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撤围?!”韩猛一把抓过书札,可是他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筐,匆忙看了几行,突然一转脸,把牛眼一瞪喊道:“若是有半个字的差错,仔细你的脑袋!”
“小的不敢欺瞒大人!”文书桑鼎臣吓的倒退了几不,苦着脸说道:“字验所译,小的对照了几遍,并无差错,望大人明鉴!”
北宋一朝阶级矛盾、民族矛盾十分尖锐,农民起义、士兵叛乱此起彼伏,与契丹、党项等游牧民族边境冲突不绝,在频繁的战争实践中宋军发明了一种类似于“密码”的军事通讯手段,当时人称之为“字验”。
据宋人曾公开《武经总要前集》卷十五纪载,“字验”的使用方法是,先把一般可能出现的军事情况分为40项:请(请求获取)弓、请箭、请刀、请甲、请枪旗、请锅幕、请马、请衣赐、请粮料、请草料、请车牛、请船、请攻城守具、请添兵、请移营、请进军、请退军、请固守、未见贼、见贼讫、贼多、贼少、贼相敌、贼添兵、贼移营、贼进兵、贼退兵、贼固守、围得贼城、解围城、被贼围、贼围解、战不胜、战大胜、战大捷、将士投降、将士叛、士卒病、都将病、战小胜。再选用一首40个字不出现重复的五言律诗,规定每一字代表一种军情。偏裨将校与部队主将(通讯双方)各留一本存根,“其字号只今主将旋(选)定,毋得漏军中”。传送情报时,就在普通书状或文牒中根据情报内容写上该诗对应文字,并上做记号;对方回复亦如法炮制。
例如,某次出战,主持与其偏将约定以杜甫《春望》一诗为“字验”,该诗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偏将在向主将的普通书信中设法写进“抵”字与“簪’字,并在旁边加一小墨点。主将根据两字分别在诗中第28与第40字位量,核对40项军情相应位置,即知该偏将“战获小胜”、“敌方仍固守顽抗”。同样,主将在复书中写上“春”字与“泪”字,即表示“给你增马”、“立即移营”。“字验”即取意于通讯双方验核与军情具有对应关系的字符。
据《宋史•;舆服志六》记载,上述四十项“字验”是宋初大将符彦卿在《军律》中制定的,后来又减去许多“不急之事”,只剩二十八项,也就是选用一首七言绝句即可与之相匹配。
“字验”是一套以旧诗为载体的军事通讯“密码”;旧诗很多,可随意选定,40项(或23项)军情也可以随时按需要更动,具有相当的灵活性,它不但能保证情报落入敌手不致泄密,而且即使通讯人中途变节,情报也能确保安然无恙。“字验”是北宋简便而行之有效的保密措施,也是我国古代通讯史上的一大创举;可惜现存宋代文献资料中尚未找到“字验”的通讯实例。
义军所施行的一套“字验”原理大约也是与宋军相似,只是密钥不同而已。为了便于通讯,苏瑛身边有一部,各部将领身边也携带一部。
王锁柱携带的书札,就是一封密码文书。韩猛不识字,只好让一个亲近的文书桑鼎臣保存“字验”密钥,以备随时查验。
“老子辛苦多日,方把这狗官围困在此,如何便能随便撤围!”韩猛喘着粗气,眼中的火光分明能杀人!
“三弟莫非是被什么鸟厮灌了蒙汗药?才下了这道糊涂文书?!”韩猛心中撮火,一抬手,“咔吧一声”,木供桌断为两截。
庙廊里的空气顿时仿佛被抽光了一样,压抑得使人喘不个过气来,又安静的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
韩猛焦躁的转了几圈,手指的关节“嘎巴、嘎巴”的响着,终于停了下来,喝了口甘草汤后,对赵黑闼闷声说道:“让锁柱进来!”
“胡闹!”苏瑛看了韩猛的回文以后,猛一把拍在桌案上。他焦躁地把衣领扯开,急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对王锁柱厉声说道:“你去唤他过来!让他到此间,我去他那边,换个地方!”
王锁柱已经累的浑声是汗,嘴唇也干裂开了许多小口子,两天一夜的快马赶路已经让他全身的骨头象是散了架似的。他不知道信札中说了些什么,可是韩猛愠怒的问话和苏瑛异常反常的暴躁,还是使他感觉到其中出了什么大问题。
桌案上茶盏中的茶汤泼出了一大片,把几页刚写好字的纸淋湿了,毛笔也倒了,骨碌骨碌的滚动着掉在地上,砚台中溅出的墨汁把茶汤污成了一片墨黑。
王锁柱从来没看见过苏瑛发那么大的脾气,在他的影象里,苏瑛一贯都是言语温存、待人和善的,即使发脾气的时候也不过是阴沉着脸说声:“荒唐”而已。
“三弟何事动如此大的肝火?”曹林拿起了桌案上的文书,又用胳膊捅了捅傻楞在当场的锁柱,王锁柱才如梦初醒,忙不迭的赶紧打扫桌案。
“大哥是直爽汉子,论起计谋智巧,原本不如三弟。只是我义军围困王吉残军已有数日,眼看大功可成,如何便要撤围?”曹林看完文书后也是楞了一下,不知道苏瑛究竟是如何想法。
苏瑛兀自在哆嗦着解着长衫上的布纽,嘴里还在说着:“你去唤他过来!让他到此间,我去他那边,换个地方!”可是有一个布纽系的太死了,怎么解也解不开,苏瑛解了几下没有解开,一用力,“哧啦”一下,长衫上撕出了一条一尺多长的口子。
仿佛这一下稍稍可以发泄苏瑛心中那一股无名的怨气,他终于停住了手,叹声道:“大哥若是不撤围,定要坏我大事!”
这次反“围剿”的作战打到了这个阶段,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行动了,而是要继续打政治仗、心理仗了。
那天傍晚,苏瑛接到了韩猛的捷报,着实让他很是高兴了一阵子。自己无缘无故到了赵宋这个异时空的陌生世界,历经百般险阻,才好不容易建立了这么一块根据地,好不容易拉起了几千人的队伍,头一次反击官军大规模的围剿,能够取得如此大的战果怎么能令人不高兴呢?苏瑛甚至开了一坛子自家酿造的“太白醉”好好的喝了一通,即使这“太白醉”只有三十多度,远比自己爱喝的“卢洲老窖”度数低的多。
“酒不醉人,人自醉。”苏瑛一边喝着,一边在灯下反复阅读着韩猛的捷报,真有些“汉书下酒,浮一大白”的快意。
然而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如此奇怪,经不起用心琢磨。当苏瑛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的时候,当他还在幻想着未来自己如何如何能站在历史的风口浪尖,紧握住岁月的轮回的时候,突然一个深藏心底的问题就那么毫不客气的冒了出来:“是历史选择了你,还是你选择了历史?!”
“我到这里就是仅仅为了杀戮这些官军的吗?”苏瑛被自己心里的那个“自己”吓了一跳,肚里的酒精化做冷汗,一瞬间的流淌了满头满脸。
从北宋立国之初,就十分重视各级城市的军事防御功能。为了增强中小城市在河北边防方面的作用,有利于控制战备要塞,对州县城垣的布局进行了积极的调整,开宝六年(973年)省石邑县(今石家庄市振头村北)入获鹿县,使得这一地区的军事、政治中心西移到获鹿城,强化了获鹿城在控制太行山门户方面的作用,提高了这座扼守土门关口的城垣的军事地位。同时,熙宁八年(1075年)将井陈县城从汉唐以来的天护城(今矿区天护村)迁到控制绵河谷地的天长镇,使得这座唐代以来一直作为兵家要地的军事城垣,从此成为井陉盆地的军事政治中心,其军事意义显而易见。同年,将灵寿县降为镇,其辖区划入行唐县,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也是为了强化行唐城在真定府北部太行山前的军事防御地位。到了北宋后期的宣和元年(1119年),还曾经升赵州为庆源府,与真定府成为并列的二级政区,其实也是为了强化其军事地位,尤其是提高这座城垣对周围各县民间乡兵的统领作用。从历史发展的进程来看,通过北宋末年‘靖康之役‘中宋军抗击金兵的战争防御措施及一系列重要战役中兵力部署分析,北宋前期重点培植的这些地处战备要塞的中小城垣毕竟发挥了一定的作用。至于北宋军队的彻底惨败,那是由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并不能因为‘靖康之役‘中宋军的覆灭而否定北宋前期对河北地区城市布局进行调整的积极意义。
“为了民族内部的矛盾而削弱了抵御外敌的能力,岂不是我苏瑛的罪过!”苏瑛瞪着眼睛看着如豆般的油灯,渐渐陷入了沉思。
天快亮的时候,苏瑛才强睁满是血丝的眼睛,写了道文书,命文书译成“字验”,唤醒了谁在外间套房的王锁柱,去急速通知韩猛撤围。
“不怕贼偷了,就怕贼惦记着。”苏瑛缓缓转过身,向曹林说道:“我义军尚未羽翼丰满,王吉背水列阵,手下又多是死士,纵然大哥杀得王吉,也要折损大部兵马。我义军又在山区,兵员补充极其困难,难不成做这个不合算的买卖?让大哥撤围,官军见有生路,如何肯死战?必然溃散,大哥从后掩杀,也可令官军大败亏输!且真定府为河北要冲,日后金兵南进,尚需其抵死抗击,我部侧翼相助,如何今日便把买卖做绝了?”
撤围并非是不打官军,而是不在这个关头把官军逼急了。一则可以卖个面子给陈遘,让他不至于狗急跳墙,二则从心理上给官军一个震慑,那就是“我可以让你死,也可以让你活!”使官军不敢远出真定,给义军的活动创造一个相当自由的空间,三则也不从根本上破坏赵宋在河北的布防大局,从而稳定局面,为日后的抗金斗争积蓄力量。
曹林听了,默默然不语,只把手中的文书紧了紧。苏瑛望着王锁柱疲惫不堪的面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我再修书一封,你休辞劳苦,再跑一倘吧。事后定有重赏!”
“这个决定可能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苏瑛把文书译好的信札交给王锁柱的时候,心里直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