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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蝴蝶 第二十六章 江南
    “十千加一点,冬尽始称尊。纵横过浙水,显迹在吴兴。”——

    儿歌

    火焰燃烧着大地,也燃烧着天空。

    杭州城内已是一片惊慌,逃难的人们忙乱的奔走着,四处都燃烧着烈火,浓黑的烟尘把星空熏染的暗淡无光。

    城外的官道上,无穷无尽的辎重车,延绵十几里,在火光的掩映中,遥遥向南行进着。车队前面的几十辆大车上装满了捆扎好的整整齐齐的大号的木箱子,中间的上百辆车上堆放着用芦席裹着的粮草,余下的车上胡乱堆放着许多家用的物件。

    队伍在呐喊着,挥动着火把和刀枪,拖拽着死不肯走的几匹马,相继走上略有泥泞的道路。受惊的马匹不听牵马人的指挥,癫痫似地挣扎着,后面的马匹疯狂地闯到前面的车辆上,把车上的耙子、铁铲、小木桶、火壶、衣被都床散了,四处做响的散落的到处都是,惹的人们破口大骂。

    士卒们无精打采的行进着,长长的队伍中,不时传来各级头目用手中的马鞭抽打着士兵的响声,继而又有许多乱糟糟的喊叫声、咒骂声响起。曾经代表着胜利的旗帜,如今也被烟火熏的发黑,沾满了泥土,毫无精神的树立着。

    官道旁,一个稍高的山包上,几十个人矗立着。中间骑马的是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瘦高汉子,清瘦的脸庞在黑夜中的火光闪烁中,显的更加刹白。

    他充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火光中的杭州城,眉头微微紧皱着,脸上看似没有什么表情,而他此时的心却仿佛跌落到一个深黑的土坑中,在窒息般的昏迷中,回忆着以往的种种。

    这样的变化太快了。一个月前,他还派手下的大将方七佛将雄兵六万攻秀州,以图北上,攻取金陵,实现“画江而守”的计划,自己则分兵“尽下东南郡县”,那时兵威何等之胜!

    可是一直顺风顺水的方七佛在官军统军王子武的固城死守面前却一筹莫展,攻城月余不下。此时徽宗遣童贯、谭稹为宣抚制置使,率禁军及秦、晋蕃汉兵十五万赶到秀州城下,义军被两面夹击,损失惨重。九千人战死,逃散的更是数不胜数。残忍的童贯为了煊赫战绩、恐吓义军竟然把九千战死的义军士卒的尸体筑成了五个大“京观”!

    想到这里,他雪白的牙齿紧咬着,拳头握的又紧了紧。

    他本是睦州青溪县人氏,乃是客户,祖籍歙州,祖上逃难至睦州青溪县。到了他这一代,凭借着青溪多产花石竹木,经营着一个漆园。平日里依靠着园中出产,日子还勉强过的去,可是当今道君皇帝喜花石竹木,在江南设“苏杭应奉局”,派朱勔等爪牙到东南各地,搜刮民间花石竹木和奇珍异宝。自从朱勔办了花石 纲以后,他家也时常遭到勒索,不仅分文不给,反而借口“花石本是圣洁之物体,只能直来直去”,无非是多要勒索钱财。可是他如何有闲钱给那赃官?不免被应奉局的爪牙刻意刁难,稍争辩几句,竟然被官吏把漆园强抢一空,多少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

    朱勔打着供奉御前的旗号堂而皇之地掠夺民财,搜岩剔薮,无所不至。只要听说百姓家有一石一木稍堪玩赏,立该率领士兵闯入该家,贴上黄封标志,就算充公;又往往不随即取走,使原主人看护,稍有不慎,就扣上“大不恭”的帽子严加治罪。取走之时,便拆墙毁屋,扬长而去。越州有户人家,就因朱勔欲搬走其家的几块石头而遭拆房之祸。惠山有柏数株,生长在坟墓之旁,朱勔下令掘出,欲尽其根,掘到棺槨还不罢休。一些地方还将贡献花石的负担均摊到广大人民头上,以致预此役者,有的破家荡产,有的鬻妻卖子以供其需。人们稍有点东西与众不同,便认为是不祥之物,惟恐去之不速,引火烧身,搞得江浙一带畏之如虎,鸡犬不宁,民怨沸腾。


    “金腰带,银腰带,赵家世界朱家坏”江南一带的都百姓恨不得将朱勔食肉寝皮而后快,他也看到了这样如同干柴一样的局势,遂以诛杀朱勔为号召在宣和二年十月起事。


    “圣公,走罢”身边的侍卫小声的说了着。昨天官军的前锋已经到了余杭门外的清河堰,如果还在这里磨蹭,只怕官军连夜赶来,就大事不妙了。

    而此时的他还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眼光渐渐变的迷茫,并没有听见侍卫说的话。

    “今赋役繁重,官吏侵渔,农桑不足以供应。吾侪所赖为命者,漆楮竹木耳,又悉科取无锱铢遗。……独吾民终岁勤动,妻子冻馁,求一日饱食不可得。

    碣村漆园会上,他慷慨陈词:“东南之民,苦于剥削久矣”,号召大家伏义而起,那么“四方必闻风响应,旬日之间,万众可集。……我但画江而守,轻徭薄赋,以宽民力,四方孰不敛衽来朝?十年之间终当混一矣”。

    起事过程中,他还利用摩尼教来组织和发动,自己故意把《金刚经》中的“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读做“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为了扩大影响,他甚至运用了被历代统治讳莫如深的图谶,市井之中到处的小儿都在唱着一首奇怪的歌谣“十千加一点,冬尽始称尊。纵横过浙水,显迹在吴兴。”

    这种秘密的宗教自波斯入宋百年以来,波澜不惊,参加者不喝酒,不吃荤,互以财务相助,很受穷苦民众的欢迎。自己又提出“劫取大家财,散以募众”,“有甚贫者,众率财以助……凡出入经过,虽不识,党人皆馆谷焉,人物用之无间,谓为一家。”的口号,深受贫苦百姓的拥护。自己起事以来,被暴政所激怒愤怒的复仇者蜂拥而来,数日间聚众十万。遂自号圣公,改元永乐,置偏裨将,以巾饰为别,自红巾而上,凡六等。

    “蔡遵、颜坦”他心里想着,紧锁的眉头似乎解开了一些。就在去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他领着义军把两浙路都监蔡遵、颜坦带领前来征讨五千兵马一举歼灭在息坑,这是他打的第一个大胜仗,足可以让他安慰一下现在自己嫉恨的心情。

    紧接着,次日,他领着义军攻下了慌乱中的青溪县城。十二月打出青溪县,四日攻占第一座州城——睦州。随后攻下睦州各县。自己又率主力部队西攻歙州,十二月二十日攻克。接着回师东线,向杭州进发。十二月二十九日,占领杭州,此时的他的势力已经相当可观了,号“众殆百万”。各地百姓纷纷揭竿而起,响应自己:浙北有苏州石生和湖州陆行儿,浙东有剡县裘日新,浙南有仙居吕师囊、永嘉俞道安,浙西有婺州东阳霍成富,兰溪灵山朱言、吴邦。这时在浙西他的部将郑魔王、洪载和响应部队又占领了婺州、衢州、处州等地,声威一时盛极!大有席卷江南之势!

    想到这里这些骄人的战绩,他刹白的脸庞上映出了些须红晕,“现在不过是小挫而已。目下官军气盛,不可对敌。童贯,你这些兵士远来疲敝,利在速战,我且回军稍避其锋芒,把战线拉长。到时你人马劳顿,我再杀回,看尔还有何计!”刹那之间他又恢复了往日指挥若定的气势。

    “咱们走!”他霍的把马一拨,回头望着远处火光漫天的杭州城,心里狠狠的说道:“烧吧!烧吧!不能留给童贯一分一毫!”

    在一行人走下小山包后,阴晴不定难以琢磨的天空里飘扬起了牛毛般的细雨。潮湿阴冷的气息随着时而散漫,时而绵密的雨丝飘落在没一处山林沟壑中,也飘落在杭州城的冲天大火中。

    江南掀起了巨大的风浪,爆发出来的力量几乎是难以遏止的。短短三个月中,江南六州五十二县都被这场风暴所波及。平日里做威做服鱼肉百姓的官司老爷们一旦被拿住,免不了被凌迟、火烧或者是被愤怒的百姓活活打死。这场被朝廷执最高政者亲手点燃的复仇的火焰几乎把整个东南半壁都烧红了。

    宋庭的地方军队根本无力抵御这场复仇的风暴,接连的失败后,朝廷不得不从和西夏对峙的前线调集了精锐的军队来扑灭这场危险的火焰,对起义军首领的悬赏同时开出了——有执方腊首级来献者,授两镇节度使。

    一队队打着火把拥着巨盾长枪步军从身边经过,打着朝廷的旗帜,在牛毛细雨中矗立已久王渊先前漂亮的武官服饰此刻已经是皱皱巴巴的帖在身上。骑在一匹河曲马上的他此时倒像在路边向过往的军士展示着一个本来被朝廷看轻的武官如何的不讲究门面,这让王渊非常的难堪。但是如果此时被冒雨前进的部下看见自己在大帐里面把酒拥妓而坐,估计这样的队伍就不用带了,直接到童大人的辕门前领罪就好了。

    马蹄溅起一路的水雾,一名军士匆匆来报:“前部在清河堰与叛贼前哨遭遇。”

    王渊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道:“让良臣徐徐进取,不可中了叛贼的计策。”

    锅底一样的云层中,突然擦出了一道奇怪的鲜红的电光,直望北方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