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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寻 第八十六章
    杰拉尔德惊异的看着教室最后面那个一身乳白长袍的身影,嘴角慢慢扬起一丝冷笑;

    “新来的同学么……啊,原来是维维安小姐……这位是你的追求者不是吗?……你们两位一起来帕托帝罗克学院?……欢迎欢迎!”

    任何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话中的冷意,那一票学生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呼……好冷……

    维维安抬起头注视着杰拉尔德,微微一笑:“意料之外呢……原来道格拉斯公爵竟然是格斗系的老师——那以后就多多麻烦您了。”

    道格拉斯冷冰冰的看着他,仿若实质的目光简直要把维维安千刀万剐:“维维安小姐客气了,教导学生是我的责任——我一定尽力。”

    维维安丝毫不受目光的影响,依然笑得优雅无比,连声音都温柔的仿佛在哄婴儿入睡:“对了,我还要重申一下,我是男人,请道格拉斯公爵不要小姐小姐的称呼我。”

    “当然可以——如果维维安小姐能在学院里不称呼我公爵的话。”杰拉尔德毫无表情的回答,声音带着冰渣,哗啦啦的往下掉,冷得刺骨。

    维维安笑笑,不再言语,倒是旁边的秦瑕呲着牙淌着汗小心的凑过脑袋低声道:“……曼修小姐……可不可以把您高贵的手从我身上拿开?”

    维维安瞪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我的手臂被你拧得好痛啊啊啊啊啊……”

    这状似亲密的一幕落到站在讲台上还没开讲的杰拉尔德眼里,简直是刺眼之极——不管他有多讨厌维维安,也不管维维安是男人根本不可能成为道格拉斯家族的女主人,他认为,只要维维安脖子上还挂着象征道格拉斯女主人身份的项链,他就不能做出任何有损女主人形象的事——而偏偏,这家伙,竟然在大庭广众甚至还有他在场的情况下,公然与“小白脸”卿卿我我打打闹闹——简直是……简直是……不可饶恕!!

    身为道格拉斯家族族长的杰拉尔德,其实是没有必要到帕托帝罗克学院当一个小小的格斗术指导老师。但由于帕托帝罗克和道格拉斯家族的渊源非同一般,兼之杰拉尔德本身也确实是一位异常优秀的训练指导(他的侍卫队全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而且个个身手不凡),因此两年前学院的院长亲自出马把他请来,特别允许他可以只上一个班(班级任他挑选)的课并且一个月不超过八次。因为种种原因,最后杰拉尔德选定了这个班。

    很自然的,当时选这个班的杰拉尔德,是绝对没有想到会有一个叫维维安的家伙半途插班。

    “秦瑕。”虽然没有听到他的自我介绍,但杰拉尔德在宴会后已经调查过这家伙的底细:“既然到这个班,你就解释一下什么是格斗术。”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

    所有人都清楚的知道,他们的知道老师是故意在找那“小白脸”的麻烦。

    维维安和杰拉尔德的关系,整个黑月城已经风闻。就绝大多数的看法来说,这小俩口就是在闹别扭。当然,如果只是闹闹别扭,对其他人而言,无非的多些茶闲饭后的话题罢了,可如果问题升级涉及到其他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三年级一班的学生们眼中,此刻,就是属于另一回事的范围。

    维维安小姐公然打情骂俏挑衅杰拉尔德,杰拉尔德对维维安小姐无可奈何只能对准小白脸出气——这说明了什么?天知道杰拉尔德只是负责格斗术的实战训练,这种概念性的东西根本不在他讲解的范围内——杰拉尔德甚至说过,如果格斗术都需要课本,那战争想必也不会流血了。

    先前还在大献殷情的热血青年们看着满脸无辜的秦瑕,开始无比悔恨起自己先前没有定力被美色所惑全忘了美人身后还有头野兽的事实——事实上,在世人眼中,杰拉尔德发怒绝对比野兽可怕一百倍!

    秦瑕惴惴不安的站起来,那表情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对不起,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和打架差不多吧?”

    ……打架?!那种低俗的粗野的运动?!会跟有悠久历史的格斗术差不多?!

    这下全班的眼睛都瞪着信口开河的家伙——除了只顾着注意对方的维维安和杰拉尔德。

    秦瑕看全班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神经向来粗条的他还没注意到自己已犯了众怒,还以为自己比喻得很是形象,不由得眉飞色舞洋洋得意起来:“……当然,这两者之间还是有些细微的不同的——比如说,……,……,这个,我对格斗不太了解,反正按字面意思来说,应该比较有章法才是,相反打架呢,就轻松多了——反正都是打嘛,用什么武器什么手段不都一样?打赢了就是老大!古有名言,成王败寇,可是千古不变的真理,绝对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就我个人而言,我是比较倾向于打架——就如大家所看到的,我是斯文人,自然是不会动手打人的,但我可以看别人打啊……在尘土飞扬鲜血淋漓的场面中,享受着人类最原始的力量和本性交织而成的美的震撼……啊……那是多么值得回忆的事啊……也许在座各位都没亲自享受过打架的乐趣,不过没关系,等有时间,我们就一起出去,好好的打他一……喂!喂!你们干什么?!”

    余下的声音淹没在青年们愤怒的吼叫声中。秦瑕只来得及抱住脑袋,十九个彪形大汉已恶狠狠的扑上去一顿暴打,顿时哀叫连连。

    “打架是吧?!啊?!我们现在就想实践一下!!”

    一团混乱中,维维安优雅的走到杰拉尔德面前,不带一丝火气的注视着他——就不受干扰在混乱中保持冷静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方面而言,两人的水平似乎都同样的高超。

    “维维安、小、姐。”最终还是杰拉尔德先开口,他张嘴就把最后的称呼咬出重音:“既然拒绝了我的提议,那我想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嗯,在这点上我们有共识。”维维安亲切的微笑:“事实上如果我知道你是这里的老师,就算用最好的马车,恐怕也拉不动我。“

    “……你是男人对吧?”

    “完全正确。”

    “你觉得这个消息能让人们给予多少关注?”

    “应该很多……不过我想,无论如何,也比不上‘道格拉斯家族女主人的项链是怎么挂在男人身上的’这个问题有轰动性和猜想趣味吧?”

    微微一笑,看着杰拉尔德眼底聚集的怒火,维维安笑眯眯的继续:“道格拉斯公爵其实也没必要跟我过不去,整件事我一点过错也没有不是吗?真要追究起来,乌乌……哦,不好意思,应该是瑞林……要承担所有责任的是他才对——我没说错吧?”

    杰拉尔德沉着脸一言不发,但维维安很不小心的注意到在提到乌乌时,他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的抽搐了一下。

    “道格拉斯公爵,大家都是聪明人,这件事从头到尾,你比谁都清楚——起因、经过以及事情发展至此是谁在推波助澜,其中的原因是什么——了如指掌的事,我想您也没兴趣听我一一点明才是。”

    “可是,”杰拉尔德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我似乎听不太懂你话里的意思,维维安少爷。”

    “是吗?”维维安弯起嘴角。他以前就不有耐心的人,现在自然也不是:“看来是我高估道格拉斯公爵您的智商了——对此我感到十分抱歉。”

    在聪明人面前装糊涂,要么是真不欲人知晓,要么是有意掉胃口,杰拉尔德就是属于后者。

    维维安心里很清楚,可惜他向来认为后者是强者的专利,而杰拉尔德,在他心中,离强者的距离,还有点遥远。

    杰拉尔德沉默。他也明白自己刚才言行有点做作,但面对这个看上去十分无害的美人,他心里始终没底。

    “他是你爷爷。”

    “我不是他孙子。”他也没把我当成他的亲孙子。

    “理由?”

    “我高兴。”

    “你得罪不起他。”

    “我也一样得罪不起你。”

    “……”

    …………

    “……三天后我给你回答。”

    维维安优雅的扬起笑容,略显秀气的眉毛在笑容里显得格外温和:“和聪明人说话真是爽快——先前低估了公爵大人的智商,对此我感到十分抱歉。”

    和前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实在很难从中找出一丁点儿的诚意——如果有,那也是嘲弄的诚意。

    幸好杰拉尔德也不在意——相较于维维安宴会上的言行,这点嘲弄,他还承受得起。

    目光在维维安白得接近透明的脸上微微一顿,杰拉尔德把头转向混乱的中心。

    “停!课堂里面禁止实战练习!”

    看得出来杰拉尔德相当的有威严,那一票学生瞬间就溜回自己的座位乖乖待好。

    秦瑕鼻请脸肿的爬起来,全身都痛得抖成一团:“……拜托……这哪里是实战练习……?”

    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见面起,杰拉尔德就看秦瑕十二万分的不顺眼——或许是看他死皮赖脸的贴着维维安太没形象气质的原因吧,杰拉尔德给自己找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连格斗都不知道的人有什么资格判断刚才的情况是不是实战练习?”杰拉尔德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事件的性质由我来定义。”

    “……你……你分明是在包庇你的学生!”秦瑕鼓足勇气反抗:“我抗议!刚才分明是群殴!”

    “抗议无效。”杰拉尔德冷冰冰的道。真是的,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家伙?想哭就哭呗,红着眼睛娇滴滴的抗争算啥?

    正襟危坐的十九个学生也同时冒出这个念头——此刻他们全忘了几分钟前维维安就做过同样的动作,而且很成功的博得了大家的好感。

    维维安笑着摇头,走过去温柔的拍拍一脸委屈的秦瑕的脑袋:“你知道的,帕托帝罗克学院不会因为你得罪杰拉尔德·道格拉斯的——想报仇的话,你还是另想办法好了。”想想,又道:“下次要注意,你的条件还不足以模仿我的演技——会吃亏哦,现在就是证明。”

    秦瑕欲哭无泪。

    杰拉尔德微眯着眼看着那两人又旁若无人的开始“亲密”交谈,刚刚才有所平息的怒火“轰”的一声又冒了上来:

    “接下来到操场进行对打,两人自行组队——秦瑕,你和班长爱普列一组!”

    实力最强的班长?和一个连格斗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白斩鸡(秦瑕长得斯斯文文,在这群牛高马大的家伙眼中无疑可以和白斩鸡划等号)?可怜啊……就冲着他和维维安小姐那么亲密的说话,爱普列也非把他狠扁一顿不可。

    咦?!那这么说来,谁和维维安小姐一组?

    二十双眼睛同时看着杰拉尔德。

    嗯~~不愧是道格拉斯公爵,下手真不是一般的快!

    还没坐下的维维安一下也反应过来,心中念头瞬间闪过千百种,最后把目光落在垂头丧气的秦瑕身上,满脸微笑的威胁:

    “没事,凭你的身手,摆平爱普列绝对没问题——要是输了,今晚你就可以去睡大街了。”

    秦瑕顿时睁圆了眼:“我一定努力!”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中,就成了维维安温柔微笑着鼓励垂头丧气的秦瑕,而秦瑕也在美丽小姐的鼓励下有了战斗的勇气——维维安小姐的温柔真是世间少有啊。

    所有看到的人都恨不得自己能变成那只白斩鸡。

    杰拉尔德的脸却已黑成一片。

    维维安和秦瑕说话的声音并不大,按理说除对话的两人外应该没人听得见,偏杰拉尔德的耳力向来不差,现下又是运足耳力在听,两人的对话当下一字不落的落入耳中。

    维维安在某些方面本就显得有些……呃……单纯,而秦瑕的神经向来粗得可以,他俩的对话听在自己耳里倒是没什么,但落到杰拉尔德耳中可就完全变了样——

    睡大街?怎么听着就像闹别扭的情人的对话——今晚你给我睡地板/书房!!原话是这么说的吧?!这大街和地板书房……从话的意思来说应该没本质的差别……反正就是不让上床就是了……

    上床~~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啊?两个都是男的耶~~

    完全没注意到思想已进入误区的魔族第一家族的族长皱着眉苦恼不已。

    维维安微笑的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接下来的实战训练自然是秦瑕受苦受难的时段,除了专心收拾他的爱普列,连其他学生也不时的掺和进来。等训练结束后秦瑕站到正在边喝茶边欣赏训练的维维安面前时,整个人已五彩缤纷得没了人样。

    放学后维维安和秦瑕上了瑟尼斯专派来接送两人的马车,车夫是小钥。一路上就听见秦瑕唠唠叨叨的鬼念着什么见死不救重色轻友,好在他还没胆子把名字念出来,维维安也就乐得当作没听见。

    到了公爵府大门,维维安一下车就愣了一下。

    一辆从头黑到脚的马车,黑车厢、黑窗帘、黑木、黑马,就连车轮子都被漆成黑色,静静的停在门口,要不是黑马的额心和马车的门上各有一枚由罂粟花和长剑交织而成的印记,维维安肯定会怀疑这马车是从黑色油漆桶里捞出来的。

    那印记是由银线和黑色亮线混合绣成,幽幽的暗光中点点银光闪烁,艳丽的罂粟枝叶妙曼花朵怒放的盘成一圈,寒气凛冽的长剑斜斜插入,尽显妖冶与威严。

    马车旁一个身着黑色神官服的中年人正着急的旋来旋去,浅黄色的头发一卷一卷的蜷在头顶,配着明显偏大的脑袋,十分的有笑果。

    看到维维安下车,站在门口的瑟尼斯还来不及打招呼,那中年人已急急忙忙的迎上来:

    “维维安大人是吗?我是魔神殿负责接待的上阶神官卡兹勃格·贝尔尼迪,奉十位长老的命令前来接您过去。”

    “十位长老?”眼前立即浮现几个抖个不停的老头子的模样,维维安优雅的躬身:“请问您知道他们让我过去的原因吗?”

    “……”

    没有声音。

    抬头一看,只见卡兹勃格眼睛直直的盯着他,脸上全是惊艳。

    维维安心中不悦,脸上却丝毫没表现出来,声音也完美的诠释着优雅与温柔:“贝尔尼迪神官阁下?贝尔尼迪神官阁下?”

    卡兹勃格全身一震,猛的回过神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失礼了……”

    “没事,很多人都这样,你不用介意。”维维安强压住想踩他两脚的冲动,满脸微笑的安慰——靠!只差没流口水了!区区失礼二字就可以轻轻盖过么?!

    不知道自己已被记仇的卡兹勃格被那温柔的笑容迷得差点再次失神,总算自制力还不算太差,,很快便回过神来。

    “我只是负责接待,其他的也不清楚。维维安大人,十位长老已经等候多时,请上车。”

    维维安淡淡的扫他一眼,转身便上了马车。小钥随即跟上,把秦瑕留在原地。

    进入车厢时维维安略略一瞟,刚好看到斜倚在门口的瑟尼斯脸上一闪而过的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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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里。

    韦恩·罗纳德·达克趴在书桌上把薄薄的几页报告翻来覆去的研究了几遍,最后睁大眼睛瞪着全身都隐藏在黑暗中的人:

    “就这么一点儿?”

    “就这么一点。”

    “你没隐瞒什么?”

    “我什么都没隐瞒。”

    “怎么可能!”

    “这是事实,不是可能。”

    老头子两颗眼珠子都快贴到纸上,仔仔细细的再把报告从头到尾的嗅了一遍,一无所获后终于可怜兮兮的瘫在椅子上。

    “真是无趣……我的乖孙竟然没和杰拉尔德发生什么实质性的进展……难道……”再瞪住黑暗中的那人:“是不是你没观察到,干脆就说没有?!”

    “陛下。”那人的声音从第一句话起就没有半点起伏,此时依旧如此:“你希望维维安大人和杰拉尔德之间发生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老头子笑得差点没流口水:“哼哼……杰拉尔德那小子到现在都还没找老婆……我一直怀疑他有没有什么问题呢……你想你想,项链都挂在我乖孙脖子上了……你说……杰拉尔德会不会……”

    “你真的很无聊,陛下。”那人声音平得像一块木板:“好好研究一下维维安大人的意图,才是正事。”

    老头子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没幽默感的家伙——看你们每天的训练里应该再加上一个笑话才对。”

    那人转身便走。

    “陛下,您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

    …………

    确定书房里确实只有他一人时,老头子的脸严肃起来。

    沉思半晌,弹出一簇火苗将报告点燃,看着几页纸在蓝色的火焰中渐渐化为灰烬,老头子微微眯起了眼。

    不绝对和对手敌对,甚至主动达成暂时和解?

    这是没有实力抗衡前的妥协,还是另有所图?

    确实,在不能给你任何实质支持的情况下要你削弱杰拉尔德的实力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我也是万般无奈中查阅过你所有资料后才铤而走险的行这步棋,可是,当看着你优雅的笑容,我突然有了悔棋的冲动——

    不是祖孙的爱,相比于权利和责任,亲情并没有那么伟大。

    我后悔,是因为我突然有种感觉——我掌握不了你。

    身位魔族最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我本能的讨厌着一切脱离掌控的事物。

    很矛盾。

    既希望你解决我解决不了的难题,又不希望你脱离我的掌控。

    即使你所做的事不受我的干扰,但我仍希望你行动在我的意料之中,甚至在关键环节能由我来决定方向。

    住在公爵府如此,秦瑕如此,进入帕托帝罗克学院也是如此。

    但现在,我想,我的希望是落空了——我预料不到你的思维。

    老头子盯着黑色灰烬上点点未尽的红光,伸手把茶泼了上去,一股白烟噗的一下冒起。

    维维安啊维维安,你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