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当了一辈子的农民,种了一辈子的地,然后在他临终前将一个小匣子交给了我的父亲,在交待完后事后,爷爷爱怜地看着我的父亲,悠悠地叹息道:“孩子,这个匣子是我们祖先代代传下来的,你这辈子大概也只能像我这样,平平凡凡地渡过,你只要打开它后,就会明白我说的这些话的含义了。”
随后,爷爷阖然而逝,而我的父亲则继承了家族的这个传家宝。
一语成谶,我的父亲真的过了一个平凡而乏味的人生,然而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失落,反而活得非常的生气盎然。
在我的父亲去世前,如同他父亲当年所做的,他把它交给了我,并叮嘱我说:“不论你在什么环境下,即使做一个平庸的人,也有他自己精彩的人生,。”
那是一个黑漆色的木匣子,从外表上看去,是个非常破旧的古董,在匣子正上面,镌刻着四个已经褪色的隶书,依稀可以辨别:“庸世之签”。
对于四字的含义,显然文学庸才的我是无法领会,但重要的是,这个家族的传家之宝如今交到了我的手里,这难道即意味着……
“是的,你命中注定将成为一名平庸之辈。”这是父亲辞世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岂有此理!
我的才能岂能因为父亲的一句话而全盘否定?我一直都以为,在这个太阳系里、在这个依附在巨大火球旁的孤单地球上、在这个鸡下鹅蛋,鸟下牛屎的小城上、在这个从人类文明诞生伊始就平淡出奇的家族里,我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人。
我打开“庸世之签”的盖子,里面朴实无华,只静静地躺着一张泛黄色的纸条,这让热烈期待金银财宝的心冰凉了好一阵子,然后我意犹未干地拿起那张纸条,或许纸条上写有我的家族世代守护的宝藏地点吧。
可是当我定眼细看纸条后,怎么看那都是一张普通的卜褂解签,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迹清晰,就像是刚刚写上去的一样。
【匣之继承者:占卜显示,你命中注定是个平庸的人,没有出众的外表,也没有杰出的才能,胆识和气魄更和你无缘,以你目前的职业看,你大概要做一辈子的士兵。综上所述,在这个世界里,你一辈子都只是一名平庸之辈。】
“这是什么意思?”我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拿着这张纸条连读了三遍都不知其解,它显然不是什么宝藏示意书,也不是什么字谜之类的,不过我最弄不懂的是,我是一名身份卑微的公司小职员,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名士兵的?
在思索了半天后,我把这张纸条视为无稽之谈,倘若它不是这个家族的传家之宝,我铁定会将它付之一炬的。燃烧一切,将它烧得干干净净!
就在我准备把纸签放回匣子里时,不可思议的事情突然发生了!我手中的那张纸条竟然莫名其妙自己燃烧起来,一个苍老有力的声音在我的耳膜边轻轻吟唱着:“好了,从今天起,你即开始作为魔界士兵的生活,时限为一个月。”
什么?什么?魔界士兵的生活……时限一个月?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突然狂跳不止,四处寻找那苍老声音的来源,声音如此低沉,忽近忽远,好像在我身边,又感觉到相隔遥远无边。
那个让我惊魂不宁的声音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一切都归结于平静。然后这一天我的生活,直到上床睡觉之前都还算正常。
在迷糊的睡梦中,我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寒意一浪扑过一浪地袭击我的大脑,继而自上而下是我的身体,我的四肢,最后我的全身都如同进入冰柜似的,变得异常的僵冷。朦朦胧胧中,似乎还夹杂有嘈杂的拼杀声,有人在轻声呼唤,又时有时无。
这样的迷乱持续不到十分钟,喧哗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并渐渐能分辨出爆炸声、惨叫声、焦急的呼喊声,有人在大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杰比,快起来啊!”那吼叫声震得我双耳轰隆,我忍不住要捂住自己的耳朵,所有的声音像被掐断一样嘎然消逝。
一切都平静如故,黑夜又恢复了原样,就在我放松的一刹那,震耳欲聋的声响猛然灌入我的双耳。
“轰隆!”一声巨响,我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紧跟着又传来几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几乎将我从睡床上震落下来。我慌忙睁开双眼,只见四周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到处都是急迫的喘息声以及盔甲撞击地面的清脆响声。
“杰比!发什么愣啊?”黑暗中再次传来先前那人的吼叫声,然后我的脑袋挨了重重的一击,“人类就要攻进城堡啦,快起来迎战!!”
“哎哟!”我抱着几乎破碎的脑袋,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你怎么随便打人啊?我要到法院告你伤人!”
“混蛋!你在说什么胡话?用你的弓箭去战斗!”紧跟着那个粗鲁的家伙又给了我一掌,“法院?那是什么东西啊?”我双眼直冒金星,原本处于迷糊的脑袋也因此变得更懵了,但因为那家伙粗鲁殴打我的的缘故,我的视力逐渐恢复正常,屋子里的事物轮廓慢慢映入我的双眼。
接下来我所看见的情景,仅仅用匪夷所思、天方夜谭、难以置信等等表达震惊的词汇来形容是远远不够的:
在我面前怒气冲冲的家伙,竟然是一个满嘴黄牙,貌丑如猪的魔鬼,苍蝇在他那墨绿色的皮肤上不停地飞舞盘旋,他皱皱巴巴的头皮上残留着几根岌岌可危的金发,因为他与我站得非常接近,所以口中喷出的臭气毫无保留地全部馈赠于我。
当即我扭头就吐个不停,在呕吐的过程中,我明显察觉到周围射过来火辣辣的目光,令我不得不抬起头来观察四周状况。
整间房屋里密密麻麻挤着同样面目可憎、臭气熏天的魔鬼,他们全部身着黑色铠甲,手握各种锋利的武器,正恶狠狠地瞪视着房屋外面,在房屋门口,站立着一名身材高大,容貌更加丑陋的魔鬼,他正异常冷静地观察外面的战况,从他的铠甲装扮看上去,应该是这些恶魔的首领,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难掩其残暴凶戾的本性,冷峻的目光遮挡不住即将爆发的魔性!
“没用的家伙,在这关键时刻,你居然吓得呕吐!”我面前的那个粗鲁家伙狂怒地辱骂着我,同时硬塞给我一张长弓和装满箭矢的箭筒。
我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与那丑陋的家伙一样:难看的墨绿色皮肤,以及肮脏难闻的手臂,还有不少的臭虫和苍蝇在我面前飞来飞去。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失声惨叫起来,四处寻找可以看见相貌的镜子,最后在一名的魔鬼所穿的光亮如镜的铠甲上,我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尊容――这分明是一张丑陋魔鬼的嘴脸啊!
我,到底怎么了?竟然已经变成了这样可怕的恶魔?
“杰比!在那里鬼叫什么!”此时站在门口的首领怒气冲冲地扭过头,他凶悍地瞪着我,“给我安静地呆着,准备好你的弓箭和铠甲,一会儿我就会让你们杀个够!”
“是!巴墨团长!”几乎是反射性的回答,我迅速挺直身体,挤进周围的恶魔群中,但同时我却非常惊讶,我怎么会知道这个首领的名字?我又怎么叫杰比了?
在等待的同时,我仔细辨认着所处房屋,感觉到这里应该是一处兵营,周围的恶魔们纹丝不动地挺立在兵营通道里,这丝毫不影响他们身上的恶臭相互交流,他们可以容忍,但我的大脑一团混乱,对目前所发生的一切懵然无知。
“喂,这位兄弟。”实在无法忍耐臭味的我轻轻地拍了一下前面恶魔的后背。
“干啥?”爱理不理的模样。
“发生了什么事情?”
“人类正在攻打我们的城堡,我们马上就要进行反攻!”
“我们,我们是什么啊?”
“你神经病啊,我们当然是魔族!”那家伙一脸的不可置信神色,显然我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最英俊的魔族。”他紧跟着补充了这句话。
“可是……”我正要继续发问,门外的厮杀声突然被无限量放大,巨大的爆炸声以及随即而来的冲锋声显示出敌人的总攻开始了,只见门口的巴墨团长凶相毕露,唰的一声抽出悬挂在腰间的宝剑,面对我们朝天一举:“我的孩子们,人类已经杀上来了,不要留情,尽情地杀戮啊!”
话音刚落,他就第一个冲出兵营门口,兵营内的恶魔们同一时间发出各种各样兴奋的尖叫声,举起武器尾随其后。一股不可思议的热血在我的体内陡然沸腾起来,我不由自主地紧握着弓箭,紧跟着前面恶魔的屁股。
(杀,杀,杀!!)
饥渴鲜血的呼唤在我的脑门不停地撞击着,随着我的脚步,原本压抑的视线逐渐变得开阔起来,只见阴沉的天空密密麻麻飞舞着体型巨大的龙和魔族,它们在相互碰撞、攻击,并不断有失败者坠落下来。而城堡下面,无数如同蚂蚁一般细小的人类士兵正前仆后继地朝我所在的城堡冲过来。
魔法炮发出尖锐的嘶鸣,划破天穹,绚丽的弧线直接命中跑在我前面的几名恶魔,只见他们的身体就像是布娃娃一样被抛上了天空,然后地面上到处都是破碎的肢体和盔甲,地面上炸开了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让苟延残喘的幸存者头皮一阵发麻。
一伙身披铠甲的人类战士正面对着我们冲过来,从上向下俯瞰,每一名战士的面容都一目了然。
“弓箭手准备!”巴墨团长大声下令,我身边所有的恶魔齐刷刷弯弓搭箭,瞄准各自目标。我就像被感染了一样,也熟练地搭箭,并寻找自己的攻击目标。
“呵,人类队伍中有个娇小的士兵,模样非常俊俏,怎么看都女里女气的,看得我碍眼。”我一边对自己说话,一边将弓箭瞄准他,我最讨厌没有阳刚之气的男人,况且和他相比,现在的我这样丑陋,他严重伤害了我的脆弱的自尊!
在那一瞬间,他的视线与我对上了,当他意识到我指尖那闪着寒光的箭矢后,他的双眼很明显闪过一丝惊慌,然而一切都不及了。
“放箭!!”
嗖嗖的箭矢就像蝗虫末入人类战士群中,那些战士就像草芥一样纷纷中箭倒地,而我射出的箭稍微晚了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绵软无力地射中那娇小战士的头盔,他下意识地缩头一躲,箭矢带着头盔钉在地上。
那时的我已经完全呆住了。
一瀑秀发迎风飘舞,清丽的脸庞在一瞬间击中了我的神经,那个战士是个女人!
(天哪,我在干什么?意图杀人吗?我会因此被判处死刑的!)
肠胃一阵紧一阵地痉挛,我冷汗涔涔地喘息着,因为后怕而让狂热的杀念平息下来,并庆幸自己蹩脚的弓箭技术。
“你这个低庸之辈!”巴墨在一旁咒骂着我的箭术。他一步跨上来,夺过我的弓箭,并野蛮地掀倒了我,我躺在地上尚未反映过来,他射出去的箭就闪电般钉在那名女战士的额头。
一阵狂风送来了那名女子柔嫩的惨叫声,然后在我震撼的眼神里,她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朝后瘫软下去,就这样在我的面前死去了。
“混蛋,你是干什么吃的!”暴怒的巴墨就像一头雄狮般威风凛凛,他用穿这铁靴的脚狠狠地踢我的身体,并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我。
尽管我全身骨头碎裂般地疼,痛不欲生的苦楚不断产生,但是我的意识却完全空白,脑里完全是那个被杀女子秀丽的脸庞和哀怨的目光,她临终的惨叫声不断在我耳膜重复,湮没,又出现……
“为什么?她死了?”
“她被杀了,她被杀死了!”
“我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这个世界为什么这样野蛮,杀人如同草芥?梦,是梦吗?”
“这一定是做梦!!”我惊恐万分地闭上眼睛,用双手捂住耳朵,不让自己听见那不断重复的惨叫声,并强迫地暗示着自己拒绝相信眼睛所见的一切,捂住双耳依旧难以抗拒那一声声凄厉的哀号,最后时刻我再也控制不了崩溃的情绪,放开嗓门失声大叫起来。
“啪嗒。”一阵吃痛,紧接着后背一阵冰凉的寒意,我打了一个寒战,警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卧在卧室地上,刚才的翻滚让我从睡床上滚落下来。
这个房间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如此的温馨和安祥,让我感到无比的幸福和惬意,我已经完全睡醒过来,恶梦也因此终结。
从地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迫不及待寻找镜子,对着镜子比照,我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才放下来,还是原来的人模人样,没有那难看的墨绿色皮肤,没有那肮脏的黄牙齿,也没有那令人厌恶的苍蝇和臭虫萦绕。
不是我自嘲,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长相平庸,没有电影明星的风采,可是一旦和墨绿色的恶魔比起来,我感觉到自己突然间变成了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
原来鹤立鸡群,相形见绌,有了比较,任何人都会发现自己的光华!
“原来所有的都只是个梦。”我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床上,原本狂跳不止的心也因为回到现实而逐渐恢复平静,但对于这个如此清晰的恶梦,我却始终心有余悸,因为若只是用梦来定义,那它也未必太过于真实了。
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我做了这个荒诞不经的恶梦?我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希望能得到一些线索,目光最后落在了床头上的“庸世之签”上面。
我拿起“庸世之签”,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将匣盖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泛黄色的纸条,我还记得昨天我打开“庸世之签”时,里面原有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些令人费解的话,然后它就莫名其妙燃烧起来,然后我便做了变成恶魔的梦,看见了有人杀人,看见了有人被杀。
“这张纸条应该昨天就被烧毁了才对呀!”因为无法相信眼前所见,我连揉了好几次眼睛,想证实是否眼花了,再度睁开眼睛,那张纸条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就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一般。
“这不可能!”我拿起纸条,仔细地上下察看,它和昨天的纸条一模一样,只是文字产生了变化。
【匣之继承者:你在魔界的第一天士兵生活告一段落,在第二天到来之前,还是加紧磨练一下你那蹩脚的箭术吧。】
“蹩脚的箭术?”我六神无主,喃喃地反复念叨着,当巴墨团长那张丑陋的嘴脸和狂暴的殴打从我脑海一闪而过后,我就像是被闪电击中一样,大脑的所有神经都绷紧欲断,“天啊,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