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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蝴蝶 第二十三章 约定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

    孔子。

    道旁不知名的野花在微风中互相倾诉着衷肠,杨柳似乎故意在摇摆,象是逗弄着四处的绿意,天上只有几块不大也不笨重的云彩,暖洋洋的日头晒的人们直犯困。

    而此时韩猛眼睛里喷出的火光仿佛可以把地面烧焦,因为为了等待吴玉到来,苏瑛已经带着义军列队等待了一个多时辰了。

    “那鸟厮必是战我等不过,使了金蝉脱壳之计策,此时必在山寨中安睡,却让我等傻等!”韩猛终于气愤不过,大声嚷叫着。

    “我以赤心待他,他必不负我,哥哥且稍安毋燥,离正午还有些时间。”苏瑛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分明透出了些许焦躁。

    “人言为信,三弟如此做,正是要争取人心。”曹林看出了苏瑛几分心思,慢慢的说道“如今义军缺兵少将,忠义之士又不闻我义军的名声,三弟如此正是效仿当年孙策神亭岭遇太史慈的典故。”

    苏瑛却是爱惜吴玉的人才,又对他的是生事有几分兴趣,却不知道曹林弄出那么多的名堂,也不由得佩服曹林的心思细密,看来三国的故事在宋代已经有话本在民间流传了。

    太阳公公似乎很没有耐心对待他千古以来一尘不变的工作,在人们不经意间,已经一下子就窜到了正午的天顶。韩猛听了曹林的一番说教,也不再发作,只是喃喃的说道:“正午了,正午了。”

    “焦急”而字分明写在苏瑛的脸上,却因为曹林的一番解释,不能发作。只把“守藏”一把拽出,掷在地上,说道:“上天做证,吴玉必在天顶正午时分到来!”

    苏瑛望穿秋水的眼睛中终于呈现出远方四散飞扬的尘土,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只是不知道来的是敌是友,命众军士小心戒备。

    吴玉一马趟翻跑在最前面,豆大的汗珠流了一脸。昨夜回到山寨以后,把几个头目聚在一起,商量是否入伙的事情。众人各有心思,基本上分做两派。一派主张不管苏瑛他们,一派却主张入伙,各自争执不下,惹得吴玉也十分心急,把持不定。

    几乎就在苏瑛对王锁柱说话的同一个时间,吴玉也带着心腹兄弟徘徊在同一片星空之下。那人唤做贺毕,是自小跟着吴玉一并长大的,吴玉视做亲生兄弟。当吴玉问及此事的时候,贺毕怅然一笑道:“大郎不必问我,只想着先人此时当做何为?”吴玉猛的一惊,默默然,心中已有分数。

    今日早晨,聚集山寨人马,吴玉当众宣布投伙的决定,却不知几个反对的小头目昨夜已暗自串通,只要吴玉决定投伙,便于中取事。当吴于下山整队出发的时分,这几个头目乘着众人暂时忙乱,居然举众哗变。吴玉当机立断,只几个回合便斩杀了不服的几个反对的小头目。稳定人心后,又是一番教训,遣散了十数个怀有二志者,约束部伍,急急赶路。因怕错过了时辰,把部伍交给贺毕带领,自己却跑在了最前头。

    “来了!”苏瑛看清了跑在前头的吴玉,兴奋的高声喊叫。曹林听的真切,放眼望去,见一个白净后生策马扬鞭,直奔这里,看苏瑛表情,必是吴玉无疑了。遂命早已准备好的几个锣鼓执事吹打起来。韩猛看在眼里,也是高兴,嘴里却说道:“这鸟厮还真守信用。”

    “我来迟否?”吴玉跑近众人的时候,高声喊叫道。

    “正当午时!”苏瑛也大声说到,跳下马,一把拉住吴玉的手,高兴的说道:“真信义好汉也。”吴玉见苏瑛等人立于正午之时间,锣鼓响亮,想必早有准备,心里暗叫惭愧,歉声说道;“公子真有尾生之信。”

    曹林无意地向地下看了一眼,此时,太阳公公正把他庸懒的笑脸投射到了“守藏”的刀柄正中。

    于是苏瑛大张旗鼓,酒食相待。席见苏瑛曾经问及吴玉生事,但见吴玉闪烁其辞,只说自己是河东太原人氏,其余并不做答。苏瑛见他似有难言之隐,此时也不便深究。当下先介绍了韩猛、曹林、关七、王彦等人,以示诚意。

    韩猛粗鲁汉子,畅意而为,本无什么心计,端起酒碗,走到吴玉面前说道:“好汉真好手段,三弟只把好汉比做马超也!韩猛多有得罪之处。今后一家兄弟,还要多亲近。”吴玉也是真性情汉子,见韩猛如此,便也说道:“昨日玉冲撞兄长虎威,还请原谅则个。”

    关七昨夜与吴玉战了半夜,知道他的本领非凡,也过来进酒,只说道:“洒家出道以来,好汉手段身平仅见。”吴玉也很是佩服关七,当下也以礼相谢道:“吴玉非马超,兄长真张飞也!”众人大笑而欢。

    吴玉把手下的头目俱都一一做了介绍,又说道:“公子行汤武革命之事,我等钦佩,蒙诸位兄长不弃,玉情愿投效。只是有三则不情之请,公子若依从,玉当竭尽死命,若是公子不从,还请公子另聘高贤。”

    苏瑛一楞,哪里防备得吴玉事先还要讲究条件的?正在犹豫间,曹林抢先一步说道:“好汉但有话说,我等无所不从。”苏瑛也回过味来,说道:“二哥与瑛本为一体,二哥之语,便是苏瑛之意。”吴玉苦笑一声,说道:“需是公子亲口相许。”苏瑛本来对他的手段看中,又对他的生事颇有兴趣,郎声说道:“但是兴国利民之事,无不遵从。”

    吴玉见苏瑛答应了,深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吴玉猛浪,众兄长毋怪。一则,公子需吊民罚罪,始终不悔。”苏瑛笑道:“我等起事,本为如此。”

    “二则,玉虽投效,许某部伍不散,自领一军”吴玉正色说道。

    “他要干什么?”苏瑛听了这话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样的,“哪里有投效别人却要自己独领一军的?”苏瑛心里想着,眼睛不禁楞楞的看着面前的吴玉。这吴玉七尺多高的身材,剑眉星目,齿白唇红,行止有当,不亢不卑,显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苏瑛缓缓的拿起手中的酒碗,“若是答应了,日后势必难以节制,若是不答应,今日便要当面错过人才。”

    “公子休疑,”吴玉见苏瑛面呈犹豫之色,“玉虽不才,也并非见异思迁、朝三暮四的小人。公子若依,义军制度玉当一体遵从,决无半点私心。只是所部大多为玉之旧部曲,不忍分离。”吴玉又解释道。

    “好汉这件所请,似可缓议。”曹林也听得有些别样意思,又不能当场回绝,所以意欲拖延时日。

    “今日事今日毕,玉观公子气宇非凡,奈何不能容玉小请?”吴玉抗声道。

    “当得。”苏瑛心里计较了一番,“这吴玉是个人才,今若不取,后必为人所取,当为大患。只是他今日带来的部曲人数大约和现在的义军数量相当,双方又不尽知底细,这样的防人之心似乎可以理解。他既然愿意遵从义军的号令,到时候许多事情也由不得他了。只是要事先说明。”苏瑛想到这里,也说道:“我既允了好汉这条,还有一事,需当面说清。军令、军政、军法当为一体,好汉虽自领一军,也不能例外。好汉若不能允,瑛自谅无福,还请好汉自便。”说完苏瑛面色从容的看着吴玉。

    吴玉见苏瑛允了这一条,虽然附带了一些条件,究竟能自领一军,当下释然,又说了一条:“公子大义,玉非木石,自然依允。还有一则最为紧要,异日大事成时,汴京城内,许某一日自专!”

    众人听了他话,一并愕然!

    “好汉待要如何?”此时的苏瑛也不知道吴玉存的什么心思了。

    “公子若不允,玉还请放荡山野!”吴玉说的时候,眉头紧皱,双拳握得“嘎噶”直响。

    “公子不必多疑,公子若依了这最后一条,玉愿甘脑涂地,竭束驽钝!”吴玉说到此时,已经是涕泪横流,又报拳一躬道:“玉家事惨痛,皆因被奸佞所害,几世的仇怨,不能不报!公子若依了这最后一条,异日玉若有自外与公子之心,天人共诛!”

    “伍子胥!”苏瑛脑袋一大,“他说被奸佞逼害,难道要在当日鞭尸泄仇?!”

    “好汉要效法伍员否!”苏瑛的脑袋急速的思考着,正在这个当口,曹林越听越诧异,当场大声质问。

    吴玉想到先人当日被害情景,一再躬身施礼,也并不回答,只是声音呜咽,已是无法说话了。

    “我兄大郎先人在本朝太宗时分,被奸人所害,为国捐躯,战死在……”后边到来的贺毕看见吴玉这般心痛,不免触发了前时之恨,想要说个清楚。

    “兄弟,止声!”吴玉悲痛的说道,又转身对苏瑛说道:“公子依了这条,吴玉日后定当说明原委,譬如今日之约,吴玉失信否!”

    “罢了!”苏瑛怅然一叹,知道此时再也不能问出什么了,“好汉所请,瑛当允之。只是瑛之所请,好汉亦当应允。”这是苏瑛最后的底线。

    “公子真命世之豪杰也!公子所愿,自玉以下,无不遵从。”吴玉见苏瑛应允了最后的一条,感激万分,竟折腰下拜。

    “好汉真性情,瑛以赤心待好汉,想必好汉必待瑛以赤心。”苏瑛紧走几步,扶起吴玉。

    这一段是非,因当时只是双方君子之约,并无些须文字,日后却成为皇汉后世史学家互相争持不下的一段诺大的公案——“鼓城之约”。一方认为“太祖时时,因见吴玉人才非凡,又感其家事,急欲招揽,遂成此约。”另外一方却认为“吴玉当时部曲与太祖相当,意中太祖必然应允,吴玉故此傲慢,非是人臣之礼”老夫子们为此争持了将近百年,却是苏瑛始料未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