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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蝴蝶 第三十七章 末路
    你将会出卖我并告诉别人我的所在处——

    《马太福音》

    这个洞窟活像一个死人巨大的头颅,穹窿便是脑盖,拱门便是嘴,只是缺了眼眶。洞顶上,活象脑盖那样的突出物,活象脑神经一样蔓延的脉络,发出橄榄石般柔和的光彩。水面的涟漪反映到洞顶,不断地在那里分解和组合,把他们金色鳞片扩大或者缩小,幻化成一种神秘的舞蹈。

    在穹窿的突出处,岩石的凹凸处,悬吊着又长又细的植物,它们的根也许穿过花岗岩,沐浴在上面的水沼里,从他们的尖端,无数象念珠一样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象珍珠一样落下。

    这就是邦源洞,一个像迷宫一样的洞穴。

    方腊就坐在洞中的靠椅上,一声也没吭,只是两只眼睛越睁越大,他的嘴唇因为紧咬过度而变成了青灰色,嘴角的一边却在神经质的抽搐着。

    一切都在预料之外,从杭州撤军一开始,他就逐渐的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秀州城外的大败对这支匆忙聚集的军队心理造成的打击,远远比那次战役的失败更可怕。当一群一群的没有经过战争考验的农民挥舞着撅头、镰刀咆哮着拥向童贯平叛大军时,他们并没有发现这支朝廷的军队如同以往的地方军队一样被人山人海的愤怒者吓倒,继而返身逃窜,而是静静地、不动声色的排列好整齐的队形,沉着地拔出身边的兵器,方腊已经开始输了。

    没有经过良好训练的愤怒的人们对付那些平日里只知道欺压良善的地方军队,还颇具威力,而对与常年驻守在宋夏边境的边镇军来说,这样的阵势并不比一场演习更难以对付。

    主动撤退渐渐地变成了大规模的溃逃,面队步步为营一路逼迫上来的边镇军,临时聚集在旗下的山贼、强寇、太湖水盗要不选择逃窜,要不就选择投降。从杭州经由富阳、新城、桐庐、建德,方腊时战时退,身边带出来的军队从二十万锐减到了十万,而想象中官军因战线拉长,后继无力的情况却并没有出现,却如附骨只蛆紧紧尾随。不得已,方腊才把退却的目标转向了老家——睦州青溪,希望在家乡门口,士卒子弟能重振作士气,打一次翻身仗。

    想到这里,方腊的眼睛变的迷茫了,丝毫没有察觉到嘴角渗出了鲜血。

    四月二十四日,青溪帮源严家溪滩,一个白雾蒙蒙的清晨。官军刘延庆、王禀、王涣、杨惟忠、辛兴宗等各部相继至,开始四面包围住严家溪滩这个小小的镇子。方腊还记得,他决定一反常态,开始主动进攻了,希望能在官军各部尚未完成包围之前,一鼓作气,冲破当面之敌人,杀出条生路来。

    还剩余的七、八万江南子弟吃尽了最后的干粮,包扎好满身的伤口,派起整齐的队列,高喊着:“圣公万岁!”扑向当面的敌人——王渊的前部。方腊亲自身临战线,挥舞中手中的钢刀,他有信心打好这个翻身仗,因为这些仅剩的部队是他的中坚,是他的江南子弟!

    石矢如雨、炮号连天,江南子弟的鲜血染红了方腊那面“永乐”大旗,也染红了官军前部已经化成了一片废墟的营垒。余烬之中还有缕缕黑色的烟雾流连于被无数尸首所遮蔽的山岗之上,复又袅袅上升,串连地漂浮在晦暗难明的天空和大地。

    战线对面官军的前部中,数千面一人多高的巨盾依然矗立着,血战后的军士们黝黑的脸膛上满是鲜血,然而,没有一个人瑟瑟不安。因为,他们的身后有一杆大旗,上面用斗大的字写着一个“韩”字,因为他们的主将叫韩世忠。

    韩世忠,字良臣,延安人。风骨伟岸,目瞬如电。早年鸷勇绝人,能骑生马驹。家贫无产业,嗜酒尚气,不可绳检。日者言当作三公,世忠怒其侮己,殴之。年十八,以敢勇应募乡州,隶赤籍,挽强驰射,勇冠三军。

    崇宁四年,西夏骚动,郡调兵捍御,世忠在遣中。至银州,夏人婴城自固,世忠斩关杀敌将,掷首陴外,诸军乘之,夏人大败。既而以重兵次蒿平岭,世忠率精锐鏖战,解去。俄复出间道,世忠独部敢死士珠死斗,敌少却,顾一骑士锐甚,问俘者,曰:“监军驸马兀也。”跃马斩之,敌众大溃。经略司上其功,

    童贯董边事,疑有所增饰,止补一资,众弗平。从刘延庆筑天降山砦,为敌所据,世忠夜登城斩二级,割护城毡以献。继遇敌佛口砦,又斩数级,始补进义副尉。至藏底河,斩三级,转进勇副尉。

    就是这样年仅而十三岁一个英雄,现在只是以一个偏将的身份作为王渊的部属,挡在了方腊的前方,而方腊却永远无法从他的前面迈过哪怕是一步。

    而世忠的目光也变的迷茫了,因为在刀枪分明的战场上杀败强劲的对手,要比在群山沟壑中寻找一个熟悉当地地理,故意隐藏的对手容易的多,可是历史却让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在漫山遍野的尸首中,不论是官军怎么仔细搜索,也没有看见方腊及其妻子、党羽的影子。

    “过来!”一声粗鲁的大喝身,世忠手下的军士推一个和他年纪相若的后生带了过来。

    “俘虏?”世忠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眼,再也没有兴趣把头转过去了。

    “回大人,此人自称是本地乡宦子弟,今有大事要呈奏。”

    “哦?”世忠正在发愁自己身边没有熟悉当地地理的,听见军士报来,便有意问他一问。

    却见那人双膝跪倒,一个尽的磕头,世忠也看不清他的头脸,只是听他不停的哭泣。

    “小人方庚,乃是本县方有常之子。去岁十月,贼首方腊密谋造逆,被先父知晓,因见事急,先父谴先兄方熊向县中告密。”那人哭了一阵子,止住悲声,抽抽噎噎、断断续续的说道,“不想十月初九,先父举动却被那贼厮知晓了,聚众千余,把我家好好的漆园全毁了。先父、先兄俱都贼众所害,惟有小人及时翻墙得脱。今将军大破贼众,还请将军为小人做主啊!”说罢,方庚又撅着腚,支棱着脖子,失声断气的抽噎起来了。

    “且起。今日岁破了贼众,无奈贼首方腊等正犯却不知踪影。”世忠虽然不喜欢他,却也听得家事凄惨,不想让他伤心。

    “将军若为小人报仇,小人情愿舍了家产,全都犒劳大军。”方庚习惯性的以为世忠拿了方腊做肉票,要诈取苦主的钱财。

    “哼哼。”世忠冷哼了一声,瞥了方庚一眼,“我大军粮饷充裕,尚不捞贤契毁家抒难。”本欲打发他走人,又转念一想道:“他世家居此,必定熟悉地理,却正好使处。”

    “如今贼众大部非死即俘,尚余数百逃窜,内中必有贼首及其党羽。我兄世居清溪,必然熟知地理。若得我兄以为向导,贼众虽藏匿甚深,料可擒也。”

    “多谢将军,只要将军能为小人报仇,小人愿尽绵薄之力。”方庚猛的直起身来,世忠才看见他那张蜡黄蜡黄的脸上,七八根狗油胡在痉挛的颤抖着。

    方庚引导着世忠所部在密林丛杂的山地搜索着这里每一寸的土地,丛林洞窟中的小规模的战斗不时发生着,然而伤亡惨重、失去建制的义军余部却再也没有力量抵抗官军的清剿,临时拒守的洞窟相继失守,一批又一批的江南子弟被杀戮、被俘虏,江南的血泪依然在痛苦的流淌着。

    两天以来,世忠还是没能得到方腊的任何消息,年轻气盛的世忠开始有些着急了。他本来是陕西人,本就不习惯江南的水土,这些他天虽然俘虏了不少“贼众”,却不见方腊的影子,如何不着急。而方庚也由于害怕世忠怪罪于他而愈发变得惶恐,他搜肠刮肚的思索着附近可能藏身的山洞,却有一次又一次的摇头,惟有一个地方,使他难以确定——洞源村东北的邦源洞。

    邦源洞藏于深山,人迹罕至,只有一些采药老头曾经到过,也只是作为避雨、歇脚的去处,稍进即出。又那里地势崎岖,洞口众多,时常在其洞口附近发现有死人的尸骸,所以当地盛传着邦源洞里住着吃人妖怪的说法,可是现在方腊会躲藏在那里吗?即便方腊躲藏在那里,该地众多的洞口又使他非常便于逃窜,官军本来人马不多,若是走脱了方腊,“所报不实”的帽子便要压在自己的头是上,这位韩将爷年少气盛,又立功心切,如何能轻易饶过自己?

    方庚思来想去,最后一咬牙,抱着个撞大运的想法去回复世忠了——

    方京无力的瘫软在草丛中,他太饿了。方腊率领残部退守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山洞,数百人马整整两天水米未打牙。自从杭州撤退以来,辎重粮草损失就十分严重,前两天的决战前,方腊又命人将仅存的最后一点干粮全部吃了,希望能一鼓作气突出重围。

    现在洞中的人们仅仅依靠洞中的流水和一些野菜维持生命,作为方腊侍卫的方京实在是饿的受不了了,便乘机借故走出了藏身的山洞,希望能在外面射猎一些野味充饥。可是好不容易射中一只黄羊,却满眼金星的昏到了。

    待到方京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身边站满了官军的军士,刚才他射猎的动静太大了。

    “破洞了!军士们,取功名、图富贵,正在此时!冲!”世忠挥刀砍倒一个义军士卒以后,高声呼喊者。他是高兴的,昨天晚上,自己连吓带骗的一阵撮揉,最后又许了三十亩好地,终于让方京开口了。世忠带头冲杀着,那些饿得发昏的“贼众”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手中的钢刀衣甲平过,血流遍地。虽然洞内曲折,窄的地方一人侧身尚且难行,宽的地方可容百人,可是世忠仿佛凭借着天生的感觉,几下就冲到了方腊栖身的洞窟外。

    “官军来了!官军来了!”惊恐的呼喊声乍然从方腊身边响起,已经用不找任何人的回报,世忠魁梧的身影已经和做最后拼搏的侍卫们绞在了一起。

    方腊的面色一下子就变的灰白了,他的眼睛也如同火也似的红了起来,他的上颧骨同下颧骨“嘎嘎”地颤抖着,他用尽了平生的力气拔出了刀。

    “难道最后的时刻就这样到来了?”方腊脑中闪念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