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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蝴蝶 第十二章 血性
    朝闻道,夕死可矣——

    孔子

    “放箭!”随着苏瑛一声大喝,一阵箭雨过后,当先冲上的十数个官军有的当场丧命,有的被射中要害,倒在地上呻吟,眼看活不成了。余下的官军慌不择路,一路屁滚尿流的逃了回去。

    这已经是今天早上第三次击退官军的冲锋了。在一道窄窄的山梁上,有一道石头垒成的胸墙,后面就是苏瑛、韩猛率领的山寨大部人马。因弓箭手都是破落猎户出生,准头大多不错,自今日巳时起,便已杀伤官军三四十人了。苏瑛虽然对取得的战果略感满意,但是即将告罄的羽箭却让他十分头疼。只要官军再有两次这样的冲锋,大概就要白刃搏斗了。

    那官军原是酉牌出的衡水县城,步骑混杂,一路迤俪而行,并不迅速。张俊因不知家中情形如何,心急如焚,只是央求官军快快赶路,不想那县尉狮子大开口,须得五百两银子方能尽速行军。张俊无奈只得依从,又使了二百两好处于那马军都头罗刚,方才使得县尉让马军先行,直到亥初才赶到左家庄。张俊见得他父亲尸首,暴怒已极,只要报仇,却把一村的村民都安了个“通匪”的罪名,依仗的官军烧杀抢掠,只把个好端端的左家庄弄的竟如鬼蜮相似。那些官军打仗未见本事,奸淫掳掠却是熟手,见的如此好处,不免精神百备,一通烧杀抢掠,把这左家庄弄成了白地。却只说人马劳顿,需要歇息。张俊又急又气,却毫无办法。

    次日卯时三刻,禁不起张俊再三的央求,那马军都头又是贪功,也不等步军赶上,便径直向北追赶苏梦枕去了。

    苏瑛是辰末接得后队报探,知道官军追来,遂急使曹林带后队先行,约定了汇合地点。因前去数百里皆是平原,无险可守,遂与韩猛商议,定要在此阻击官军,否则大事不可收拾。

    战斗开始在巳时初刻。那马军都头本以为前面不过是些寻常流寇而已,凭着自己二百马队一定能够将这群流寇尽数剿灭,十分轻敌,又急于赶路,连斥候也不曾派遣。行到一处险要的山梁处,本来想一鼓作气越过去,不想被早已埋伏好的山寨众人一顿箭雨,射死二十多人,败退下来。这才打点精神,命令众军下马进攻。不曾想,这些土兵平日里疏于操练,器械不熟,有的连弓弦都朽烂了。连着三次冲锋,除死伤四十多人以外,毫无收获。那马军都头虽是有气又怒,却因地势险要,又被山寨占据了有利地形,却也是毫无办法,遂下顶决心再次等待后队步军到来再行强攻。

    张俊急于报仇,如今仇人便在眼前,哪里能等得许久?看着那马军都头把人马停顿下来,十分着急,便想着办法来说那都头。

    “都头,仇人只在眼前,为何止步不前?”

    “贤挈不知兵事,那伙强人占据险要,我等马军遇此大碍,有伤亡颇重,哪能前进?只好等待后队步军一同破敌。”

    “都头,若是那步军同来破敌,这份功劳却是谁的?不合让人误了都头的前程。”张俊说道。

    那马军都头听得张俊如此一说,也有道理,与其和步军都头一起了这分功劳,何如自己独自占了?只是几番冲击,伤亡颇重,如何能尽快破敌?不觉手捻须髯,正在沉吟。

    那张俊开得是赌坊生意,最会察言观色,一望便知马军都头正在两难之际,遂跪在地上,哭诉到:“我家遭此大难,都头为救民水火,不辞劳苦,那仇人正在眼前,怎肯轻易放过?我虽不懂兵事,但官那伙强人不过数十乌合之众。但一力强攻不断,破贼必在眼前。若都头剿灭强贼,合是张俊再生父母,张俊情愿把家产分与都头!”,说罢,只是磕头不止。

    那马军都头听了张俊哭诉,也觉得甚有道理。那山贼虽然占据地势,但人数毕竟敌不过官军,只要一力强攻,早晚必破。到时候,升官发财,便是逃不了的一套富贵。于是就坡下驴,答应了张俊。整顿军马,许了众军赏格,只是轮番不停的攻击。

    官军攻势骤然变强,一拨又一拨的不间歇的攻击,黑压压的顺着山坡直奔山梁。只齐射了两三次,山寨弓箭手的羽箭已经告罄,也挚出随身的刀剑随着韩猛的前队步军依据胸墙与扑上来的官军肉搏。一时见,漫山遍野杀声震天,刀光闪乱,咒骂声、惨叫声、垂死者的呻吟声、兵器的撞击声、沉重的喘息声混在一处。好几次,胸墙有几处都被官军突破,均被韩猛带着些精锐的后生杀了下去。窄窄的山梁上,横尸遍布,也分不清那个是官军,那个是山寨的兄弟。因山梁狭窄,官军纵使人多,也施展不开。加之韩猛剽悍异常,山寨的兄弟又刚打了胜仗,士气正高,官军几次连续的猛扑都被杀退下去了。

    苏瑛此时满身是血,正一手拄刀一手撑地,喘息休息。汗水和着血水又一次的流进了他的嘴角,正如同一两个月以前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候一样。不同的是,上一次是自己的血,而这一次多一半是敌人的血。鲜红的血液流到嘴里变得灼热般的火烧,又一次次的刺激着苏瑛的神经。本来以为一位将领应该智慧多于勇猛,可是现实的战斗却仿佛在否定这样简单的假想。苏瑛也在刚才的战斗中身先士卒,他狂暴地舞动着“守藏”,带领着山寨众兄弟同扑上山梁的官军一次又一次的近身肉搏,刀剑横飞时,也曾斩杀十数名官军。可是看着那些肢体不全,头断肚破的尸的时候,隐藏在心地的那一份懦弱又几乎使他手足麻痹,不能动弹!哪里比的了韩猛目光灼灼,高声呼喝,辟易三军!

    毕竟是读书的秀才,虽然平常也经常锻炼身体,但是锻炼不是战斗!不是用生命与信仰在拼搏!与几番激烈的战斗已经使他经是体力不支,不过是生存的欲望支撑着他一次次的躲闪着官军的刀剑,一次次机械的砍杀。好几次官军的刀剑眼看着要砍在他的身上,都被他用“守藏”险险削断。

    “什么是勇敢?什么是血性?”,战斗的间隙中,苏瑛经模糊的思考着。“是的,韩猛和山寨中大部分的兄弟都很勇猛,他们在战斗中杀伤的官军是他们本身数量的几倍。但是,勇敢、血性仅仅就是这样的勇猛吗?”,苏瑛隐隐约约的感到有点不对,但是这样的感觉是那么的隐晦,那么得难以捉摸。

    后世的人们在评论赵宋的时候,往往都提到一点“民气凋敝,血性丧尽。”但是赵宋的经济社会又异常发达、文化艺术成就更是斐然于世、科技发明也层出不穷,响誉世界“四大发明”,被看作是中华民族文明的文化符号,其中竟有两件是在赵宋臻于成熟的。后世的陈寅恪教授称之“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年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难道这样能够说明宋人没有开拓精神吗?“不,显然不是这样的!”想到这里苏瑛恨恨的咬了咬牙。自小他就被告之“中华民族勤劳善良”,“那么善良是什么概念?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就是善良吗?如果善良仅仅是不习兵事,那么秦汉盛唐,反击匈奴、突厥,继而开疆拓土,那又是什么?”,苏瑛越想越觉得糊涂了。

    面对着数倍于自己的官军,韩猛他们为什么依然那么勇猛?是什么支撑他们的斗志?“豁出百十斤去,须为天下穷苦人讨个好前程!”韩猛的话在苏瑛的脑中一闪而过,“对,是信仰!”苏瑛精神一振,但是随之而来的一个问题却又让他捉摸不定。“他们真的有信仰吗?前几日还是些老实巴交的农民,不过听了自己的一些宣传鼓动,他们就有那么坚定的信仰了吗?”。想到这里,苏瑛又一枕羞愧,因为心地里一个声音在斥责他:“你凭什么轻视古人!”。是的,人类的思想发展历史如同社会的发展历史一样,没有前人的积累,后人不可能凭空创造出一种伟大的思想。孟夫子的民本思想的火花不是在战国时期就绽放了吗?如果说韩猛等人此时并没有什么清晰的、坚定的信仰,那么他们至少有为这种信仰而克服一切困难的勇气。

    想到这里,苏瑛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古往今来的人类都是热爱和平幸福的生活,宋人也一样。他们创造了丰富多彩的物质文化生活,正是人类追求和平幸福生活的一种表现。但是,当赵宋的封建统治阶级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而压制人们恢复失地的思想的时候,他们只有把自己寄情与诗词歌赋,礼仪文章。人又是有惰性的,久而久之,大多数人们竟然浸染起中,不能自拔,只有少数清醒的人们偶尔发出“自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悲叹了。有的人继而又在礼仪文章中确立了“天理”,而试图忘却“人欲”。本来这样精神哲学上的探求是无可厚非的,可恰恰被封建统治阶级利用来牢笼人们的进取思想,试图以此常保他赵家的万年江山。久而久之,一个民族的进取精神就这样被阉割了。

    可惜这样的事情不仅仅发生在宋人身上。宋代的典章制度被周边的少数民族政权广泛的吸收鉴戒,所谓倾心王化,诗书风雅。在文化上,“以华化夷”的美好思想似乎是实现了,但是西夏、辽、金学习了宋人的文明典雅的同时,也同时被他们的统治阶级弱化着进取的思想,以至相继而亡。蒙古人乃至后世的满清入关后也都是附西夏、辽、金的后辙。扩而言之,盛极近千年的罗马帝国,一样因为人们对文明骄奢般的追求,终于被蛮人所灭。

    “难道文明竟要毁灭与野蛮?”,苏瑛文人习气,越想越远,竟呆呆的做在地上一动不动。

    在说官军屡攻不克,死伤颇重,张俊又出一计,只说贼众凭借地势,若能诱贼出战,则大事可成。那马军都头也是恼羞成怒,一面命众土兵在山梁下面高声喝骂,一面命人将一名唤做白涛的队正叫来。

    那白涛只二十来岁,生的乌眉皂眼,满脸横肉。本是地方的一霸,因工夫了得,又力大无比,本那县尉收在帐下做了一队土兵的队正。因在地方时候,有一绰号“百人敌”,带至军中,本名反而不响,甚至县尉也常呼之为“百人敌”。

    百人敌来到中军,都头倒上一碗水酒与他,只说到:“今日贼凭深沟高垒,据守不出。我使众军在前呐喊,百般辱骂,若是能赚得贼中下山却是正好。若贼众不下山,你却须乘机杀入山梁,斩其魁首。我等自在后面接应。事成,你是首功!”那百人敌一口将酒饮尽,把碗摔个粉碎,口中但说道:“只要我一人去便好,都头只静候佳音。”说罢,赳赳走了。

    山寨众兄弟因接连血战,亦有伤亡。此时听官军在山梁下面破口大骂,哪里能忍受这口鸟气?纷纷求战,要为阵亡的兄弟报仇。俱都被韩猛喝住。却也不甘心,有的便向着山梁下面大放厥词,互相对骂。一时间,百口横生,却也精彩异常,引的山寨众兄弟纷纷参加舌战。

    百人敌在山下卓矛上马,看着山寨众人纷纷与官军对骂,便悄悄的从山梁的另一侧边催马小步上跑。距离胸墙百步之时,看得一书生模样的人坐在地上,正是苏瑛。那百人敌日间战斗时见的苏瑛指挥众人,知道他是头领,心中窃喜,只是距离稍远,不敢大声,依旧策马小步前进。

    五十步,百人敌开始提马加速了,因是山道,他的马加速并不快。

    三十步,百人敌把长矛夹紧。狂飙的战马已经加速,山道上一阵烟尘。众官军有人看得真切,停止了和山寨的对骂,楞楞的看着。

    二十步,前面的半人高的胸墙仿佛一越可过。更多的官军看到了百人敌冲向苏瑛,有的已经开始喝彩了。山寨众兄弟听得官军不再辱骂,反而叫好、喝彩,一时楞住。有的老兄弟情知不好,待看得百人敌时,他已近苏瑛十步!此时距离苏瑛最近的山寨兄弟离他也有十五六步,且马比人快,待几个兄弟狂呼着:“教导留神!”飞也似的扑奔上去时,已然晚了。

    十步,百人敌的马前蹄已经越过了半人高的胸墙,因山梁狭窄,怕马冲刺过度,掉下山坡。百人敌一手控缰,一手持矛,对准苏瑛的脑袋,运足了气力,狠狠戮了过去!

    官军和山寨的人都停止了呐喊,停在当场,等待着或者是喜悦或者是悲伤的结局。

    苏瑛还静静地停留在他思维的世界里,在那里,他渐渐地懂得了文明与野蛮相互斗争的道理。文明之所以屡次毁灭于野蛮,因为文明世界总是恪守着文明的规则,尽管那种文明的规则是不健全的。他们把武力等同于野蛮,弱化或者排斥武力在文明建设中的作用,甚至鄙视战争的本身。

    野蛮或许要使用武力,但是使用武力不等于野蛮.野蛮只能摧毁文明而永远不能铸造文明。而恰当的武力可以保护文明,甚至有的时候可以促进文明的诞生和发展,这种恰当地使用武力的规则被中国人称之为“武德”!

    思虑清晰的苏瑛带着一思幸福的兴奋,看着山寨众人。百战杀场,以死许国是血性,恬淡从容,谈笑刑场也是血性,默默无闻,低首耕耘也是血性。追求理想而奋斗不止的人是最血性的汉子!而韩猛他们是则第一种人。

    苏瑛只是发现大多数的山寨兄弟一齐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有几个腿脚快的,一面大叫着,一面飞奔向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侧面有一支恶毒的长矛闪电般的刺向他的头颅!

    春天和洵的山风依然柔柔的吹拂着山间碧绿的青草,天边的晚霞映红了每个人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