分辨,是kenzo香水混着腐坏的气息,欲盖弥彰。
想象是个可怕的东西。她记得这种味道,在她记忆深处,在那个密闭的房间。空气里令人窒息的恶臭,地板上蜿蜒的液体,闷热的季节里高度腐坏的尸体……对她来说,那是一幅可随时随地浮现眼前的画面。
一种痛楚的意识闪过脑海:
这里有尸体!
蓦的水流止了,水管中发出空洞的回声,像是某种动物爬行,唏唏索索,一蹿一蹿的。
老鼠?
方钰本能的远离水管,而这种声音似乎很快扩散开,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方钰现在几乎可以看到成千上万的老鼠正向她围拢逼近。猛地一抖,她迅速裹上毛巾向浴室的门口冲去。
门被反锁了。
“小钰想变漂亮吧?”
沫沫的声音突然从水管里传出来,空洞尖锐。
“沫沫?”
“小钰想变漂亮吧?”
下水道的入口处,一根,一根,女人的手指,从缝隙扒出。
“小钰想变漂亮吧?”
方钰本能的退到角落,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
而另一种呼吸声从背后传来。
身后的鹅蛋形镜子上,一张女人的脸渐渐明显。散乱的长发,低垂着双眼,似笑非笑的斜睨着一旁脸色惨白的方钰。
“小钰想变漂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