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慧娜的胸脯柔柔的,暖暖的,莫晓波分明听到杨慧娜心跳的声音——,一股暖流立刻传遍了他的全身。过去,他在家里是老大,他只有关心人的分子,从来没有享受到被别人关心的感觉,今天,他躺在杨慧娜的怀里,他感觉自己是个小孩,是个任性调皮的小孩,在外面玩皮受伤了,正在享受母亲的抚爱,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真好!他感觉自己的心象一只快活的小鸟,在天空中飞翔,在长满花草的绿地上舞蹈,幸福极了。
“月淡天河近”杨慧娜喃喃地
“风轻玉漏迟”莫晓波喃喃地
“茶蘼架下卜蛛丝”
“试把沉香心事几人知”
“袖里红丝腕”
“鬓旁并蒂枝”
“今霄新制彩笈诗”
“千里飞星迢递寄相思”
这是杨慧娜过去填一首《南歌子.七夕》,莫晓波如印在心里一般,记的清清楚楚.
“庭槐渐落添秋色”
“燕子谁家客”
“轻风又过薜萝门”
“满院合欢开谢不由人”
“水晶枕上玲珑月”
“应照芙蓉靥”
“檐玲偏不解人情”
“夜夜无由寂寞响零叮”
这是莫晓波填的一阙词。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呢喃着过去的往事,久久地——
“这是写给谁的信?”杨慧娜忽然看见床铺上那两页信纸。
“未写完呢!不看罢了。”莫晓波伸手就要将它揉成一团。
杨慧娜赶紧夺了过来,读着读着,就哭叫起来:“我们的感情是雪花么?我们的感情就这么脆弱么?我们的感情为什么不能经历时间的推移?你说你叫我怎么忘记你呢?”
莫晓波被杨慧娜的哭声惊醒了!他这才意识到他正躺在一个少女的怀里!这叫什么啊!他知道杨慧娜是深爱着他的,但他又是一个非常理智的人,他觉得作为对杨慧娜深爱的回报,他唯一的选择就是不让自己去“爱”杨慧娜!是的,不能接受她的“爱”,这会毁了她!她是一个大学生,她有非常好的未来,他怎能拖她下水呢!考上大学又多不容易噢!而他还背着一个农字身份!他清楚地记得他们全校才考上十几个!莫晓波猛地推开杨慧娜,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冷冷地看着杨慧娜。
“你疯啦!疯啦!”杨慧娜对莫晓波咆哮着,她丝毫不畏莫晓波冷漠的神情,抱起莫晓波的头不肯放松。
“慧娜,慧娜,放开我吧,放开我吧。”莫晓波在杨慧娜的怀里挣扎着。
“你动,你动,我叫你乱动!”杨慧娜眼见莫晓波要挣脱了,心急了,逮住了莫晓波的肩膀就是一口,深深地一口。
“慧娜,慧娜,你?”莫晓波深深地感到一阵疼痛,而后感到从未有过的畅快,令他心奋极了,“咬的好,咬的好。”
“晓波,你淌血了,淌血了——”杨慧娜心疼起来,“你不要怪我,我早就把你吃到心里去了——”杨慧娜泪流满面,轻轻地脱下羽绒服,横躺在莫晓波的面前,闭上眼睛,轻轻地对莫晓波说:“晓波,吻我。”
杨慧娜唇上沾着莫晓波的鲜血,象绽放着一朵无比夺目的玫瑰,特别的纯洁,特别的鲜艳——
莫晓波轻轻地将杨慧娜抱下平躺在床上,又轻轻地下了床,长跪在杨慧娜的身旁,嘴里不停在呢喃:“慧娜,谢谢你,谢谢你!你的初吻会有人吻的,可能是我,可能不是我,请你献给真正给你幸福的人,你不起来,我就永远跪着——”
他们在僵持着。
杨慧娜知道不是莫晓波的对手,羞涩地抱起衣服向雪花飞舞的外面冲去——
“慧娜,慧娜!”莫晓波嚎啕地叫着杨慧娜的名字,疯也似的跟着冲了出去,一眼看见门外还躺坐着一个人,泪流满面,神情木然,雪一片一片落到她身上,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王春梅。莫晓波也顾不着王春梅了,直追杨慧娜——
杨慧娜还是走了,走得那么的伤心,那么的令人心疼。
莫晓波又急匆匆地赶了回来,看见王春梅依旧躺坐在门口的雪地上,泪流满面,神情木然,他用劲地抱起王春梅,想让王春梅到屋里暖和暖和。不想,王春梅忽地抽出一只手,不知哪来的劲,猛地掀了莫晓波一个耳光,刚才还泪流满面的样子,忽然变得穷凶极恶:“你为什么不去吻她?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吗?她心里有多苦吗?爱一个人有多苦吗?”话没说完,竟一口气沉了下去!——
后来,莫晓波知道了,正是王春梅将杨慧娜带到莫晓波的宿舍的。
那天,王春梅正在食堂做些杂事。年底了,想给值班的工人加点餐什么的。他们的食堂就挨在工地的大门口处。杨慧娜千里迢迢东摸西摸的,好不容易才赶到这里,到了这里,一见那么大的工地,一个挨着一个,很快晕头转向了,正找不着北呢!见王春梅从一间屋里出来了,杨慧娜连忙上去向她打听莫晓波的下落。
王春梅见有人打听莫晓波,连忙掉过头来,见是一个与她差不多的女孩,她那种女孩的敏感一下子让她有些预感:这位女孩可能与莫晓波关系非同平凡。她细细地打量着杨慧娜,发现眼前的杨慧娜不但非常漂亮,而且浑身洋溢着知识女性特有的魅力,投手投足之间,都给人一种优美的感觉,她的眼睛特别的大,特别的亮,是那种一见了就叫人忘不了的那种。是的,莫晓波对她说起过杨慧娜,她有印象,就是那个深秋的月夜,莫晓波告诉他的。
“不告诉她,让她走吧。”王春梅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想法,随后,她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你太自私了!自私到极端了,再说,假如她不是杨慧娜呢?”杨慧娜不会听会王春梅心里的挣扎的。王春梅迟疑了一刻,还是带杨慧娜到了莫晓波的宿舍。
王春梅不想打扰莫晓波的宁静,也不想在其中掺和什么,她将杨慧娜送到莫晓波的宿舍门口不远处,用手示意了一下,便要转身离去。刚走两步远,便听到了杨慧娜无所顾忌的哭叫声,她以为发生了什么,赶紧走到门口去打听打听,她知道她不好进去,只能在门口听着。听着,听着,她不由得泪流满面了——
在一位工友的帮助下,莫晓波好不容易弄醒了王春梅。
工地上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莫晓波与王春梅关系有些不一般。莫晓波将王春梅弄的半死不活的消息又传到了刘铁哪里去了。刘铁对莫晓波的恨意妒意也日渐加深了,时而不时地找些麻烦给莫晓波也就是家常便饭的事了,好在有春梅爸王建荣遮挡着,矛盾还没有爆发罢了。
莫晓波意识到生存有些困难了,他渐渐地感觉,他身在这个工地一天,便会给春梅及王建荣带来麻烦一天,这让他十分的过意不去。他在思考着出路,思考着如何突破重围,争取新的生机。他发觉王建荣也有些可怜,公司的一个调令就会令他出门扫地,这使他没有办法加强工地的内部管理,过去还好,刘铁还没有与他撕开面皮,彼此间还顾忌点什么,当这一层纸被揭开后,刘铁也就胆子越来越大了,他们常常背道而驰,南辕北辙。近来,莫晓波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关于承包经营的报道,曾令他为之兴奋不已。是啊,如果,王建荣能将整个工地承包下来,人财物全部卡在自己手里,每年只向公司缴纳一定的管理费该有多啊?这样,他与王建荣就不用再卖刘铁的帐了。莫晓波甚至还大胆设想,不用公司的一钱一物,一草一木,另起炉灶,所有的机械设备没钱可到市场上去租!而王建荣有的是市场,不怕还不了。王建荣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老婆生病了,竟拿不出足够的钱来替她看病,至今连自己一幢象样的房子都没有!这有多悲哀啊!
日子还在继续着,一晃又过去了一年半载了。杨慧娜大四了,转眼到了毕业的时间。
莫晓波依旧在工地上拼命,经过几年的努力,他也获得了工民建自考大专的文凭。然而,这张自考文凭并没有给莫晓波带来多少的好运。原因有几个:一是他获得了这张文凭,使他成了工地上的出头鸟,更加成了刘铁嫉恨的对象。王建荣曾几次提议提拨莫晓波做施工员,刘铁硬是不同意,并且变本加厉地打压莫晓波。本来,莫晓波想一走了之,又因欠着王春梅与她爸王建荣的知遇之恩,至今未报,现在一走了之,有些不仁,正处在两难的境地。二是,他发觉自考这张文凭虽然很难拿,又让他学到不少的真才实学,但是,社会的认可度却是很低的,国家企事业单位压根儿就没拿它当正眼儿瞧,哪些单位只分配正规大专院校的毕业生,他那种类型的学生是一点门缝也不留的。而乡镇企业的一些重要岗位又全被行行色色的关系户占着。他在春梅爸这边,能获得这样的待遇确实不容易了。
现在的莫晓波在工地上虽然没名没目,但是,连刘铁也承认,这个家伙肚里还是有不少真家伙的,在工地上也干了不少实实在在的事情。
近年来,社会上也出现了一些新的现象,如国有单位职工不再是捧着铁饭碗了,乡镇企业也开始转制卖给别人了,私营企业也零星出现了等等,这让他心动不已,他隐隐地觉得自己有所作为的时代似乎不远了,他在暗暗地等着某种契机。
莫晓波与王春梅虽然依旧是不温不火,但他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一个女人的心在他周围跳动。他欠着她的一份没办法说得清的情与爱。
这几天,莫晓波总是失眠,自从上次接到弟弟的一封信后,就没有认真睡过一次觉。弟弟在信中告诉他,妈妈得了一个怪病,老喊腰疼,去医院查了几次,也没查出什么名堂。
弟弟还告诉他,全家人都知道他在外面很累很苦,希望他能有个好的归宿,不能因为全家,而破坏了他的幸福。妈妈更是老念着他,希望他能早些成家。
妈妈并没有太老,也还不到五十岁,却已是满身是病了,头发白了一半。妈妈会是什么病呢?莫晓波有些上下不安。他曾一个人暗暗地流过泪,恨自己没用,没能为家里分担更多的忧虑。但是,这有什么办法呢!欧几里德一个力学上的理论,他是十分熟悉的,就现在的目前实力而言,要他领军一支队伍去征战市场,应该是满有把握的,但他缺少是一个支点,缺乏的是一个舞台,没有支点,力气没有地方放;没有舞台,再动人的剧本也无从演起啊!
下午时分,秋风有些萧索,莫晓波站在工地新施工的楼顶上,朝着家乡的方向望去,西边的天空被抹上一片迷人的金黄,这让他想起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唐人诗句。他不懂,夕阳快落下去了,为什么总是呈现给人们一片绚丽的色彩?人生是不是也是如此呢?黄昏的色彩让他想起人生的无常,这让他格外想念母亲想念家人了。
快下班的时分,邮寄员又给他送来了弟弟的一封信。信也不长,弟弟是这样写的:
哥:
你辛苦吗?
妈妈身体越来越不行了,腰越疼越厉害了,上次你寄给我们的钱也被我们花光了一大半,爸爸带妈妈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妈妈可能得了尿毒症,还在复查住,妈妈自去了医院后,妈妈心情大不如以前了。她不肯再花你的钱了,她说,她的病看来是看不好了,与其这样乱花钱,还不如省点钱让我们读书,让你找个媳妇呢!
现在,妈妈特别的消瘦,我看她目光里一点光亮也没有似的。妈妈特别的想念你,要我写封信给你,她说,她这一生一世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了,你本来满能考上大学的,硬是家里没有钱让你复习没上成。现在又让你吃这么大的苦,妈妈最大的希望就是能有个姑娘看中你,你能带个嫂嫂回家过日子。
哥,我不知道妈妈能在这个世上挨多长时间,如果你有空,不耽搁工地上的事情,你就回家一次吧。妈妈老是提着你,一提起你,我们也跟着流泪了。爸爸近来也比过去苍老许多了。
我和妹妹成绩还好,不用你操心,我们会努力学习的。哥哥,我们会影响你吗?我们会拖累你吗?有姐姐相中你吗?如不的话,我们想不念书了,我们与哥哥一起外去打工挣钱——
多好的母亲,多好的弟弟。莫晓波读着读着,就禁不住眼泪盈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