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事魏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龙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
——司马迁《史记》卷六十五《孙子吴起列传》
黑暗展开了墨色的天鹅绒,掩盖着地平线。义军营地里四处错落有致的篝火应照着春夜天空里辽远清冷的点点繁星。
在苏瑛的营地外大约二里地便是吴玉的营地。此时的吴玉正呆呆地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苏瑛本部营地,心里正琢磨着今夜参加随军武学的山寨各级头目们能学到什么?
自三天前,和苏瑛定了“鼓城之约”以后,自己领着旧时的部曲被编做第二卒,作为前部在前面开路。一路上望风而投的流民、破产的手工艺人、被兼并土地的小业户也可以说是络绎不觉。可是苏瑛并不是全部接纳,往往还要做一番选择。只把有手艺精湛的手工艺人、身体没有大病有勇力的流民和一些有经营头脑的小业户留下,其余的都发钱遣散。对于这些吴玉却不能完全认同,自古起事者都希望兵威越盛越好,有的时候还裹胁了很多农民一并驱使,哪里有这样挑肥拣瘦的?不过后来苏瑛把留下来的手工艺人组成了匠作坊负责修理、制造器械,把留下的破产小业户编进抚军处协助管理辎重,又让各级头目利用夜里的时间参加随军武学的培训,还是让吴玉在佩服苏瑛智虑。
“吴公子!”忽明忽暗灯火下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吴玉转过头来仔细看看,却是魏进喜——曹林的侍卫。只见魏进喜兴高采烈的走过来,后面跟着另外一个后生,背上背着个大包袱。
“吴公子。”魏进喜走到进前,抱拳一躬,说道:“押班魏进喜奉曹抚军之命,将本月军饷送与公子所部,共一百两整,请公子点验。”说罢,让后面那个后生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当场打开,果然是整整齐齐的十锭白银。曹林虽兼职是卒副,因主管抚军处,还是有很多军士唤他做“曹抚军”。
通过这几天与义军的接触,吴玉也知道义军所部初建法度,正在督促各级头目严格执行。自己以前也定了些山寨的规矩,却是粗糙的很,远没有义军制度那么条分缕析,执行起来也有时也有所敷衍。
当下吴玉回礼道:“押班不必如此客气,只以执事相称便可。”一面心里大受感激,又说道:“请上复曹抚军,吴玉此处原本还有些银钱,足支本月的饷银。众位头领的美意吴玉十分感激,只是目下义军多是用钱的去处,还请把这些银钱用在别的紧要处。”
“公子不知”魏进喜一边把回执递上,一面笑着说道:“临来前,苏教导、曹抚军再三吩咐,须对公子十分的敬重,不得怠慢。义军法度森严,小人若完不了差使,只怕回去那二十脊仗须是躲不开的,公子还请怜惜小人。”
吴玉无奈,只好收下了饷银,填好了回执。魏进喜收了,又说道:“苏教导还有话致意吴公子。新收的士卒尚未操练,不堪使用,韩卒正正在加紧操练,多得五七日,稍有成效,再一并分与各部,望公子休虑。”
吴玉虽自领一军,也不敢随意私自招兵,听了苏瑛如此厚意,心里不觉涌起一股热流。只是夤夜之中,没有将令,又不好随意造访苏瑛本部,只是再三托魏进喜致意苏瑛并一众头领,亲自把魏进喜送到营外。看着魏进喜轻快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幕之中,吴玉也暗自点头称赞。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参加随军武学的几个头目都回营了。吴玉把他们召集到自己帐中,询问今夜教授了什么。
“苏教导把什么‘预备队’说了半天,我也只是听了个囫囵。”贺毕说道。
“呵呵,贺哥哥不如我听的分晓。”另外一个唤做孔安国的头目说道,“苏教导今夜教授的是‘有备无患’之道,‘预备队’之法只是其一。又分说了‘预备队’如何编组、如何使用等等细则。”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如何能事事皆借做预备?死搬硬套也不是全策。”贺毕本来生性放达,颇有点游戏人间的味道,今夜也没有用心,只听了半截。见孔安国夸赞苏瑛,故此在这里反驳,好象要为山寨找回点面子。
“贺哥哥想是只听了半截。苏教导后来又说了‘若敌有隙,当以全力纵兵击之,可收全功,切不可瞻巡妄故、墨守成规。’又说了‘兵法有常,兵势有奇,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哥哥不曾听见?”
“兵法有常,兵势有奇,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吴玉听的大为受用,暗自思忖:“这白净般的公子哥,如何这般多智?”却不知道苏瑛说了这句话后心理连声后悔:“对不起,岳飞。”
两日前路过鼓成县的时候,因是大唐名相魏征的故里,苏瑛便要去拜谒,曹林等人以为不妥。耐不住苏瑛执意要去,只好自己带着关七、吴玉、凌青并几个侍卫扮成路过的客商同去。韩猛不愿拽文,和王彦一并留在营地操练士卒。
一众人等路经东卓宿镇、周家庄由东门入了鼓城县,因是寻常的小县,也没有多看,径直奔了魏征的故里。魏征祖上本是战国时“四公子”之一的信陵君魏无忌之孙西汉高梁侯魏无知之五世裔孙魏歆,汉成帝刘骜时,任巨鹿太守,初居下曲阳,此乃巨鹿魏氏之始。从汉至唐(隋、唐时下曲阳改称定州鼓城,宋因之。),皆为大姓、名门望族。故此筹集巨资,把这里修缮的十分壮观。
众人迤俪过了千秋金鉴大殿、兼听阁、载舟湖、金镜山、“民本国宁”双桥,在“思危”双亭处稍做休息。
“魏征直谏,唐太宗善听,才有贞观之治的大唐盛世。若本朝有魏征、唐太宗这样的人物,大宋何如这等难堪!”苏瑛感怀道。
“本朝也有王荆公这样的名相。熙宁变法、元丰改制,若可延及至今,大宋局面或可振作。”曹林也不由的感叹。
“可惜经绍圣绍述、元佑更化,党籍货兴,君子尽斥,而朝政日弊。”苏瑛又道:“今上本性轻佻,章惇本是没有看错,可惜向太后本来淡泊政务,却走了眼。曾布聪睿,却不似蔡京小人诡诈,也被蔡京螳螂捕蝉,排挤出了庙堂。所谓元佑党人名单竟写了三百零九人,无非是蔡京党同伐异、戕害大臣的手段。不仅在文德殿外刻记,居然还颁布天下州县刻石以记,谤及后世!今上何其不能容智者之言!只怕是魏征生于本朝,也要被编管在远小州郡1 苏瑛越说越气愤,用拳头敲打着栏杆。
“荆公亦一时之人杰也,独负天下人望三十年。所用之法,缓而图之,则为大利,急而成之,则为大害。”苏瑛叹了口气,又说道:“司马君实、文彦博、韩绛皆一时俊才也,奈何不能稍容?”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苏瑛小声喃喃道。
曹林有些诧异地看着苏瑛,想他不过二十八岁,如何这等细致地明了前朝的掌故?“人无生而知之者。”难道夫子说错了?
义军已经过了藁(宋时的地名应当是高字下面加一个木字,但是计算机的字库里没有这个字。这个‘藁’是蒙元时候改的,沿用至今)城县,迤俪望真定府走去。所过府县乡野之处,义军锄恶扶弱,开仓放粮,对穷苦百姓秋毫无犯,却一连攻破了一十七个当地民愤极大的土豪的家宅,取得钱财辎重无数。照例把这些地主老爷判给当地的乡民自行处罚,又把取得的浮财分了一半,以赈济灾民。义军也声威大振,每日相率投军者不绝于道,又凭着关七、吴玉在江湖绿林道上的见识收编了十数伙山贼,苏瑛拣其精壮有勇力智谋者编练成部伍,其余皆发钱遣散。
吴玉不解,问及原由,苏瑛笑道:“贤弟大才,岂有不知。兵贵精不贵多,若我义军不分良莠一并召纳,虽多亦不能成事。只怕是今日聚得,明日便散了。况且我等游袭不定,人马太多,辎重不足,官军亦易侦知尔。”
一日午时,斥候来报,已近真定府五十里。苏瑛只知道这后世称做“石家庄”的地方乃是河北的大都会,地当河北要冲,不敢造次。约束部伍选林木茂盛之处安营扎寨,召集众人一面酒宴相待,一面商讨大计。
“河北山河形势,足为英雄凭资。”苏瑛在中军大帐中居中落坐,众头领环列其旁,形成一个圆形。本来曹林认为“上下有别,不可随意造次。”苏瑛只以“俱都是兄弟手足,又在行军之中,不必拘束。”的理由敷衍了。
“西有太行之险,北距燕山之固,大名府为其南面门户。真定正当河北中枢,若控河北中枢,则北据幽、蓟,又多燕赵慷慨悲歌之士,大事可初定。河北诸路西北之地,山高林密,我意取之,暂做栖身之所,休养兵马,纠集豪杰,待天下有变,则可相机行事。”苏瑛端着酒碗,兴致颇高,朗朗说道。
“哥哥莫非记差了?”吴玉几日来和苏瑛相距颇为投缘,也序了年齿,以兄弟相称。
“燕山形胜之地,现均为辽狗所居,本朝只以白河、大清河、拒马河、瓦桥关、益津关、草桥关地势低洼之地掘地为河、蓄水为湖,以为屏障。却如何能得西北山高林密之处休养兵马?”吴玉不知道为何平素“算无遗策”的苏瑛今日怎么把如此简单的地理形势忘记了。
苏瑛听了吴玉一番话,只是端着酒碗呆在当场!
“怎么回事?河北西部山高林密的地方居然被辽国占领了!自己还以为此时这些地方还在赵宋的地盘之内,还傻呵呵地带领着义军要学后世红军北上抗日,跑到里!如今前有名城大邑,又是一马平川,自己这些以步军为主的义军已是身处绝地!怎么办!怎么办!”苏瑛的大脑急速的旋转着,众位头领询问的目光顿时变的那么可怕,仿佛在嘲笑这自己这个不知时务的“腐儒”!苏瑛此时真想端起块豆腐一脑袋撞死算了!
“当大事者,在德不在险。”曹林见一脑门的大汗,只道他一时差错,又犹豫不决,因此朗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