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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特伽丘陵(1-2)
    一度因为召唤血雷而聚集起来的乌云渐渐散开,清冷的月光如溪水般流泻下来,几乎能听见叮咚的悦耳音符,秋日的夜晚安谧宁静,郊外的农场里静悄悄的,唯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轻响。

    卡拉图人放松下来,因为他看见了月精灵的微笑。

    相识虽然不过两年,但凭借着曾经一起在山丘巨人的棍棒和石块下仓皇逃命、也曾经结伴潜入食人魔部落盗窃文物时结下来的交情,伊斯塔对达克索拉先生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从表面上看起来,月精灵算是个绅士;既然是绅士,微笑自然是要经常挂在脸上的,月精灵也不例外。

    但微笑和微笑也是有所不同的。

    浸透到骨子里的优雅气度,计谋得逞的狡猾和得意,千载寒冰般的冷静,还有熊熊大火般的野心——这些糅合在一起,就成了月精灵现在的微笑。

    只有当成功只有半步之遥,而一切都还尽在掌握的时候,月精灵才会露出这种微笑,虽然往往也只稍纵即逝,伊斯塔却见得多了。

    于是他也轻笑起来。

    一边笑着,他一边对身旁的小女孩说,“思思,要记住,千万小心这个精灵。”

    “啊?”

    思思莫明其妙,不知他怎么突然说出这句话来,以敌友形势而论,就算要小心,也是要提防巴尔之子。毕竟他们和月精灵算是朋友,虽然今晚的事他们一直未曾插手,但也难保不被殃及。

    然而思思没有机会仔细询问,因为巴尔之子已经一步步走到了月精灵的面前。

    血红色的匕首直刺月精灵的心脏。

    这一刺也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倘若是平常人刺出这一下,除非对方被吓晕,或者已经被绑得结实,否则就算是孩子也能躲开了。但巴尔之子刺出的这一击却截然不同,短小轻薄的匕首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一座大山般轰轰压来,让人避无可避。

    月精灵压根就没打算闪避。

    在启动魔法阵暂时拖延住巴尔之子的时候,他就已经触发了早就准备好的防护。现在他身体周围一英尺之内,已经布满了十几种法术。这些法术没有直接的杀伤效果,但可以延缓、迟滞、麻痹、封锁敌人的行动,密密重重地叠加起来,纵然是巴尔的刺客化身,也不能对此熟视无睹。

    刺客,无论是凡人刺客还是成为神祗的刺客,讲究的都是行动如风,出手如电,一击必中,千里远遁——这道理是天上地下古往今来一致相通的。若是一名刺客丧失了强大的机动力,那等于至少丧失了一半的力量。

    威力惊人的魔法阵,重重叠加的滞碍法术,月精灵根本就没打算靠这些去抵挡对手,他自始自终要做的,就是凭借着充足的准备来拖延时间,限制住巴尔之子的行动,引导对手选择一步步地走上前来,平平刺出手中的匕首。

    但就算这样,结果似乎还是没有什么改变,因为说到底,他并不能避开这柄缓缓刺来的匕首。

    他微笑着,束手待毙。

    ※※※

    在血红的匕首插入月精灵的胸口时,刺客化身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巴尔是个眼光锐利的刺客,也是个神祗——虽然不如班恩和米尔寇那样跻身高等神之列;他不精研魔法,但一个凡人巫师耍的那两手戏法,还远远不能蒙骗到杀戮之神——虽然现在仅仅是个模拟出来的化身。

    眼前的月精灵,肯定不会是拟像,不会是幻影,否则他早已看了出来。既然如此,为何这一匕首刺下去,手上的感觉如此古怪——就像对方身体里空荡荡的全无血肉筋骨般。

    不等他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影从他的背后鬼魅般升起。

    银白色的头发,黑色的长袍,银白色微微泛着蓝光的皮肤,以及托在右手掌心的那点火焰——月光下看得分明,这赫然又是一个月精灵达克索拉。

    阴影流淌到左手中,塑成一柄短剑,月精灵握起,疾地朝刺客的后腰刺了过去。

    精灵天生擅长弓箭和轻剑,贵族则向来将剑术列为子女的必修课,达克索拉的家族名是“阿玛斯塔夏”,译成通用语就是“星之花”,乃是精灵中的贵族,所以他虽然选择了巫师的道路,但剑术上的造诣也不算特别差。这一剑刺出来,既快且稳,狠辣兼备。

    重重滞碍魔法压制了刺客的行动,他没能完全躲开这猝不及防的一剑。腰间被划开了一道浅浅的伤口,黑色的血滴落在地,石板路面上冒出嗤嗤青烟。

    前面那个月精灵消失了,后出现的月精灵扔下短剑,退后一步。

    “噗”的一声轻响。

    一点红色的火焰在左手掌心跳跃起来,光华流溢,和右掌中的蓝火交相辉映;月精灵双手一合,两点火焰都消失了。“晚上好,”他微笑着,再次躬身,仿佛完全不顾忌刺客现在随手一刺就能将他扎个窟窿。

    刺客一语不发,也没反击,仿佛刚刚被划了一剑的人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尽管腰上不断滴血的伤口证明那个遇袭者就是他自己。低低吼了一声,他猛然纵身而起,化作一只黑翼大鸟抓起地上的德鲁伊,迎着月亮的方向飞翔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

    “我从来不知道巴尔是个这么温和的神祗,”伊斯塔说,他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被人刺了一剑居然若无其事。”

    月精灵耸耸肩,环视四周看起来准备打扫战场,“他的化身形态最多能持续半小时,然后将进入整整两天的极度衰弱期,而今晚他杀不了我——在太阳升起来之前。”

    不知是否错觉,月精灵说这句话的时候,隐隐有些烦躁不安。

    “你对他真了解,如果不知道你的年龄,我几乎以为你也是巴尔的子嗣,”卡拉图人仿佛不以为意地信口开着玩笑。

    “精灵的血脉中也有巴尔的污浊流淌,不过精灵儿童不会到人类城市里来。”

    十六岁的精灵,确实只能算是儿童。

    “嗯,你最近都在做什么,以前从没见你这么喜欢操纵阴影的。”

    月精灵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他轻扣手指,一尊暗灰色铁魔像轰隆隆从远处走过来。“把这长胡子的侏儒扔到外面去。”他说,随手指了指寇根,指尖迸出一粒晶莹剔透的冰珠,没入矮人脑中。

    矮人醒了过来,正好听见月精灵的话,“俺不是什么长胡子的侏儒!俺是血斧……”

    后面的抗议听不见了,因为他已经被扔了出去。铁魔像的力气真大,看空中的轨迹,矮人至少被扔出了半英里外,不知道骨骼有没有散架。

    在被月精灵抹销今晚的一切记忆后,阿诺门接着被扔了出去。他失血很多,虽然受创的部位不算致命,但伤口一直没有愈合;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所受到的待遇比矮人要温和得多,铁魔像将他挟起来,朝农场外走去。

    “扔到路上去。”月精灵吩咐,“我想他身上总该有搭乘马车的钱。”

    接下来便是要清扫庭院,农场边缘的建筑倒塌了不少,连围墙都垮了一大段,亟需修整。这些粗活笨活,自然无需尊贵的月精灵本人动手,甚至连现场指挥都无需,只见他随口念了个词,七八个土魔像便倏忽出现在面前,整整齐齐排成一列,行动之迅捷,仿佛从地底钻出来一般;然后便各就各位,有条不紊地开始干活,搬运石块,清理废墟,平整地面,架屋起梁,动作之娴熟,配合之默契,看得两位客人目瞪口呆。

    “看来你这地方真危险,隔三差五就要塌塌陷陷,难道经常发小型地震么?”

    “地震?没有啊。”

    “怎么会没有,你这些魔像明显实践经验丰富得一塌糊涂,不经常地震,哪有那么多机会让它们操练。”

    “废话,魔像这种没有智能的机械,哪里有‘经验’这种概念?自然是我有先见之明,在制造的时候就给它们设定好了程式。”

    “先见之明未必见得,自知之明倒是有的——是知道自己的仇家多,会经常上门来拆房子吧。”

    月精灵哑口无言,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做口舌之争。他将卡拉图人晾在一边,开始对思思大献殷勤。

    主人和客人回到厅内,继续被中断的晚餐。伊斯塔不再说话,自顾自地喝葡萄酒;月精灵则和思思相谈甚欢,气氛热烈——确实很热烈,月精灵的头上不断冒出汗来。

    因为思思在不断地追问。

    “……躲过雷鸟那一轮闪电是什么法术?”

    “……魔邓肯剑的变种?”

    “……最后那个是拟像?”

    …………

    …………

    月精灵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开,或者顾左右而言他,但都被追逼回来,最后他摊开手,对所有的问题一次性做出最简洁的回答。

    “天运编织!”

    “天运编织是什么?”思思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名词。

    月精灵总算松了口气,开始一边思考一边向小女孩解释。“天运编织,唔,简单来说就是操纵运气,让我们有好运气,让我们的对手有坏运气;让我们能在漫天箭雨中毫发无伤,让我们的敌人走路都会被石头绊倒,而且摔倒的时候脑袋会恰好撞到石头棱角上……”

    一直袖手旁观的卡拉图人来打岔了。“天运编织能让你被几十道闪电透体而过都还活蹦乱跳?”

    “你不能否认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性……”

    “天运编织能让巴尔化身都看不出你的拟像?”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也是客观存在的,有可能发生的,你不能否认这点。我们天运巫师,就是化一切不可能为可能……”

    “你不如说你明天会成为神祗,这也是有可能的。”

    月精灵慢慢品尝着杯中的美酒,绛红色的液体在高脚酒杯中轻轻晃荡着,光彩流溢。沉思了半刻,他突然笑了一笑。

    这一笑犹如光风霁月,洒脱无比。一边笑着,他一边举起酒杯。“事实上,这也确实有可能啊。”他说,目光炯炯地看着卡拉图人,“不是么?伊斯塔。”

    卡拉图人怔了怔,“唔,这么说……也没错了。”

    气氛变得有些僵硬起来,月精灵刚才的话仿佛触犯了什么禁忌,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最后还是思思转移了话题。

    “那个,达克索拉,那个巴尔之子,居然把自己的心脏…那个…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啊,是这样……”

    月精灵放下酒杯,开始解释其中缘由。原来巴尔当年高居杀戮神座的时候,曾经有两个化身为世人所知。最常用的是杀戮者,形象大约来源于九层地狱的魔鬼——巴尔在九层地狱中也建有神域,威名远播,连诸大领主都要畏惧三分,这也是艾兰格特能仅凭一点残余神力都能震慑梦魇的缘故;另有一个极少使用的化身,便是刺客。

    “实际上,刺客形态,才是巴尔的真正化身。”月精灵解释说,“他原本就是个刺客嘛。这个化身出现得极少,近两千年里,有记载的也只有三次,但只要一出现便必定是腥风血雨的大屠杀。一般情况下,回应祈祷、传达神喻、主持仪式等等,需要巴尔露面的,都是杀戮者出现,大概是觉得这种形象更有震慑力。”

    形象有震慑力,和实际的危险性完全是两回事。杀戮者的力量,和刺客化身比起来差距不可以道理计。巴尔死亡后,他的子嗣们凭借各自分到的那一点微弱神火,可以短暂地模拟或者说仿制出杀戮者;但此时的杀戮者,其实已经不能算是神祗化身,无论从力量还是从本质上都相距甚远。巴尔之子变成杀戮者,这一过程更接近于兽人的狂暴化,更多是一种天赋的自我保护能力。

    但巴尔之子同样也可以模拟出它们父亲的真正化身形态:刺客。所有的巴尔之子都有这个能力,当然,模拟出的神祗化身的力量,依然与本人的力量成正比,地精克瑞根模拟出的刺客化身,大约就只能用来欺负落单的食人魔或者牛头怪。

    虽然力量上有差别,但从本质上来说,这种刺客化身,已经无限接近于真正的神祗。

    要做到这一点也不难,具体的细节月精灵也说不清楚,他毕竟不是巴尔之子,反正猜测大约是用神火快速萃炼身体;但外在的表现形式却很简洁,而且只要是人就都能看懂,不是人类也能看懂:吞吃一颗心脏。

    唯一需要强调的是:这必须是鲜活的,热气腾腾的,刚刚从符合要求的生物胸腔里掏出来的心脏。

    至于何谓“符合要求的生物”,首先是指品性良善,邪恶者的心脏味道不够甜美;其次是限定种族,只能在人类、精灵或者他们的混血中间选择。矮人?巴尔不喜欢这种长胡子生物;半身人?严肃正派的杀戮之神厌恶浮滑的幽默;黑暗精灵?诸神在上,黑暗精灵的胸膛里,几时跳动过“善良”的心脏?即便是睿智的神祗,也从来没想过那群地底精灵中居然会出现崔斯特这种怪胎。

    “我得承认,这个巴尔之子和我以前打过交道的都不同,”月精灵的神色间有些郁郁,“我本以为他会在贾西拉和阿诺门之间选择其一,毕竟这是生死关头,没想到他居然拿自己的当祭品……”

    “他这样……会死么?”思思小心翼翼地问。

    “死不了,神子生命力的强韧远超我们所能想象,只是………应该永远丧失这种模拟刺客化身的能力了吧。”

    伊斯塔弹了一下酒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为自己的安危而谋杀他人,这即便称不上邪恶,也绝不能说是善良;反过来,能在生死关头,宁愿牺牲自己而不伤害他人,这种人的心,才恰恰是最符合要求的祭品。”

    “也就是说,若是他如你所想的那样杀害同伴,那么他自己的心就称不上善良;而正是因为他选择了牺牲自己,所以他的心才能符合要求,所以模拟刺客化身才能成功——这一切真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求仁得仁,应无所怨。”他轻声说,沉吟着,又加了一句,“应无所怨?”

    ※※※

    “发生什么事了?”伊丽莎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抬眼看去,女游侠正慢慢走进厅来。和白天的一身戎装不同,现在她穿着淡银色的紧袖连衣裙,白细亚麻布制成,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下来,微微带着自然卷曲。袖口有刺绣和美丽的系带,领子下方是两排凸条纹和金银丝装饰。长长的浅绿色细带从腰部回转到背后交叉,再回到前身系了个小小的结,脚上则是一双深紫色皮制短靴,显得干净利落也不失妩媚。

    “外面怎么一塌糊涂的。”她说,双手摊开,掌中一只肥肥的黄色仓鼠正在惊惶地四处张望;她将仓鼠放到桌子上,顺手拿起一块蛋糕喂它,“这小家伙被什么砸晕了,趴在那里差点被佛格斯踩扁。”

    佛格斯大概是外面正在进行清扫工作的土魔像之一。

    “没什么,”月精灵说,“一些家伙来捣乱,被我赶走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伊丽沙说,脸上笑容温和,仿佛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都没发生过,“好像最近总有人打农场的主意啊,达克,我刚才考虑了一下,我们应该留个人在家,你觉得呢。”

    “我也这么想,那么这样,我和思思小姐,捎带上这个卡拉图人去特伽丘陵吧,你在家休息。”

    “好的,有事情按老方法联系你。”

    侍立在一旁的魔像早就已经倒好了酒,伊丽沙伸手取过来,高高举起,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最后停在思思脸上,微微一笑。

    “为路上旅行愉快,干杯。”

    ※※※

    晚宴之后,主人带领着客人去各自的房间休息。月精灵的这座奇兽农场,很多建筑物从外面看起来是固定的,里面却是经常流动运转,仿佛魔方一般。今天浴室在走廊末端,明天就在门口;睡觉前你还在底层,醒来时卧室就已经移到三楼了;更有甚者,门窗家具都会自己长脚动来动去。伊斯塔来过两次,也曾经留宿过,但依然不敢随意行动,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月精灵一路走一路指点。

    “墙角那副画,对,就是落满灰的那副,千万别碰。那是个触发式传送装置,而且连我都不能确定它会把人送到哪里,随机的,当时制造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

    “还有这扇门,也要小心,打开之后千万别往里走……”

    “通往地狱还是深渊?”

    “都不是,直接通往这栋楼的外面。”

    “你直接说是个侧门不就完了。”

    “确实是个侧门,但是我们现在是在二楼,而且外面没有阳台,你想直接摔下去?”

    在转了至少七道弯后,月精灵推开一扇房门,“思思小姐,这是您的房间,浴室在隔壁,二十四小时热水供应,墙壁上有详细的使用说明……有什么事情就按一下墙上这个绿色按键,会有魔像来听您吩咐。”

    “谢谢。”

    “如果没什么事,那么我先告辞了,晚安。”

    “晚安。”

    伊斯塔原本以为自己的房间也就在这附近,结果月精灵带着他又转了大半个圈,才指着一扇门说,“到了,这间。”

    彼此熟悉,自然也就不必那么多客套;月精灵准备走,却被卡拉图人叫住了。

    “精灵。”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月精灵沉默了很久。

    “不说也没关系,我一向懒得管别人的事情……只要别牵涉到我。”伊斯塔说,手按在房门把手上,准备转动。

    “伊斯塔,我们是朋友对吧。”

    “算是吧。”

    “那么,”月精灵慢慢说,“再帮我一次吧。我是要做件事情,很重要的事情,于我性命攸关,需要你…还有思思小姐帮忙,但具体的我现在不能说,不是不信任你,是确实不能说,说出来事情就做不成了。”

    伊斯塔转过身来,直直地盯着月精灵,后者默然和他对视着,深碧色的眼睛里平静得像幽深湖水。

    “相信我。”他简短地说。

    卡拉图人耸耸肩。“我无所谓,但是思思呢?我可以不问缘由地信任你,她却不是你的朋友。别以为她看不出蹊跷,只是不想多说罢了。”

    “我知道……但我现在不能解释……只好再请你帮忙了。”

    伊斯塔叹口气。

    “坦白地告诉你,我认识她也不到一个月。”

    月精灵微微笑起来。“只要你愿意,你就能让人完全信任你;你有这种能力,一个月远远足够了。”

    “晚安。”他说,缓缓后退,隐没在黑暗中。

    乌玛丘陵在安姆的西北部,位于云雾山脉和蛇纹森林的交界之所,距离阿斯卡特拉颇为遥远,虽然不清楚具体的路程多少,但从地图上粗略估算,骑马来回一趟,至少也得花上大半个月。

    当然,这种估算,建立在使用正常的旅行方式的前提下,没有将法术传送考虑在内。

    月精灵和思思都能使用传送术,但只有前者熟悉路径,能保证准确定位。传送术有重量限制,虽然这次没有包成铁罐头般的圣武士同行,但三个成年人的分量加起来还是重了些。

    建传送门是已经来不及了,而且月精灵也不会这门技艺;传送法阵能让所有踏入的人瞬间到达指定地点,但这是最高阶的传送法术,月精灵还没这种本事。

    “对了,”思思突然兴奋地说,“我看到后面好像养了不少狮鹫,我们可以骑狮鹫飞过去嘛,应该很快就能到。”

    “呃,那个,狮鹫其实也飞得不快啦……”

    “狮鹫的速度是马的两倍。”伊斯塔在旁边插话。

    “我当然知道,”月精灵对卡拉图人怒目而视,“才两倍而已,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谁知道那些幻龙停留多久,说不定今晚就离开了。”

    “狮鹫的力气比马大,耐力也比马好得多,短程较量虽然不占优势,长途旅行中差距其实绝对不止两倍。”仿佛无视月精灵的怒火,伊斯塔继续条理分明地分析着,“更重要的是,这里到乌玛丘陵,一半的路程都是要在山地丛林中走过,骑马不比步行快多少,所以才耗费那么多时间;如果我们骑狮鹫的话,完全不存在这个问题……”

    “我当然知道!”

    “而且狮鹫在空中飞行,不受地形限制,只要算直线距离就行,比骑马要走的路程也短得多……”

    “够了,闭嘴!”

    伊斯塔哈哈大笑起来,思思莫明其妙。

    “这个,”她小心翼翼地问,“我觉得,虽然我不太懂,也没骑过狮鹫,但伊斯塔说得好像挺对的啊……”

    月精灵的脸色有些泛红,神情颇为尴尬。伊斯塔强忍住笑,摆了摆手。

    “我在跟他开玩笑,”他说,“思思,你不知道,他有飞行性恐高症。”

    ※※※

    恐高症虽然不如感冒那么流行,倒也不算特别罕见,至少大家还都听说过;但月精灵这种“飞行性恐高症”,却是前无古人,大概也是后无来者的。他其实不怕高,就算站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往下望,他也不会头晕眼花——他的麻烦在于,不能在高空飞行。

    据说是因为小时候,曾经偷偷骑父亲的飞马出去玩,结果从空中摔下来,右腿粉碎性骨折,自此就落下这个毛病。

    既然雇主患有“飞行性恐高症”而无法乘坐狮鹫,也不能采用类似的交通工具,那么被聘请来的两位员工自然另想主意。其实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既然要最快速度赶到,传送自然是最有效的方法;虽然三个人加起来是有些重量超标,但原本就没有人规定说要一次完成。

    带一个人去,独自返回,再把剩下一个人带过去,前后三次传送也就完成了。月精灵虽然早上起床的时候没有准备三个传送术,但可以用卷轴;他在阿斯卡特拉城沃金步道里开的“密斯拉的情书”,就是一家魔法卷轴专卖商店,从存货里随便翻翻也就有了。

    早上九点半,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一行三人到达了乌玛丘陵。

    “你说的那些小龙们呢?”伊斯塔四处看看,杳无人烟,也无龙影,松鼠翘着蓬松的大尾巴在树枝间跳来跳去,一只灰色兔子匆忙钻进枯黄的草丛中,这地方着实荒凉得很。

    他们瞬移过来的地方,是一片茂密的松树林。抬头望去,能看见不远处的山峰尖端。从地势上判断,他们现在应该是在一座山的山脚下。

    “翻过这座山就能看到,幻龙都在那边。”月精灵说。

    “翻过这座山?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们传送到那边?”

    “这个,那边不太容易定位。”

    “什么意思?”

    月精灵摇摇头,不作解释。他又确认了一下自己携带的卷轴、施法材料和魔法书,把魔宠猫头鹰艾丝妮扔到空间袋里,开始爬山。

    伊斯塔皱着眉头,和思思对望了一眼,耸耸肩,跟在后面。

    山不算很高,也不陡峭,而且有人工开凿出来的山路,险要处都有石阶扶栏;虽然十几年无人通行了,但还没太毁坏。他们走得很快,不到一刻钟,已经爬了近四分之一的路程。

    走在中间的思思突然“咦”了一声,脚步缓下来。

    “怎么了?”跟在后面的伊斯塔问。

    “没事,”她摇摇头,继续前进。

    “再快点,”最前面带路的月精灵回头喊,“加把劲,马上就到了。”

    又爬了一段路,已经接近半山腰。思思微微喘息着,她的体力相对而言最差,已经有些坚持不住了。正打算提出停下来休息,脑中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袭来,身形摇晃,几欲摔倒。

    跟在后面的伊斯塔抢上前扶住她。

    晕眩的感觉转瞬间又消失了,仿佛根本不曾发生过,一切都只是错觉。思思有些疑惑地站稳,做了两个深呼吸,没有发现身体有任何异常,除了因为爬了半小时的山,有些疲劳。

    “我有点累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歇一会再走好吗?”

    短暂的休息之后,他们继续前进。一路上闲谈,倒也不觉得多么疲倦,月精灵年岁既长,又游历四方,见闻广博,谈吐幽默,常常能把思思逗得格格娇笑。不知不觉间已经快到山顶,月精灵说,马上就可以看到此行的目标,那些能变化成各种巨龙形态的,原型近似幼年银龙的幻龙们了。

    正说话间,眼前猛然一暗,巨大的阴影从头顶罩下,像是大片阴云突然移来遮挡住阳光,一团浓烈的藏红花和薰香混合的气味扑鼻而来。

    卡拉图人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硕大无比的头颅。两只短角,双眼半合,瞳孔像是融化的两滩黄金;除眼睛之外,脸上其他部位全都覆盖着亮黄色的鳞片,十几根金色长须在脸颊,在颔下轻轻飘拂。

    金龙。

    一只至少已经是成年,甚至壮年时期的金龙不知何时蹲踞在山顶,正低头盯着他们。

    ※※※

    若是平常,爬山爬得好好的,突然眼前冒出一只大金龙,只怕会吓得顺着山路咕噜咕噜摔滚下去。好在这几个人来之前,早就已经知道幻龙的底细,有了心理准备,虽然甫一照面还是吃了一惊,但立刻就镇定下来。

    “是假的吧。”伊斯塔低声问月精灵,虽然基本已经认定是幻龙变形,但小心点总是无妨,万一真有一只金龙闲得无聊来此一游呢。

    龙族大体分三种,以人类的立场来衡量,五色龙是邪恶的,因为它们爱吃人,爱袭击人类村庄;金属龙则比较善良的。金龙是金属龙之一,而且是龙族中的圣武士,具有“强烈的正义感”。伊斯塔打的主意是,先确认这条金龙是真是假再说,如果是幻龙所化,那再上前抓捕也不迟;万一是条货真价实的金龙……固然听说金龙不太喜欢攻击人类,但遇到袭击还是绝对会怒火中烧的,这种风险不冒为好。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或者说,并非所有人都能在一瞬间想清楚这么多。

    思思就被这只突然冒出来的大金龙吓了一跳,她不假思索地后退,拉开距离,开始念诵咒语。

    她念得非常快,当伊斯塔想阻止她的时候,咒语的最后一个音符已经从唇中吐出。

    面对一只金龙,她要使用什么法术?解离?石化?这是她目前能使用的最强杀伤力的法术了。或者,传送以求脱身?

    不得而知。

    因为就在刚刚完成咒语,法术即将激发的那一刹那,她猛然间震了震,那种突如其来的剧烈晕眩再次出现。眼前一阵漆黑,全身酸麻无力,她最后的意识是:自己向后摔倒下去。

    伊斯塔眼疾手快,在她的身体碰到地面之前将她抱了起来。思思的脸色苍白中泛着些潮红,呼吸急促,眉头紧锁着,似乎颇为痛苦。

    有人在最后那一刹那,打断了她的施法。

    法术这种东西,固然强大,但巫师在施法的时候却是很脆弱的,而且是很有风险的。如果趁一名巫师正在施法的时候,突然在他脑袋上敲一锤,不仅可以打断他的施法,还能让他遭受到自己法术反冲的伤害,甚至可能永远地遗忘这个法术。伊斯塔对此很熟悉,因为他就曾经这么干过。

    但他同样很清楚,刚才决没有谁在思思头上敲一锤;金龙根本没有任何攻击的动作——至少没有表现出攻击动作。

    法术反制?

    念头急转,这是他此时所能想出的唯一解释。法术反制,亦称破法,是指以法术破解对方的法术,乃是一种非常高明,但也难度非常高的技巧。巫师施法,几乎全都是通过一定的动作、咒文和施法材料辅助,从魔法网络中提取力量,而法术反制就是要看准对手施法即将完成的那一刻,突然用某种手法切断对手与魔法网络的联系,虽然这种暂时切断,也仅仅只能持续一瞬间,但足以让对方的法术失败,甚至遭到反冲伤害了。

    如此厉害的技巧,自然不是能随意使用的,否则世界上的巫师都要绝种了。除了反制者自身要法术造诣精深,实战经验丰富,能准确把握时机外,还必须对方的力量比自己差很远。月精灵的造诣,应该是比思思高明的,但如果他们法师决斗,月精灵是肯定无法玩法术反制,双方的差距没有那么悬殊。

    但如果是一只货真价实的成年金龙……做到这一点完全可能。

    反过来说……思思已经表现出明显攻击意图的这个对象,居然真是一只不折不扣的成年金龙?

    这下子大麻烦了。

    ※※※

    仿佛是被人类的挑衅所激怒,金龙的面目变得狰狞起来,一直半闭的双眼圆睁,口中喷出一团团热气,长长的须髯无风自动,生气的表情明显地在脸上展露无遗。

    无形的威压从它庞大的身躯里散发出来,笼罩了面前的三个人类。

    卡拉图人瞬间转了几十个念头。打上一架?这个首先排除,就凭他和月精灵,对付一只成年金龙那差不多就是自寻死路,何况还得照顾思思;回头逃跑?别开玩笑,人怎么可能跑得比龙还快,尤其是这种山路上,而且听说金龙是龙类里飞得最快的一种,看它那超乎寻常的大翅膀就知道;谈判?虽然听说金龙比较好说话,但刚才确实是自己这边动手在先,再好说话的龙,毕竟也是龙吧,龙都是骄傲自负的大蜥蜴……不过既然自负骄傲,或许喜欢被吹捧……

    没等他考虑完,月精灵已经动手了。抬手一挥,半透明的阴影状高墙在身前急速升起,将金龙隔开,“带她走!”他对伊斯塔喊,“我来对付它。”

    无暇询问他这次怎么如此英勇,卡拉图人抱起思思飞速奔逃;身后巨龙吼声连连,震撼天地,让人怀疑月精灵是不是已经被踩成肉饼了。

    没过多久,声响平息,伊斯塔回头看去,金龙的巨大身影已经在天边远去,脚步声轻响,月精灵追上来。

    “走这边,”他看了看地形,指了个方向,那是个两山之间的峡谷,一条狭窄的小路通下去。“思思得马上休息,睡一觉就好。”

    ※※※

    峡谷里有座小木屋。

    木屋应该已经废弃了很久,墙壁上屋顶上,长满了黑色的蘑菇菌类;木屋周围杂草丛生,没有道路,几个破碎的瓦罐散在草中,隐约看见青苔和深绿色积水。月精灵上前推开门,吱呀一声,紧接着是扑的重物倒地声,原来是门轴部分已经腐朽损坏,平常保持静止状态,还能维持,现在被月精灵一推一动,随即散成碎末,整扇门就倒了下来。

    伊斯塔抱着思思,跟着走了进来。木屋里面地方不大,分内外两间。外间陈设非常简单,除了桌椅之外也就别无他物,桌上似乎有本书,光线太暗,看不清楚;内间应该是卧室,面积更小,除了一张床,以及倚靠在墙角的空荡荡的书架外,也无其他。床上被褥倒还整齐,只是微微有些落灰,伊斯塔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将最上面一层床单掀开,小心地把思思平放在床上。

    小女孩的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下来,料想没什么大碍,应该很快就能苏醒。伊斯塔走出卧室,看见月精灵正在翻阅桌上那本书。

    “怎么搞的,”卡拉图人抱怨,“居然真撞上一条金龙。”

    月精灵放下书,“那不是真的金龙,幻龙变化的,一动手就试出来了。只是思思得马上休息,没空追它。”

    “假的?但它反制了思思的法术啊,你恐怕都不行吧。”

    “我不行,”月精灵不以为意地笑着,“但思思小姐是自己施法失败遭到反冲伤害,哪里是被法术反制?”

    “自己施法失败?”伊斯塔怀疑地看着月精灵。像思思这种造诣的巫师,无论是施法经验或技巧,还是对法术强度的精确把握上,都已经臻于成熟完美,很难想象会自己施法失败。

    “自己施法失败,和被别人法术反制,从表面上看起来很像,实际还是不同的,你毕竟不是巫师,看不出来罢了。”

    “她怎么会突然施法失败?”伊斯塔摇摇头,不得其解。

    “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月精灵将手上那本书递过来。

    伊斯塔接过,移到光线亮一些的地方翻起来。这其实不是书,是本日记,而且是个女巫师的日记,里面记述了大量的法术资料,以及自己的学习进度;伊斯塔翻了几页,没发觉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于是翻回到扉页,在右下方发现一行娟秀的字,应该是日记主人的名字。

    “玛拉-莫妮卡。”

    很好听的名字,但伊斯塔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名字…这名字,怎么好像以前在哪里听过啊。

    “啃骨女巫。”月精灵在旁边淡淡地说。“就是那位传说中修习魔法导致精神失常,化身为狼,一夜之间将全村人都杀死,不,是咬死,而且咬得非常凶狠,连骨头上都留下深深牙印的女巫——啃骨女巫。乌玛丘陵的啃骨女巫,你不是知道这个故事么?昨天还跟我提起过。”

    是了,伊斯塔终于想了起来,这个名字,玛拉-莫妮卡,就是十六年前的那个“啃骨女巫”,就是那造成乌玛血案的罪犯啊。

    昨天月精灵问他,对乌玛丘陵了解多少,他回答说除了啃骨女巫的传说外一无所知;只是“啃骨女巫”这个名号过于响亮,导致大家全忘了她的姓名,伊斯塔肯定是以前曾经在什么档案上读到过,但也一扫而过,没有太在意,所以想不起来。

    “原来如此,这就是她的日记?”

    “嗯。”

    伊斯塔快速翻阅起来。月精灵让他看这个啃骨女巫的日记,又说看了就知道思思为何突然施法失败,那么这其中,隐藏着什么秘密不成。

    ※※※

    日记很厚,但其中真正需要读的内容并不多。女巫似乎是将日记当成了魔法书,在里面大段大段地抄录各种法术资料,以及练习法术的心得体会等等。不过,还是能看出不少信息。

    莫妮卡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父母都去世,由远亲抚养长大。寄人篱下的生活,终究不如自己父母的怀抱中温暖,莫妮卡的童年和少年,似乎过得都不甚如意。

    她对她的父母,有着深切的依恋,后来的遭遇应该更强化了这一点。在日记里,她多次提到一个梦:她的父母没死,又活过来,回到她身边。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依恋,加上一点因缘巧合,她接触了魔法,在一名流浪巫师的指点下初窥门径。她将她努力的方向,定为一般女孩子不愿意修习的亡灵魔法。

    亡灵魔法,免不了要和僵尸骷髅这种恶心的东西打交道。但这却是诸学派魔法中,最涉及生死问题,也最有希望能将父母复活的法术。为了这个遥远得不切实际的憧憬,她咬牙坚持下来。

    虽然学习魔法是秘密进行,但时间长了渐渐泄漏形迹,这引起了村民的恐慌。

    魔法,尤其是奥术,总让人觉得神秘恐惧,神术由于有信仰的光辉旗号,所以比较容易被接受。即便在阿斯卡特拉这种大都市,市民对巫师一般也都是敬而远之的;在乌玛丘陵这种小村落里,出现一名巫师,会引起的恐慌超出常人所能想象。

    更何况,她修习的主要还是亡灵魔法。

    亡灵魔法本身,虽然并非如外行想象得那么邪恶,但修习亡灵魔法的巫师,却大多堕入黑暗,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吟游诗人的诗篇传唱四方,亡灵巫师在这些故事中,总是扮演着极不光彩的角色。

    没有人敢驱逐她,但所有人都在畏惧她,提防她,害怕她,上至年老的村长,下至隔壁邻居家几岁的孩子。

    于是她自己驱逐了自己,黯然离开出生于斯,生长于斯的那个村庄,搬到这个偏僻的峡谷里,建了一座小木屋。

    村民们提到这里,不敢直呼她的名字,不敢说是莫妮卡的家,他们都用“女巫的小木屋”来代称。

    这里就是女巫的小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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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续看下去,女巫的魔法造诣渐渐加深,她已经可以召唤脆弱的骷髅。虽然这离复活已经逝去十余年的死人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毕竟是个希望。

    再接下来……

    “巨大的火球从天上纷纷坠落,仿佛流星雨一般,将整个夜空烧得通红……天空像是被扭曲了,原本平整的一块变成了无数弯折破碎的块状,乌云闪电在缝隙间肆虐……我感觉到大地在剧烈震动,像是有一只潜伏地底的洪荒巨兽突然苏醒过来,要破土而出……”

    “我心绪不宁,施法屡屡失败……法术效果错乱,不受我控制……幸好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接下来是几页空白,没有内容。伊斯塔往下翻,一行大字映入眼中。

    “我无法触摸到网络了!”

    笔迹凌乱,完全不似以前那种娟秀,大约是用力过度,羊皮纸居然都被笔尖划破了。可以看出当时女巫莫妮卡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心情定然是激荡难抑,或者说是万分惊惧。

    不能触摸到魔法网络,对巫师而言就意味着丧失施法的能力;多年的辛苦,就这样突如其来莫明其妙地毁于一旦,她有再激烈的反应,也是情理之中。

    伊斯塔看看左上角的日期,果然不出他所料。DR1358,诸神坠落的动荡年代,月份有些模糊了,看不太清楚,但猜测应该是魔法女神密斯拉被海姆所杀之后,因为很明显,魔法网络不仅仅是紊乱,而是差不多崩溃了。

    灵光蓦地闪了一闪,伊斯塔明白过来,种种疑问一下子全得到了解答。月精灵急于来此,不肯浪费一点时间,为何却不直接传送到山的那一面,却要慢慢爬山耽误工夫;思思为何走在路上突然头晕目眩,为何会在施法的时候莫明其妙地失败,而且仿佛是被法术反制了一般……

    他一把揪住月精灵的衣领,“死魔法区?”他恼怒地问,“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但你为什么又能顺利施法?”

    月精灵挣扎着,摆脱控制,“往下看,伊斯塔,”他说,“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