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呀?”里面传来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很是抑扬顿挫,有一种天然的亲和感。听着她的声音,莫晓波就猜想到她一定是杨慧娜的母亲了。
“是我,慧娜的同学。”莫晓波鼓起勇气,虽然有些怯生生的,也还是高声应答着。
“哎,哪快到家里坐坐吧。”杨妈妈非常亲切地打开了门。
应该说,莫晓波还算是一个很帅气的人,虽然说,长年累月在外面作业施工,风吹日晒,给他的容貌打上深深的岁月沧桑的印痕,但这无法改变一个人天生所具备的气质,莫晓波与王春梅结婚后,两个人独处的时候,王春梅还时而不时地戏谑地叫他“帅哥”呢!动不动就是,“我的帅哥哎,给我拿把铲子过来;帅哥哎,东西收拾一下;衣服这么脏了,还穿在身上,哪象个帅哥的样子——”,女人其实比男人更好“色”的,这是莫晓波结婚后得出的一个结论。王春梅叫他左一个帅哥,右一个帅哥,那种女人自得自满的心态与微妙感受,他真是心领神会了。
但今天的莫晓波有些惨了。二百多里的路程,让他汗水直冒,就象在河里刚刚洗了一把澡似的。但,这把澡并没有将他的身子洗得有多干净,相反,东一块尘土西一块泥巴将他身上搞得就差不象个人似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保持着一种怪怪的形状。
不过,杨妈妈看似一个很有修养的人,见到莫晓波这种怪相,只是有点惊奇,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反应。门开了后,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莫晓波,还是请莫晓波到屋里坐坐。
“不了,杨妈妈,慧娜在家吗?”莫晓波很快从杨妈妈面部的表情中捕捉到了自己的难堪与唐突,但他顾不得了,迫不急待地问起了杨慧娜的下落。
“慧娜刚才出去了,这个丫头这次回来,总是有些疯疯颠颠的。”提起杨慧娜,杨妈妈有些不解。
“噢,是吗?”莫晓波知道是自己的缘故,却又不好直接说出来。
“她老说到同学那边去,是不是你们同学之间有个聚会什么的?”杨妈妈反问起了莫晓波。
“聚会?没听说啊?”莫晓波不知该如何回答杨妈妈,估计杨妈妈也不知道她的下落了。
“过来坐坐吧,不能老站在外面。”杨妈妈招呼着莫晓波。莫晓波乘机朝她家望了望,顿觉一股迷人的书卷气袭面而来。
杨慧娜的家不是那种大富大贵的家,也不是那种大红大紫的家,但却是一个绝对具有品味的家庭,那墙上装帧的一幅幅字画,那书架上摆放的一层层书藉,那手工制作的一个个编织小品,那玲珑而朴素透着几分古色古香的家具等等,无不透露出主人一种高贵雅洁超迈的情怀与格调,“生在这个家庭,该是多么的幸福啊!”莫晓波深深地感叹起来,是的,只有这样的家庭,才会生出象杨慧娜那样的好女孩。
杨妈妈将莫晓波拉进了客厅,给他泡了一杯茶。莫晓波真的喝了,咕噜一下,将茶水一喝干净。
其实这杯茶是用龙井泡的,只有慢慢品,才会有味道。杨妈妈从莫晓波的穿着举止也看出了莫晓波大约也是生在一个苦底子的农村家庭。她也不以为怪,又给莫晓波递了一条湿毛巾,让他擦拭擦拭一下充满汗珠的脸。
“慧娜不在就算了。”莫晓波拭了一下脸,有些不自在,起身就要走。
“找慧娜有些什么事吗?你们是在哪边同学?”杨妈妈关切地问。
“我是慧娜的高中同学,我叫莫晓波,慧娜知道的。”莫晓波有些坐不住了,他怕杨妈妈问他太深了,不好回答。
“莫晓波,好熟悉的名字。”杨妈妈仔细地打量着莫晓波,看得莫晓波有些不好意思了。莫晓波也有意无意地也打量了一下杨妈妈,他猜测杨妈妈年轻时肯定是个十分漂亮而很有修养的姑娘,她的举手投足之间,总是显得那么的得体,总是那么的善解人意,杨慧娜定是继承了她不少的遗传因子。
杨妈妈怎么能对“莫晓波”三个字不熟悉呢!在高中期间,莫晓波与杨慧娜通信,全部是先由她先收着,然后再转交给杨慧娜,信封下角的“莫晓波”三字个总是写得那么的遒劲有力,她印象特别深刻。每收到这封信时,杨妈妈总会夸上两句,令杨慧娜喜滋滋的。
杨慧娜上了大学,总是问她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现代的婚姻要不要门当户对了,是什么造成了宝黛爱情的悲剧,当今社会,有还没柏拉图的爱情”等等之类的问题。她总是很善意地解答。从少女时代走过来的杨妈妈,当然了解少女怀春的感觉的,她理解杨慧娜,她相信自已的女儿有眼力挑选男友。
这次,莫晓波第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凭自己的直觉感到这位不速之客,可能与女儿有一段绯恻的情缘,但也只能停留在猜测阶段,她不好问他。
“小莫,现在干些什么?”杨妈妈又替他倒了一杯水。
“我在天湖市打工,搞建筑的。”莫晓波脸“唰”地红了起来,不想回答,又不能不回答。尽管他也做了工地的副队长,但是很不入流的,说穿了,他们只是个泥瓦匠而已。莫晓波喝了一杯水,起身就要告辞,“谢谢杨妈妈,慧娜不在我先走了。”
“行行出状元,干什么都能出头。再坐一会吧?”杨妈妈很解人意地对莫晓波说。莫晓波感动得差点掉泪,他知道,她在维护他仅有的一点自尊心。他与杨慧娜相比,完全是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地狱吗!
莫晓波从杨慧娜家出来后,对杨慧娜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了,未能见到杨慧娜,他有些失望,但杨妈妈的一席话却多少熨平了他内心的一些狂澜。他冷静了许多。
“杨慧娜究竟去了哪儿呢?”莫晓波无精打采地很散漫地沿着往家乡的道路走去。来时是跑过来的,是冲着杨慧娜跑过来的,他十分的有劲。回去时,他再也没有那来时的劲头了,他直觉得两腿直晃。又跑了几个钟头的路,忽觉肚子“咚咚”作响,这才让他想起他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找了一家不上档次的小饭店,莫晓波便坐了进去。
“老板,你是想吃早饭呢?还是想吃中饭?”一位女服务走了过来问他。
他一愣,“这是什么话?”,又转而一想,人家问的又一点不错,现在快十点了,正是个不上不下的时间,说是早上也能算,说是中午也不差。他略想了一想,“两场芝麻一场打吧!”,于是便让服务员替他准备点中饭。
简单要了两个菜,就准备吃饭。女服务员又走了过来:“老板,要不要吃点酒啊?”
“酒啊?好啊,你给我来一瓶吧,不要太好的。”莫晓波正感觉心里不舒服呢!
“来得是不是唐突了?”莫晓波后悔不已,第一次到杨慧娜家,他竟不懂得带点水果或是什么礼物过去!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样子,更是自觉难堪无颜,就算自己不要面子,也得给杨慧娜一点面子吧!!
“未见到杨慧娜也罢!”
自斟自酌喝了一会,心里越想越烦躁。
“以酒浇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不一会,他就喝得酩酊大醉了。付了钱,就歪歪跄跄地上了路。
“不行,我得跟车走过平地后再走山路再行,否则,一定会吃不消的。”莫晓波翻了翻衣口袋,从里到外,从外到里,左翻右翻,竟不能翻出一分钱。不知道钱是丢了,还是全部付给了服务员。他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现在,他只得步行回去了。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约摸到下午点吧四五点钟的时候,莫晓波才好不容易地走过了一段较为平坦的道路,下面还有一段好长好长的山路,莫晓波现在真的要望山兴叹了。
走到一个山坡处,莫晓波触景生情了,哪个山坡的背风处,就是杨慧娜上大学前夕与他约会的地方,就是在哪里,他从杨慧娜的嘴里,听到一个女孩真真切切的爱语。如果说以前,他们对彼此的向往还都在雾里,虽彼此都感到对方火热的心跳,但又总是忽现忽没的,而自那次约会以后,彼此就在对方的心里真正地种上了一颗相思的红豆,并很快生根,发芽,疯长,连成一片,并串成浩瀚的森林。
莫晓波情不自禁地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到哪个背风的地方。山川依旧,物是人非。找到一个略微背光的地方,莫晓波索性躺下了,边流着泪,边回忆着与杨慧娜的一幕幕。
太困了,太困了——,他就这样边流着泪竟然边睡着了。
晚霞落下来了,天边鲜红的光彩缓缓地演绎着一个玫瑰的梦幻,远近高低不平的山脉渐渐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雾霭之中。
莫晓波似醒非醒,似睡非睡,似梦非梦——
他仿佛看见杨慧娜缓缓地向他走来,杨慧娜上身穿着一件迷人的白色高领衫,下身配着一件黑白相间的折褶裙,浅笑盈盈,顾盼流采,她轻轻地将手伸向他,他轻轻地拉起她的手,他们翩然起舞,旋转——
他隐隐地听到远方山泉缓缓地向他流来,泉声如鸣佩环,款款作响,应和着他们美妙的旋律;
他仿佛看地周围原本那一片光秃秃的黄褐色的土地上,忽然开出了无数的鲜花,深红的、浅红的,金黄的,淡黄的,大紫的,浅紫的,五颜六色的玫瑰竟相在他们周围开放,朵朵是那么的娇艳,是那么的迷人,是那么高贵;
他仿佛见到成千上万的鸟儿扑扑翅膀,一齐来观临他们轻盈美妙的舞步,百鸟和鸣,为他们和谐的舞步而喝采;
他们美丽旋转的身姿,轻轻地旋起一阵旋风,那碧绿碧绿的树叶,不惜离开了树枝,并跟着他们美丽的舞步旋转起来——
他们疯啊,他们舞啊,他们尽情地陶醉在大自然的怀抱中——
这里没有世俗的束缚,这里没有道德的拘禁,这里没有法律的限制,他们只为爱而狂,只为情而疯,只为彼此愉悦而舞——
累了,他们相拥在一起,杨慧娜就躺在他的怀里,他仿佛听到她喃喃的吟哦,他仔细听着,仔细地听着,他听到了,听到了,那是杨慧娜写的一道《黛玉论爱》的诗:
(一)
我是绛珠仙草生在灵河畔长在你必经的路边若干若干年前我就在冥冥之中等着你无论水远无论山高你一路走过来道可以有千万条我却是你的终点站你走到我的面前走进我的心坎相识只是迟早相知已是必然心啊!有谁知道在几百年前已经期许——
那是一首非常非常长的诗,他听着听着,就不知道谁是杨慧娜谁是林黛玉了,只觉得有一个冠绝千古的美人静静地侍候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