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才摆脱两个老师的“纠缠”,杨慧娜飞也似地上了去家乡的列车。真是因为这件事情与自己关系十分密切的,杨慧娜才耐着性子与他们拉扯了一会,否则,早就拨腿要走了。就是与他们拉扯的时候,她的心却早已飞到了那座烟雾茫茫的大山,飞到了落叶纷飞的深山树林里了,飞到了烟氤缭绕的山泉边。
到了家,与爸妈寒喧了两句,她就迫不急待地去了那个她朝思梦想的大山。
她记得莫晓波家的样子,莫晓波带她去看过。
去莫晓波家没有一条好路,她得走一半的平路,还得走一半的山路。山路特别的难走,便是个羊肠小道。所以,她随身带了一辆山地车,先是大车带小车走过一段平路后,她就骑着山地自行车沿着曲曲折折的羊肠小路,径直去莫晓波的家了。
其实,她知道莫晓波不在家,她是的使命就是从他家里人找到莫晓波施工地址。然后再去工地找莫晓波,她要向莫晓波问个究竟。
人说,恋爱中的女人都是痴子,这句话一点也不假!象杨慧娜这么一个淑女的淑女,也还是不能逃脱女人因爱疯狂的窠臼。
从学校到家里,从家里到那座偏僻的大山,还要从那座偏僻的山区再到莫晓波的工地,对一个正常的男人来说,也是十分不易的事情啊!况且对一个涉世不深的女大学生呢!
杨慧娜心里如烧着一团炽热的火苗,什么也不在乎了,她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想能尽快见到莫晓波。
一路颠簸,她终于到了莫家的那个小山村村口,她惊奇地发现,那个巨石还横躺在村口的路边。与上次一样,站在巨石上,她向莫晓波家乡的方向张望,她诧异地发现,莫晓波家里似乎很热闹,内内外外全是人,她再定神看看,她发现了这些人男的头上都戴着一顶白帽子,女的腰上都缠着一条白布呢!
杨慧娜火急火急的心扑腾一下冷了下来:“不好,莫晓波家里死人了?死了谁呢?”她觉得自己的心扑嗵扑嗵直跳。
她发觉自己不好直接去他家了。去他家了,莫晓波与王春梅都在家里,家里那么多人,莫晓波没有面子,她杨慧娜也没有面子啊!
稍稍冷静了一会儿,杨慧娜决定先向周围的邻居咨询一下,再作定夺。
恰好这时走过来一位老大娘,杨慧娜立即走了上去:“大娘,前面的那家谁去逝了?”
“是莫大娘啊。这个人做了一生一世的好事,没想到得了一个这么绝的病。”那位大娘长叹了一口气。到底是山区人,很纯朴很单纯,也不问杨慧娜什么。
“是什么病啊?”杨慧娜小心奕奕地说。
“听说是个什么腰上的病啊!人站不起来,脸发黄,全身发肿——”
“不是尿毒症吗?这种病很痛苦的”听她这么一说,杨慧娜心咯噔了一下,未见到她的人,就知道她的病了。这怎么能瞒得过一个学医的高材生呢!
“是啊,都疼了好多年了。有大半年都是瘫在床上的。唉,瘫在床上也还手脚闲不下来。一年忙到头,这辈子真是够苦的了。”老大娘情不自禁地拭拭眼泪。
“儿子没有看看她吗,没有替她看病吗?”杨慧娜急切地说。
“怎么不来看呢,得了这种绝病能有什么办法呢!她儿子可孝顺了,每次回家都会给她捶捶腰什么的,也给她带了不少的药。但是,得了这种病,光有孝心是没用的。”
杨慧娜忽然一阵心酸,眼泪噼噼就要下来。只得强忍沉默了一会。她这才明白,他——莫晓波是多么的不容易啊!
“她儿子可能干呢!在外面打工。一个人养了一家人,爸爸腿又不行,弟弟妹妹都要上学,全靠他一个人啦。”
“噢,原来如此。”杨慧娜望了望苍茫的天空,不由得长叹一声,强忍眼泪往肚里咽。
“老天就是专拈好人欺啊。”老大娘也不由得悲天悯人起来。
“他儿子应该来家了吧?还有,听说——”杨慧娜想问他儿子是否带了一个媳妇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为什么?她不好问啊!
“没有呢!听说一个人还在外面打工呢!儿子可能还不晓得呢!要是儿子晓得妈妈没了,回家不知哭成什么样子呢。”
“他没有回来?”杨慧娜脸上立刻掠过一阵失望的表情。
“哟,我说姑娘啊,你是他家的什么人?你怎么对他家这么关心的?哎,姑娘,我还没在意呢,光顾答你的话,还没发现你竞是浑身的气派,不象个神仙,也象个公主了。”哪个老大娘眼直溜溜地盯着她,看得她满不好意思的。
“我,我——,是过路的。”杨慧娜答非所问,满脸羞红,却又是满心悲伤。吱吱唔唔的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赶紧“逃”走了。
“他没有回来,我能在这里干什么呢?去问他家里人?不行,家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不成还要我搅两下子?”她问自己。
疯疯颠颠地又赶回了家。杨慧娜只对爸妈说是外去了一阵,很累很累。她爸妈一直是很信任她的,也没十分在意。妈妈见女儿有些困,烧了一些好吃的,也只得放在她的床头。她对妈妈说了声谢谢,便倒头大睡。
其实,她一点也睡不着。
她的脑海里装着的全是莫晓波的身影。过去,她也在想象着莫晓波所经历的苦难,想象着他是在外面是如何打拼的,想象着他的英雄气慨。她相信他是一定能克服眼前困难的,然而,当她这次回到莫晓波那个偏僻的小山村的时候,莫晓波所经历的所体验的都远远不是她所能想象得到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震撼”!
是的,无论如何说,他莫晓波才叫真正的男子汉!一个单薄的肩膀竟担负着全家的重担,那是一个怎样的强者!他没有向她诉说过生活中的任何的苦楚,没有诉说过他家里的任何变故,他只是默默的前行,决不投机,决不在半途中偷偷地将担子卸了半点,这需要多大的责任心啊!
这样的男人有多可靠啊!她宁愿跟着他守一辈子穷,守一辈子苦,她也是心甘情愿的啊。可是,他——莫晓波却已经属于别人的了。
她想,他或许有他的难处,可是就是有他的难处,如果早些说出来,让她一起去想想办法也是可以的啊!也不至于与别人木已成船啊!她没办法想得通。
她恨他吗?她问自己?她又说不清了?她扪心自问,她了解莫晓波吗?以前觉得非常非常的了解,现在忽然变得遥远陌生起来了。
“不,未见到他,我就不能放弃他。”她对着自己的拳头就是一口,一丝血迹染红了雪白雪白的被头,她也不顾了。
“现在我要做的是什么?我不能没有方向。”她反复叮嘱自己,害怕自己失控。她忽然想起了莫晓波的妈妈。她忽然觉得,莫妈妈去逝了,无论自己与莫晓波是否有缘份,她都应该去吊唁一下,毕竟还是同学关系吗!她觉得自己不够有气量,还是小孩子气,虑事不周详,为此,她深深自责起来。忽的又想起了莫晓波的爸爸,对了,莫爸爸不是腿不便当吗?原来,她打算请她父亲替他老人家看看的,现在自己都是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了,自己跟老师学的针刀技术不就是有了用武之地吗?还迟疑什么呢?想到要替莫爸爸看腿,她的脸竟情不自禁地红了起来。毕竟自己什么名份都没有啊!但,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打消了。治病救人是医生的天职,又何况这个人又是自己同学的父亲呢!
针刀是杨慧娜的一门绝活。其原理与针灸差不多。只是比灸针更粗一些,可以对人体内部组织做些手术,据说,针刀对治疗颈椎、脊椎、腰间盘突出具有十分良好的效果。
主意打定后,第二天杨慧娜就去了莫妈妈的坟地,听说,女孩不适宜烧纸钱,于是,她就用松枝给莫妈妈的坟墓编了一只花圈,路上,她正好遇见了一个人,腋下夹着几刀草纸,又见他走路十分吃劲的样子,于是,她就帮她就地做了手术了。莫爸爸的叫声吵醒了整个小山村,于是,她只得好事做到底,一一为他们进行了诊治。
杨慧娜已经来过了,到他们的小山村来过了。莫晓波对自己的推断十分的自信。
父亲腿的好转,乡亲们病的治疗都是她一个人的杰作,不会有第二个人的。
父亲说的没错,她是个菩萨,她的心肠比菩萨还热,菩萨真的能普渡众生吗?不,不能,她最多只能以一种貌似悲天怜人的眼睛漠漠地注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实则她却永远不能给世人给任何的实惠,而杨慧娜却不一样,她在做,用心地去做,她爱他是那么的热烈,是那么的专一,是那么的纯洁。她爱人,是那么的博大,那么的无私,那么的深沉!与杨慧娜相比,他觉得自己有些自形惭愧了。他连自己都把握不了,他背弃了她,固然有客观的原因,但他无法原谅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一小撮龌鹾。他觉得自己太对不起她了,他不敢想象她是如何翻山越岭来到这个偏僻的小山村的,不敢想象她当时是怀揣着一种怎样的心情来到这个地方的,不敢想象她是承受多大的内心痛苦而不顾,而对村里人一一进行诊治的。
“杨——慧——娜——,你——在——哪——里?”莫晓波飞起一脚,将地上的一块小石子踢得飞起。他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无边的黑暗里,他狂奔着,咆哮着,呐喊着,发泄着,大山在他的声音里摇动着,黑暗在他的声音晃动着,山木在他的声音里颤抖着。
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他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要向杨慧娜忏悔,要向她请罪,要请她宽恕。他现在就要去,他一刻都不能等待了。
跑了一夜的山路,整整十多个小时,三百多里路,莫晓波竟没有丝毫的劳累感觉。
东方终于发白了,星星开始在天空消隐了。莫晓波也到了他们县城的郊区。坐在一根木桩下,莫晓波大口大口地呼着气,稍息一会儿,他才觉得,现在应该思忖思忖一下如何去他家了。
杨慧娜的家他去过一次。就是那次几个流头流气的小青年欺侮她的时候,他挺身而出救了她,却后背挨了一刀,虽然不是很重,但是杨慧娜还是送他去爸爸的医院为他进行了包扎。因为杨慧娜自小在医院里长大,家又住在医院的家属区,所以,对里面的医生几乎没有不认识的。杨慧娜请医生为莫晓波包扎后,天又晚了,于是又请莫晓波送她回家。
杨慧娜的家住在医院家属区的C号楼402室,那天,杨慧娜想请莫晓波上来坐一坐,莫晓波不肯,天这么晚,很不方便的,又怕惊动了她家的父母,反是不好。杨慧娜见莫晓波执意不肯,便不再强求了。却将自家的住处告诉了莫晓波。从此,C楼402室就深深地在他的脑海里扎下了根。
莫晓波左想右想,还是找不到一个好的办法。又怕时间耽搁久了,杨爸爸杨妈妈上班去了,找不到一个人,更是难办。
于是就不顾一切径直地上了楼,“咚咚”地敲开了杨慧娜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