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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惘 第三十七章
    维克尔打量着一脸微笑的瑟尼斯,满脸通红尤自呛咳不已的羽翔,瞪着两眼的铁雄以及走路姿势古怪无比的米米(冤枉啊!米米心中大叫。不是她想古怪,一向大大咧咧疯疯癫癫惯了,突然要当淑女是有一定难度的),开口道:“看得过瘾不?”

    “还可以。”瑟尼斯揉揉鼻子。几人都没行礼,维克尔也没说什么,估计没恶意。

    “你今天很安分,倒让我有些惊讶。”

    知道维克尔指的什么,瑟尼斯大呼冤枉:“曼修那小子吃定我了。我要有什么早就被他随手解决哪还有今天?您老人家放心,我是来保护他的。他身上有我想找的私人物品,现在他少一根头发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老人家?!维克尔不自觉的摸摸脸。很老吗?不过二十五岁而已。算了,现在没时间计较这个:“什么私人物品?”

    “这个嘛……您放心,绝对不是定情信物。”瑟尼斯竟还有闲情打哈哈,但在维克尔一记杀人的目光下马上改口:“反正跟他的身体安全生命安全没关系。具体的我还没弄清楚,待一切明白后绝对一字不差的告诉您……您老人家的情报那么及时准确详尽,我就是想瞒也瞒不了啊。”亚特王肯定对曼修有意思!那有身为大哥的听到自己弟弟有心上人就想杀人的。

    又是老人家?!维克尔眉头打结,对这小子的不满又增加了几分。当下也不再问话,抬头继续留意高台。

    米米低头轻声问羽翔:“为什么要保护曼修姐的安全?她根本没来。”

    “不懂就不要瞎问!”羽翔终于有了机会,老气横秋的道。

    米米眼睛一瞟,伸手就拧住羽翔的耳朵,淑女形象顿时跑个精光:“小鬼你敢训我?!你找死!!不让知道本姑娘的厉害本姑娘就叫你大爷!”

    羽翔眼睛耳朵鼻子痛得全都皱成一团,却犹自嘴硬:“叫我大爷?!我可不敢要一个比我还老的女人当孙女……”耳朵上的钝痛立即翻倍,羽翔泪水直流,乖乖住口。

    曼修站在高台上,背对着维克尔。飞扬的发丝及垂下的头让人看不到他手部的动作。

    对于自己的耐心,曼修非常自信。虽然他经常不耐烦,但在必要时,他甚至可以一直保持优雅的微笑以及温柔的眼神在污秽无比的牢房听一个浑身臭气熏天的死囚面目狰狞又哭又笑前言不搭后语的述说上三天三夜,记得当时连门外的守卫都晕死过去三个。

    面前的三个黑衣人还是死活不肯开口,但面部表情及眼神已把自己想知道的线索泄露得差不多了。

    自槐树巷一战后,曼修心中就一直有着疑惑,在茶楼爆炸事件后,这疑惑也越来越大。这两次刺杀,无论是从布置,还是从行动,显然都是随机的,但刺杀的目标却是相当的明确。要达到这种效果,必须经过长时间的策划。人员的渗入及本地化,道具的制作收藏,大量的暗示,一点也马虎不得,其时间至少须一两年之久。曼修甚至可以肯定,如果自己没有出现,这两次刺杀将会无限制的推延下去。从一个国家的角度来说,只为一个教宗(从刺杀者的反应看来还不是百分百的肯定)就投入如此大的财力人力物力,耗时达一两年之久而不进行其他任何行动,是一桩相当不划算的生意。退一步说,即使有国家为了除去亚特国的保护神愿意花这个代价,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三次都只派出没有必杀把握的剑士(武功是没话说,不算太差,但绝对不能称之为杀手,那实在有辱杀手的称号)。没个国家都有自己暗中培养为了执行某种不能见光任务的死士,这些人不论是身手还是视死精神都绝对不逊于任何一个专职杀手。曼修很清楚,若真是这些人中的任何一批,自己在小锁小扣的保护下都不可能全身而退,这就排除了国家组织的可能。

    此外还有一个更大的疑点,那就是在大陆民众高度注意的祈福仪式上,刺杀教宗不会给任何国家带来实质上的利益,更何况连亚特王一起。在前两次刺杀后,曼修多次反复思索,心中已大略清楚这刺杀很可能是寻仇事件,再加上那只活活烤死的烧鸭——圣光帝国想复仇也不会小气到只拿一只鸭子。但他没把这个推测告诉任何人,任维克尔和洛伊教忙里忙外的布置安全防护。祈福仪式中一句“三年前的债”,一切都明朗起来。

    但是,又有哪个民间组织有如此大的财力?

    曼修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远方,带着无尽的伤感和迷惘:“或许,在你们心中,我确实是一个没有一丝人性的恶魔,竟可以毫不留情的活活烧死那么多没有反抗之力的俘虏。如果我说,我没有选择,站在我的立场,在当时的条件下,那是最好的方法,你们也不会相信,对吧?杀人就是杀人!什么立场,什么选择,不过都是杀人者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而已。”收回目光,淡然的苦笑私是早料到这种结果的超然与平静:“没错,这是我欠的债。既然是债,那终归是要偿的……三年,或许还要加上几分利息才对。”眼中已隐隐有水光闪动。曼修知道那是自己硬憋的泪水,但那番话是真是假,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三个黑衣人眼光冷冷的,唯一的反应就是冷哼一声。

    这就足够了,说明自己的推测八九不离十。曼修继续微笑,嘴角若有若无的挂着几丝凄楚:“你们想讨这笔债,其实只需要一张帖子即可,又何必花这么多的时间精力金钱来布局?祈福仪式中刺杀教宗,哪怕你们有天大的理由,无疑也是被唾弃的一方,同时也是公然向洛伊教挑战,与亚特国为敌,无论成与不成你们都没有任何好处,只能四处躲避追杀,反而让第三者得利,不是吗?”

    耳边隐隐传来整齐机械的脚步声,地面节律的震动一直传到高台。城民们的喧闹声猛然大了起来,夹着惊恐的哭喊尖叫。曼修拭了拭嘴角的血,接着道:“这广场数十万的民众,有任何伤亡,都是记在你们头上的,他们只知道是你们害死了他们,所以的罪过都是你们来背。你们付出惨重的代价,背上一生的骂名,在我们两败俱伤时,第三者只需要挑准时机出手,就能毫不费力的致我和亚特王于死地,你们值吗?教宗死了,战乱再起,血流成河,纵然我是偿债,纵然我是罪有应得,一切的起因,无数无辜生命的流逝,也是指向你们,哪怕你们也只是被利用而已!”

    轻轻的咳了两声,嘴角的血越来越多,手上的白巾已浸满紫血。曼修手中寒光飞舞,白巾在空中化为丝缕,随风飘散。再掏出一条,轻捂于嘴,曼修低低咳着,很快白巾上又是斑斑血迹。

    黑衣人眼中满是惊疑,显然平时没想这么多。曼修眼角余光一瞟,立即明白这群人背后确实是有人在暗中支持。是谁呢?这几人是不会说的,说不定根本就不知道。一大堆的废话只是为了将他们诱入话中的陷阱,突出他们被利用的害处,浪费了自己不少的口水,这几人竟是连屁都不放一个。虽是在预料中,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泄气。

    指着广场,曼修浅笑:“这是你们最后一招,对吧?你们慢慢看,接下来你们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三个黑衣人将信将疑,眼神已软化的迹象。

    身上满是暖意,嘴角的血量已开始减少。曼修暗中掐了左手的伤口一下,只觉微微发麻,知道药性已完全发挥。上次药性维持了一天之久,这次呢?估计也就一两个小时。身体越来越差,已没多少潜力,再加上这药只要用过一次就会产生抗药性……

    曼修拭尽血丝,微笑着转身,面对这广场,再度放出一个扩音魔法。

    广场中城民们纷纷推攘着往内挤,亚特王身边的一大堆的尸体竟没吓到多少人。杨净小锁护着亚特王往高台下靠,因开始侍卫们的行为,硬是没让后面赶来是侍卫插手,只是让他们围成人墙挡住拥挤的城民。

    瑟尼斯几人跟着维克尔往后退。米米好奇的发问,铁雄和羽翔一句不发。瑟尼斯心中却是一沉。这整齐机械的脚步声,似乎是……

    “好多会动的土人!!”“是妖法!”“怎么会这样?!”“前面有人被踩成肉泥了……”“死了好多的城卫兵……”城民们边挤边嚷,恐慌的传递着消息。一时间人人自危,什么尊卑友爱都忘了干干净净,争先恐后的往里挤。在生死面前,所以的道德伦理都是那么的渺小。

    羽翔看着瑟尼斯:“是跟你们上次一样?”他和铁雄听瑟尼斯说过槐树巷的事。

    瑟尼斯沉着脸点点头:“光明魔法极少有攻击力。这次麻烦大了。不知道曼修会怎么处理。”心中却是在暗暗叹气。如此的城民,怪不得那天在雅蓝神殿你会说那种话。

    “又是曼修姐?!她不是不在吗?”米米还在发问。可惜这次连看她的人都没有。

    此时高台内两人还在大眼瞪小眼。

    “既然如此,那我动手了。”杨义咬牙道。不是对手也没办法,教宗的安全比自己的小命重要多了。

    “也好,免得失职。”黑衣人通情达理。头子交代这人不能死,但重伤什么的还是可以的。一句话,只要不是死或断手断脚,什么都行。

    杨义长剑一抖,揉身向左反挑,想逼开黑衣人趁机冲上去。

    黑衣人不慌不忙扬剑一挡,随即封死杨义的来势。

    杨义一招不成,正欲再上,一个全身白衣的蒙面人无声无息的站在了他的身后。

    “让开。我来。”

    杨义回头一看,心中立即大呼不妙。来人的装束除了颜色外,与黑衣蒙面人一模一样,连布料都是相同的。一个黑的自己都已经吃不消了,再加一个白的,岂非只有躺着回去的份。

    看到杨义一脸戒备的稳着不动,白衣蒙面人眼光一瞟:“我叫你让开!”

    杨义这才明白“让开”是对他说的。窝里反?!杨义莫名其妙,略略往后退了一点,背已贴在墙上,不到两尺的楼梯还是被伟岸的身躯挡得差不多。

    黑衣蒙面人眼神严肃起来,手中长剑微微扬起:“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话好象应该由他来问,杨义心中很是郁闷。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没用,眼前的人一个比一个高竿,自己连当壁花都嫌多余。

    白衣蒙面人长剑一抖:“跟你一样。”

    “……是你?!”

    “是我。”

    “理由?”

    “与你相同。”

    “背叛!”

    “愚忠!”

    一黑一白冷冷对峙,脚下皆是不丁不八,但全身上下都没有一丝破绽。

    杨义一头雾水,敢情这两人还是旧相识?!还真的是窝里反!

    “我会死守!”黑衣蒙面人冷声道。

    “我会坚持。”白衣蒙面人毫不退让:“我俩还从未交过手。”

    “你不是我对手。”

    “但你也奈何不了我。”

    …………沉默。

    “为什么穿白色?”黑衣蒙面人开口。

    “……好看。”

    “多少?”

    “二十金币。”

    “……”黑衣蒙面人的剑似乎抖了一下:“黑与白果然不同。我是十八。”

    “……”白衣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心痛,无语。

    杨义彻底糊涂。不是窝里反吗?怎么突然又聊起天来。刚才黑衣蒙面人手中长剑一抖,防御上分明有微小的漏洞,为什么不进攻?

    白衣蒙面人(以下简称白衣。黑衣蒙面人简称黑衣,五个字打着麻烦。本想简称黑人白人的说,但好象有些找打……)却是清楚黑衣的身手,那细微的漏洞是不是诱招很难说。再说刚才心痛金币,一时也没想到进攻。

    “谁给你资格穿白色的?”黑衣再度开口。

    “……”

    “为什么要背叛?”

    “……你我对于忠心的定义不一样。”白衣叹了口气:“我坚持我的誓言。”

    “我也坚持。”

    “……出手吧。看谁坚持到最后。”

    “……等等!”黑衣突然道:“不可能是你一个!还有谁?”

    “几乎是所有。不同意的已全部关押。他还不知道。”顿了顿,道:“他以为我们不知道,但这么多年在他身边是白混的?”

    “你的意思……”

    “没错。我们不会看着他送死。他这个人……其实心很软……”

    杨义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再继续聊下去外面都不知道什么样了!”这两人,一开口就没完没了,偏偏说得又是含糊无比,自己听了半天都没听懂。

    黑衣微一沉吟:“五十招。五十招内我伤不了你,你就上去。”

    “……谢了。”别说五十招,五百招内都是平手,千招内别想分出胜负,这分明是放水。

    高台上视野极佳。城民们的回挤,土偶兵的逼进都一清二楚。没有疏散的城民在广场里挤成一团,其密集程度远大于先前。土偶兵们从三条大街往里开进,一眼望去密密麻麻,街尽头却还在往里开。回挤的城民有跑得慢的,不怕死的想往外闯的,在土偶兵机械的脚步声中被撞倒,后面的土偶兵从身体上踩过,再后面的再踩……惨叫声中变成肉泥,很快连肉泥都不见了,只余下一大滩血迹。一个个鲜红的脚印在土偶兵推进的脚下蔓延。

    在围住广场后,土偶兵的动作停止了。

    外围城民们惊恐万分的盯着面前的一大堆泥人。坑坑洼洼的身躯,没有五官的脑袋,不带丝毫生命气息的泥土,几乎让胆小的人哭起来。

    “这么粗糙?是赶工吧?”维克尔听到卫兵的报告,皱着眉头道:“这样的土偶兵可精确操作的可能性不高……”土偶兵的精细程度跟其可操作的精细程度有很大的关系,越是精细的土偶兵模仿人的动作的可能性越大。

    瑟尼斯扁着嘴接口:“不过用来对付一般的民众却是绰绰有余。简单的挥臂抬腿捶胸撞人绝对没有问题,再加上强力的还原魔法……看来棺材店的老板可要笑死了。”

    羽翔斜着眼:“都成肉泥了还要什么棺材?当肥料得了。”

    米米一脸问号的抓着铁雄:“那么多土偶兵得多少土?地都挖空了!”

    维克尔瑟尼斯立马盯着她,眼神中满是惊疑。

    “怎么啦?我说错什么了?”米米半躲到铁雄身后。瑟尼斯那家伙没什么可怕的,倒是亚特王得小心一点,好歹他也是个王,虽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瑟尼斯半晌开口:“这是个问题,我倒没想到。”转头看着维克尔。

    维克尔干咳两声避开瑟尼斯的眼光,对卫兵道:“再去打听一下,应该会有什么要求才对。”

    曼修微微笑着,温柔的开口,声音在扩音魔法的作用下传遍全场:“远道而来的朋友,请不要伤及无辜。有什么话请明说。”

    半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教宗大人可真是好心。如果三年前你有如今的假仁假义,又怎么欠下如此多的命债?要求?我们没有要求,只是要你偿债!”这声音忽东忽西,与扩音魔法扩出的声音大不相同,倒像是说话者在绕着广场高速运动造成。

    曼修脸上明显出现了惊疑的神色,在精神力作用下这种强烈的迷惑感清晰的传给了广场中的每个人:“……无数的命债……我想这里面可能有点误会……”

    “误会?!”那声音明显高了几调:“教宗大人,近四万条活活被烧死的人命,哪会是误会?!在你教宗大人的眼中,这四万可能只是微不足道随时可以忽略的小数吧?当时如果不是你进言,这近四万的俘虏岂会有如此悲惨的下场?三年前亚特国与叛军一战,这里面有多少该记在你头上?!身为光明女神的信徒,你敢发誓说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不敢。”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曼修沉默了一下,接着坦然的开口,不理会广场中不信的眼光及惊呼抽气声:“三年前确实有不少伤亡是我造成的,光是王城守卫战中就有不少,这是我的错。三年来我一直为此耿耿于怀。大陆上众生平等,无论是不是亚特国的子民,每一个生命都有着相同的价值和存在的意义,而我却仅仅因为身在亚特国,就出手造成伤亡,这明显有违洛伊教的教义。我身为洛伊教的教宗,却做出这种事,实在是对不起相信我的教徒教众……”

    听到广场中的叫声渐渐平息,不信任的眼光也开始逐渐改变,曼修知道第一步效果已经达到,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后再接再厉:“……至于你说的近四万条的人命,我可以向光明女神发誓,确实不是我所为……但我没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是我的失职……把它记在我头上,也是合情合理的……”声音慢慢低下去,隐隐间竟带有哽咽。猛然声音又高起来,温柔而威严毕现:“要我怎么偿都可以,只要你别伤及无辜!”

    广场中的民众顿时感动得晕头转向,对教宗的仁慈怜悯无私崇拜得五体投地。连这样的债都肯承担?明明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王城守卫战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在那种情况下教宗大人也不过只结了一个没有任何攻击力的结界而已,哪有什么命债?!至于那四万被烧死的俘虏,当时教宗大人早就因吐血过多陷入昏迷不知多久了,能扯上什么关系?!分明是故意找茬来着!

    铁雄眼中全是崇拜的泡泡,嘴中只是低语:“……厉害……厉害!”

    米米歪着脑袋:“……总觉得这神情跟曼修姐有点相似……难道洛伊教的祭司都这样……”可怕的女人直觉!!

    羽翔张着嘴直哆嗦,半天没抖出一句话来。

    瑟尼斯自言自语:“……只要跟光明女神扯上关系就绝对不可信……果然是真理……骗死人不偿命就是指这种吧?……也不知道真的教宗大人是什么想法……”转头看着亚特王:“你怎么说?”

    亚特王惭愧的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终于明白,演戏,果然是要靠天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