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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纵横中土 第五十章 掉了一个大炊饼
    车蛋倒头一看,慌里慌张攥着裤腰,期期艾艾地说道:“袁哥,嘿嘿,怎么你生气了……咱真没干什么嘛1袁旺也不言语,拖着车蛋便走。车蛋偷眼看着袁旺,腿上打着滑,嘴里犹自嘟嘟囔囔:“哥哥真是以色鬼之心度俺童男子之腹哎,这偷偷摸摸的事情是俺干得出来的吗?唉,你也不想一想,好歹咱俩也是一块儿出来的……你还不了解我吗?俺还能干出这等不干不净的事情来么?再怎么说,干这事儿,我也得让你知道不是?”袁旺并不搭腔,只管拖着车蛋贴黑影里闷头疾走。

    两个人手拉手正要出门,打楼上踉踉跄跄撵下来一位肥胖女子。

    这女子壮如铁牛,奔跑中前胸豁然凸出两个疙瘩,颇似笸箩里盛着的两只大馒头。

    见她披发跣足,面目焦躁,袁旺双手掐着车蛋的脖颈,轻声叱道:“还敢犟嘴?看看你做的好事儿1

    那女子扑通扑通撵上前来,劈胸揪住车蛋,气喘吁吁地嚷道:“小哥,不给银子了么?”

    车蛋恼怒:“俺做啥来着?你问俺要的什么银子?”奋力挣脱了女子的双手。

    那女子受这一闪,扑通一声坐在地下,哭天抢地号丧起来:“哎呀呀!老天爷呀……嫖霸王娼啦1怀里两只大馒头忽闪忽闪,看得二人心里阵阵发慌。“姐姐休哭,俺这兄弟不懂行市,敢问姐姐什么价钱?”袁旺急忙捂住她的嘴巴四下乱瞧。女子闻声止住了哭泣,一把鼻涕甩在了车蛋拉得老长的脸上:“你这个挨千刀的青龙啊,沾了便宜你还卖乖哟,你不得好死哟你……看在这位小哥的面子上,就凑合着给二两吧。”“不必找了。”袁旺掏出一枚散银丢在地上,促声道。

    车蛋眼皮上搭拉着一溜鼻涕,甩着脑袋还要争辩,早被袁旺拉了几个趔趄,一溜烟撞出门去。

    车蛋自知理亏,撩起前襟胡撸了一把脸,贴着墙根闷头疾走。

    走出去老远,看看前后没人了,车蛋这才倒回头来,轻轻扯了扯袁旺的衣袖,嗫嚅道:“袁哥,咱们不找东家了?”

    “不找了1袁旺闷声回道,“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远处猛然传来一声尖利的犬吠。

    翌日一早,武大叫上饭菜,与美女和丫鬟三个人在屋内边吃边说些闲话。原来,榻上的那个美貌女子名子叫做杜九娘,娘家是陕西米脂县的大户人家。去年杜九娘出嫁本县提辖韩元思,年初,韩提辖换防到了扬州,九娘便与丫鬟秀莲一起搬来扬州居祝今年三月的一天,杜九娘与两个丫鬟出门踏青,恰遇米鲁之弟米卵。那米卵见九娘貌美,顿起淫心,上前百般调戏。九娘宁死不从,惹得米卵性起,命令家丁将三人掳至家中。韩元思回家不见了浑家,四下打探,找到米卵的府上,一言不和,失手杀死了米卵。那米鲁岂肯善罢甘休?在府衙一番走动,不出几天,韩元思被判故意杀人,斩立决……可怜一代豪杰,背屈含冤,一脉魂魄幽幽往那奈何桥而去。韩家资产尽皆充官,杜九娘与秀莲则被卖与娼门。

    一席话听得武大泪眼模糊,竟然说不出话来了,倚在床帮上好一阵唏嘘感叹。沉默了许久,杜九娘幽然问道:“相公,你还认得奴家么?”武大一怔,这是说得哪里话来?莫非俺在哪里见过这位女子?慌忙举头应道:“面熟面熟……小可好像与娘子谋过一面,可惜小可记性不好,这时候委实记不起来了。”杜九娘深情款款地瞄着武大,浅笑一声,提醒道:“相公难道忘了你我在船上递手帕的事儿了?”武大郎猛然惊醒,大力一拍脑门:“啊呀,你看俺这记性!娘子莫不是韩……”“奴家便是韩提辖的浑家韩杜氏,”九娘轻轻搡了大郎一把,娇羞道,“那天差点儿闹了误会呢。”

    天空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武大抬头看了看窗外,道声“俺要走了”,倾囊付了酬金却待离去。

    杜九娘泪涟涟牵住武大的衣襟,颤声说道:“相公,奴家尚有一事相求,不知相公能否答应?”

    美人儿有难,俺焉能袖手旁观?

    武大心中一阵慌乱,柔声道:“娘子先别流泪,有什么为难事情说来我听,小可若能帮上忙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九娘眼含热泪,轻声说道:“奴家见相公仁义敦厚,若不嫌弃奴家相貌丑陋,可否略出小资,赎奴家出这火坑?奴家给你作个偏房也好。如若你答应奴家,奴家当牛做马,伺候相公一辈子也愿意。”大郎听罢,欢欣鼓舞:“娘子既有此意,小可求之不得!这样吧,你暂且在这里忍耐几日,待俺回阳谷时带你一起走。”杜九娘喜极而泣,偎在大郎怀里,软绵绵地说道:“奴家有你这句话,再等十年都愿意。”一股豪气陡然升上武大的心头,那一刻他竟然有了侠客的感觉。

    天上掉了一个大炊饼!武大喜不自禁,在九娘耳畔极尽安慰,方才依依惜别。故事讲到这里,我不免要发一点感慨了。我想,人性中的良善,即便在最为荒寒的旷野中,也会有偶尔的闪光。无论这光是强是弱,至少会带给自己和他人一点温暖与柔软,让人感受到自己并不孤单。只是我们被苦难折磨到异变的精神世界,实在是经受不起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温存与美丽。我们在苦难面前束手就擒,哪怕被渴死饿死,也决无翻本的机会。我们在诅咒中接受命运,在命运中匍匐前进。我宁愿相信我们身上所体现出的凶残,仅仅是因为风寒入骨。冷风冰冻了我们的热情,凝结了我们的温柔,才会我们在看到一丁点火光的时候,就巴望着熊熊烈火在沙漠之中恒久燃烧。这个世界,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正如多年以后,我在深圳特区与箫西西做爱,并且回想起那个下着淅沥小雨的下午,我和这个饱受人间沧桑却依然纯洁着心灵的女孩,在比干给我们租来的房子里缠绵,当时我们是那么的认真,那么的纯洁,那么的无私,那么如胶似漆……于是,现在的我突然间就泪流满面。

    真的,现在我流泪了,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我的心有一根针在扎着……唉,继续咱们的故事吧。

    刚才我讲到哪里了?哦,讲到武大郎得了一个大炊饼那儿了。

    当时的情况是,武大郎软着双腿走出大门,街上细雨霏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