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了,莫晓波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工地,回到了宿舍,三口两口糊涂地吃了晚饭,一个人蹲在宿舍的角落发了一会愣。工友陆陆续续进入到宿舍,宿舍里十分的吵杂,打牌的打牌,吆喝的吆喝,拉家常的拉家常,莫晓波索性脱了衣服,早早地爬进了被窝。现在的工友,对莫晓波不似以前那么随便了,虽然莫晓波也还与他们在一起住着,而心底里他们早已将莫晓波当作一个“干部”人了。尤其是莫晓波与王春梅、王建荣的那层关系,工友们看的都清清楚楚,再加上莫晓波满肚子的货色。由于,莫晓波为人不倔,心眼不坏,尽管他们也感觉出莫晓波不是与他们一趟的,但在莫晓波面前也是从不拘束的。玩依旧玩他们的,只是不再招惹莫晓波了。
莫晓波蒙头躺下,却没有一点睡意,头脑里纯是妈妈的身影,想强迫自已安静下来,仍然控制不了自己。
约莫六、七点钟时候,王建荣让王春梅到宿舍里找莫晓波,王春梅环顾了一周,没见到莫晓波,以为莫晓波不在宿舍里呢,正要外去,有工友示意莫晓波已经睡下了。王春梅有些吃惊,怎么这么早就睡觉呢?莫晓波是从来没有这个习惯的,他总是要看很长很长时间的书。
悄悄地走到莫晓波的床前,王春梅故意咳嗽了一声,然后调皮地猛的掀开了莫晓波的被。
“不要烦了”,莫晓波有些不高兴,显得不耐烦的样子。定睛一看是王春梅,有些不自在地坐了起来。
“你哭了?”王春梅看到莫晓波的被头上一片潮湿,他的眼睛在淡黄的炽热灯下有些慵肿,禁不住轻轻地问他。
“不要瞎嚷,有什么事快说吧。”莫晓波轻声嘱咐着王春梅,眼光扫视着周边的工友,怕被人家看出了什么。
“爸爸让你到他宿舍里去一下呢!他找你有事呢。”王春梅故意声音大大的说给周围人听。
“谁的爸爸啊?你的爸爸也成了莫晓波的爸爸了呀!你们两个人合一个爸爸了呀!”有个工友抓住王春梅话的纰漏不放,大做文章,寻王春梅开心,惹得满宿舍里的人哄堂大笑,羞得王春梅满脸通红,无地自容。
“就是你会瞎嚼蛆!”王春梅从地上拎起一个空灰桶甩向了那个家伙,不偏不倚,正好盖在那个家伙的头上。
“好——准!”宿舍里又是一阵大笑声。
王春梅落荒而逃,莫晓波一路跟着王春梅到了王建荣的宿舍。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到十分钟,王建荣将一些日常工作交待给莫晓波,自已就急煞煞的去会一位材料供应商了,也没来得及与莫晓波客气招呼,扔下莫晓波就走了。
王春梅从碗柜里端出了一碗花生米放在莫晓波的面前,自己拿了两粒先吃了起来,莫晓波不好推迟,也拿了两粒。
王春梅吃着吃着,忽然笑了起来:“我说,这个工地上所有男人当中,你最不是男子汉!”
“什么意思?”莫晓波一惊,没想到王春梅会说这个话。
“你啊,整天晓得哭哭啼啼的,比我们姑娘家还会淌眼泪。”王春梅大大咧咧地说。
“嗯——”莫晓波不语,一直沉默着。
“你乍不说话啊!”王春梅掴了一下莫晓波的后背。
“说什么呢?你站着说话,当然不知道腰痛。”莫晓波神情有些木然。
“又有什么难事了?现在不比住桥洞好吗?”王春梅嘻嘻一笑,故意刺激着莫晓波。
“哎,拿你没办法。”莫晓波看着调皮的王春梅,内心涌起一阵感激,又显得一些无奈,也不想多语,仍然沉默着。
“你哑吧了啊?,有什么事不能说呢!”王春梅用脚踢了踢莫晓波的腿。
“算了,跟你说也是没有用的?”莫晓波低着头。
“哎呀,你就不能说说吗?我不是帮你找到工作了吗?”王春梅有些着急了。
“你自己看看吧。”莫晓波僵不过王春梅,还是将弟弟的信交给了王春梅。
“噢,你妈是怕你找不着女友啊?这还不好办?我替你到大街上抢一个得了。”王春梅一眼就看到上面令她敏感的文字。
“你还有劲与我算笑话呢,我都愁死了,我妈不行了,我看她快了。”莫晓波有气无声,满脸愁色。
“你妈真的不行了吗?这是你弟弟写的信吗?那怎么办呢?”王春梅一下子神色庄重起来,再也没有刚才的嘻皮笑脸,“看来,你真的要回家去一趟呢!”
“我是打算回家去一趟的,近来,我查阅了不少医书,我也敢断定我妈妈是得了尿毒症了。这个病是很难看的,早些治恐怕还有些希望,都得了那么长时间了,肯定没法治了。再说,治这种病,要换肾,代价也很大,不是我们这个家庭所能承受的,得这种病,人很痛苦,然后慢慢的疼死——”莫晓波眼睛望着窗外,只管自言自语。
“那么,你就不能为她做些事情了吗?”王春梅问。
“我能做什么呢?能做的最多也只是给他心里上的一些满足而已,比如,回去看看,告诉她我还混的不错,家里不用她操心等等而已罢了。”
“对,在她临终前,你应该满足她的一些心愿,让她不至太挂念,这是你做儿子应尽的孝心啊!”
“是的,我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我没办法做到啊!我最好能带一个姑娘回去,告诉她我已找到了女友了,这是她最关心的事,但我能吗?我不能真的到大街上去抢一个啊!”
“不到大街上抢就没办法了吗?不行租一个也值啊!”王春梅快言快语。
“瞧你想得出,租谁啊?谁愿意啊?不要异想天开了。”莫晓波茫然无措地说。
“你妈多大了?”
“也才五十多岁。”
“嗯”
王春梅忽然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妈妈,妈妈慈祥的笑容依然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她清楚地记得,妈妈去逝的前一天,有气无力地拉着她的手,然后对她说,梅儿,妈要走了,听爸爸的话啊!然后,就没有言语,只是两只干枯的眼窝里多出了半颗的眼泪。第二天一大早,妈妈就走了,一走就没了影踪!妈妈,你在天堂还好吗?有妈妈多好啊!王春梅由人及已,忽生无限感慨,情不自禁地对莫晓波叫喊起来:“你不能让你妈妈失望!你一定要满足妈妈这个心愿呀!有个妈妈多好啊!”
莫晓波怔怔地望了一会泪眼婆娑的王春梅,然后避开她的眼光,独自抬下头,对她说:“你是知道的,我与杨慧娜的关系,我们是不可能的,我不想害她。再说,她快毕业了,要论文答毕,又抽不出时间来。”
“谁让你搬她了!你就知道她好!没有她就不成了?”王春梅有点嫉妒有点心疼,不知什么滋味,沉默了一会,然后镇静地对莫晓波说:“算了,没人拉倒,我陪你去你家一趟吧。”
“你?”莫晓波一脸惊讶——
第二天,莫晓波向王建荣请了个假,下午回家去了。当天晚上,王春梅对王建荣说,她忽然想起了妈妈,想去到妈妈坟上看一看,烧点纸给妈妈。王春梅这么一说,立刻触动了王建荣那根久违的心弦,令他伤心了好一阵子,当即同意她去回家看看。天一亮,王春梅就出发了,而莫晓波正在一个地方等她呢!所有这些,都是他们那天计划好了的,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工地上没有一个人知道,连王建荣还蒙在鼓里呢!——
几天时间,如梦一般。
莫晓波回到了久别的家乡。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只是物是人非。妈妈躺在床上已不能动弹了,头发花白,脸上腊黄,见到莫晓波,随即滚下了一行老泪。
莫晓波拉着王春梅的手到她妈妈跟前,她妈妈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安慰,然后示意莫晓波靠前,对莫晓波耳语了一阵,大意问他那位是不是他的女友。莫晓波点了点头。
“你们结婚吧!我要喜气冲冲呢。”妈妈拼出全身的力气对他讲。
“结婚?”莫晓波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妈妈会这么要求他,但细细想来,妈妈的要求又有什么不对的呢?冲喜,是他们那个山村特有的一种风俗,就是父母身体不好,让孩子们结婚,以孩子的喜气为自己冲洗些霉气。结婚,不再是自己的事情了——,莫晓波不知如何回答母亲的话,王春梅虽然陪他到家乡来,但还是一个“假”女友啊!尽管他知道她很不错,她也很爱他,但他们心里远还没有到了明确的一步。况且,他知道,杨慧娜还在等着他啊!他惊讶地看着王春梅,一语不发。
王春梅也吃了一惊,她做梦也没想到他妈妈会这样要求他们?面对一个垂危的慈祥的母亲,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到自己的妈妈,是啊!是母亲,哪个不望自己的子女好呢!她又怎能拒绝一个善良母亲最后一个心愿呢!
想到这里,王春梅让自己镇定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朝莫晓波点了点头,对走上前去,搂了搂莫晓波妈妈的头,朗朗地对她妈妈说:“妈,我听你的,让你做主就是了。”
莫晓波“哗”地涌下了一串眼泪,他又一次做梦没有想到,王春梅居然会答应下来!但他知道,王春梅是个好女孩,不是那种很随便的女孩,她答应他母亲的要求,不仅是因为她爱他,而是更是因为她是一个很善良很贤惠很有孝心的女孩子。她在继续帮他演戏而已。
有了王春梅的那句话,莫家立刻开始忙碌起来了!
莫晓波家比较穷,又在山区,亲戚之间很少愿意与他家来往的,莫晓波又知道自己的“结婚”是怎么回事的,所以,不相干的亲戚也没请,就草草地请了两桌人而已。莫妈妈的心情特别好,多年的沉疴好象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她竟也起床帮着张罗。看着她忙碌的神情,莫晓波王春梅心里略添些许安慰。
下午三点多钟,莫晓波悄悄地走进了他们寒碜的“新房”,见王春梅穿着新买的时尚大红婚衣,正坐在镜前打扮着,她缓缓地将头发挽起,然后在头上戴着一朵十分好看的头花,显得从未有过的妩媚。她神情是那样的专注,以至他悄悄地来到她的身旁的时候,她都一点没有在意。莫晓波静静地看着她梳理打扮,仿佛听到了她的心跳。他就这样站着,足足站了半个多小时,王春梅才发现了莫晓波。她眼睛有些朦胧,似嗔非嗔的表情,让人觉得特别动人。
莫晓波轻轻地对王春梅说:“对不起,让你又委屈了。”王春梅不语,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莫晓波忽然想起才在报上看到的一个叫“换位思考”的词。他不知道,假如他是王春梅,他会不会肯为人帮上这么一个大忙?想到这里,莫晓波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有些湿润,心里忽然产生一种莫名的激动,真想一把搂住春梅,好好亲她一回。但这种愿望又很快熄灭了,他这么做,岂不是害了王春梅吗?
客人们只道是他们“结婚”只是为莫妈妈“冲喜”的,所以也不怎么折腾,闹了一阵子,就很快散席回家了。送走了客人,安顿好妈妈和弟弟与妹妹,莫晓波回到了他们所谓的“洞房”。
洞房很静,烛光摇曳。大红的窗帘将房里映衬得粉粉的,艳艳的。春梅微微地斜坐着,背对着房门。莫晓波轻轻地进来,想与王春梅说些话,又一时想不起来说什么。她也好象有什么与莫晓波说似的,但也没有说,只是轻轻着挪了挪身子。他们静默了好长一会。
夜已深了,王春梅还坐在那。本来,他们约好,12点以后,她上床休息,他就在这张椅子上打一会楞,直到天亮。都一点了,她还坐在哪,一动不动,象是与他拼着坐似的。他想过去劝她上床休息,不知怎么的,就是说不出口。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堂屋里的老式钟滴滴嗒嗒地响个不停,给夜更添了一份宁静。
也不知什么时候,王春梅那边传来一阵啜泣声,声音很小,轻轻的,但还是被莫晓波捕捉到了。莫波晓轻轻地走过去,走到她的身边,好想抓住她的手,对她细语一番,却仍然开不了口。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边,听她轻轻地啜泣。又过了好长时间,春梅不再啜泣,轻轻地抬起头,两眼盯着我,神情肃然,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怆然地问他:“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吗?你知道我在爱你吗?”莫晓波心里一个激灵!一下子被她的话问呆了,又问醒了。他这才发觉,杨慧娜离他越飞越远了,永远不会伸手可及了——
“天啊,我到哪里再能找一个象春梅一样的好姑娘呢!”莫晓波一把将她搂进了自己的怀里。情不自禁地为她递上热烈的吻。
从来没有过一个男人这么吻过自己,王春梅完全忘了少女的羞怯,激烈地反应起来,双手勾着莫晓波的脖子,将挺拨的胸脯紧紧地贴在莫晓波的胸膛上。
“不,不能”莫晓波推开王春梅。
王春梅仿佛被人遗弃的一般,重又啜泣起来,莫晓波看到王春梅一副受伤的样子,又不忍心了,重又抱起王春梅吻了起来。
他们完全放开了,再也控制不了自己。
新婚之夜,真是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