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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蝴蝶 第六十九章 殇
    月儿像一汪浅水一样,在蓝色的天幕上泛着蒙蒙的亮色,窗棱纸已经微微泛白了。

    陈共醒来了,破旧的衣服到处都是褶皱,芦席上的薄毯已经胡乱挤做一堆了。陈共的眼睛里仿佛笼罩着一层黄色的黏膜,什么也看不清。

    他胡撸胡撸脑袋,长长地打个哈欠,坐了起来,伸手想去拿茶壶,想要控控酒。多年养成的习惯使他每天睡觉前必然在窗头的桌案上放一个壶茶,好在口渴的时候润润嗓子。

    手里一轻,陈共使劲抹了抹干涩的眼睛,这屋子看上去是那么的陌生。

    借着透过窗棱的晨曦,陈共模模糊糊的把这见屋子看了个大概:这间屋子纵向大约有十五步长,横了约有六七步宽。靠墙是几扇大窗户,细花棱子窗格又细又密。窗户边上另一边墙后,是一个书案,黑幽幽的仿佛像一口特号的箱子,一把圈椅在书案后两三步的地方歪靠着窗户。房子正中间,就是陈共自己坐的床了,四边不靠,显得有些无奈的孤独,又仿佛有些倔强的执着。

    陈共心里一惊,不知身处何处的他不自觉的身子一抖,一夜的宿酒一下子清醒了一半。陈共慌忙的伸脚找鞋子,想要走出去看看,自己究竟在何处。却不想双脚酥软,一下子滑在地上,额头还被什么东西不客气的碰了一下,冰凉冰凉的隐隐生痛。

    院子里沙沙的脚步声响起,接着是轻微开门的声音,又仿佛是怕惊动什么人似的,这脚步竟似踩在棉花上一样,变的缓慢而又细微。

    “陈师傅,歇息的可好?”一个生硬的声音压地了嗓门,小心问到。

    陈共终于松了口气,他认得,那是朱长荀的声音。

    由于工作的需要,陈共炼就了一双十分灵敏的耳朵,这使他能从成千上万次的爆炸声音中轻易的分辨出每次药性的不同。

    窗外的鸟儿唧唧喳喳的迎来了第一缕阳光,朱长荀托着碗大枣汤进来了,看见陈共扎手扎脚的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禁“扑哧”笑了出来,却怕惊动了外间套房里睡着的蒲占,终于忍住了。

    “什么物件撞的我头疼。”陈共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小声埋怨道。

    “嘘”朱长荀赶忙把托盘放下,“外间的蒲师傅尚在酣睡。”

    “哦,长荀啊,这是何处?”陈共虽然散漫,可是还不敢叫朱长荀的小名。谁知道哪一天,这个教导的贴身侍卫会在苏瑛面前说自己几句牢骚话呢。

    “这就是教导卧房。”朱长荀把大枣汤端在桌案上,“陈师傅,用些热汤,也好醒醒酒。”

    就像我们今天早晨喝牛奶豆浆一样,宋代市民早晨习惯喝的是一种叫煎点汤茶药的茶。煎点汤茶药是茶叶和绿豆、麝香、大枣等等原料加工而成,好似煎药。宋人认为,茶即药也,煎服则可去滞而代食;煎茶时间越长,味道就越好。宋代流行点茶,就是在炭火将茶叶水烧得快沸腾时,加些许冷水,待茶叶水再次沸腾时再用冷水点住。如此点三次,方可收到色味俱佳的效果。宋代时,茶坊在市镇开始普及,点茶也就在城镇中盛行起来。

    “啊!”陈共的嘴裂着,要是没有耳朵挡住,他的嘴能裂到后脑勺去。自己囫囵睡了一夜的屋子竟然就是那个“上膺天命,位列星辰”的苏教导的卧房!

    陈共脑袋“嗡”的一下炸了,眼冒金星,脚底下又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长荀,我如何会睡在教导的卧榻之上!”陈共被朱长荀扶着做在了桌案后那把圈椅上,却紧紧的抓住朱长荀的袖子,不肯松手。

    “轻声些。”朱长荀一把脱开陈共的手,探头向外间套间望了望头。

    “陈师傅,你昨夜喝得好大酒。”朱长荀把大枣汤端了过来,轻轻的放在陈共身边的桌案上,刚出锅的热汤烫的他双手直撮耳朵。

    “三坛子‘太白醉’都见底了,还胡乱的说什么‘手雷、手雷’的。若非我把你抬上了床,陈师傅这会子只怕还在后院石桌底下打呼噜呢。”朱长荀把羹匙拿了过来,嘴里还直埋怨,“教导总共不过藏了十坛子‘太白醉’,说是要在真定府犒劳韩都尉和曹抚军的。这倒好,一下子去了三成。”

    “我寻常酒量也算不差了,如何昨夜醉的如此难堪?”陈共探起身子,依旧要去抓朱长荀的袖子。

    “陈师傅以为昨夜用的是寻常的村酒么?”朱长荀把陈共的手挡开,嘴里埋怨着“昨夜教导亲自吩咐长顺大叔费了好大劲做的什么……”朱长荀稍楞了一下,眼皮翻了翻,“哦‘富贵鸡’被陈师傅吃了大半。教导只是啃了两个鸡翅尖而已,我看陈师傅食量好才身正经。”

    陈共的眼睛一动不动,麻痹的神经元似乎一下子就恢复了活力,重现了昨夜宴席上几人酣饮的场面:苏瑛先是一恭到地,然后夹起两只鸡腿,亲自为陈共和蒲占布菜,笑咪咪的和两人商量制备一些特殊器械的问题。

    自己原本不过是个手艺人,虽说在士、农、工、商四民之中,排行是老三,但是官有权,商有钱,士子有醋(酸气、傲气),农人有地,有几人能真正看得起自己?

    今天遇到个斯斯文文的白面书生,又是“上膺天命,位列星辰”的苏教导!还能对自己如此礼遇,如此看重,两人顿时觉得一辈子的脸面全都赚回来了。

    心中畅快,杯中自然爽快,更兼那鸡肉滑嫩酥烂,羊肉鲜香爽口,陈共已然仿佛到了仙界,口无遮拦的说了许多大话,面红耳赤的他最后连舌头都不知道在什么位置了。

    用手重重的拍着脑门,后悔不迭,直到他那沟壑纵横的前额上微微发红,手心里已经满是热汗。

    “教导现在何处?如何你没有随侍左右?”陈共前半句是想尽快找苏瑛赔礼,后半句说出口是才发现有点异常。

    “一大早就走了,说是去东里坳,只要我好生伺候两位师傅,也没让我跟着。”朱长荀头低低的,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

    “谁吵了老夫的好觉!”外间套房里响起来一声闷长而又烦躁的喊声。

    苏瑛是在后院的凉亭了过了一夜。

    三坛子“太白醉”他一人少说也喝了一半,好过瘾啊。但是也好累啊,好无奈啊……

    自己原来不过是一个公司里不名一文的小卒,虽然有许多不称心的事情,但是只要循规蹈矩的熬资格,日久年深也至少可以混到个什么带“总”的职位吧。更不用说哪一天自己的才能会偶尔被有眼光的上司发现,或许能一跃龙门,身价百倍了。

    可是到了赵宋时节呢,依旧是一文不名,但是那些最基本的人脉关系都不存在了。别以为能凭借着上千年的知识就可以办成什么事情,那些千年以后和自己有一样知识的人都不能真正地了解,何况自己要面对的是一种基本的价值观念都和自己不一样的人?!

    “为什么自己要背负这样的苦难?”苏瑛的心变成了一片薄膜,即便是最轻微的刺激都会使他的心里发抖。

    夜仿佛睡着了,只有月儿像生怕有人把地球偷走了一样,小心而胆怯的睁着它那美丽的眼睛。

    “没有为什么。因为,这就是原因。”心底里的那个“自我”意味深长的叹息了一声,然而语气去显的是那么的坚定。

    晨曦曝露的山道上,小草挂着露珠,森林随着清爽的山风抖落一夜的尘埃,山峦醒了,又在轻轻的歌唱着。天边几朵浓云薄如轻绡的边际,衬上了绯红的彩霞。

    “凤膺”欢快的在山道上一路小跑,马蹄上那几缕雪白、轻细的毛仿佛在云端舞动着,马儿那略带粉红的鼻翼畅快的呼吸着清晨清冽的风。

    “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苏瑛终于可以有机会哼哼一下自己所喜欢的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歌曲了。

    人是群居的,但是有的时候也有独处的希望,尤其是整天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一群侍卫的人,何况他原本也是个独处惯了的人。

    渐渐的,山道上可以听见人声了。樵夫铿锵有力的号子声、浣纱姑娘轻柔甜美的山歌声、牧童无忧无虑的欢笑声都幻化成了一首生活的歌。

    苏瑛深深的吸了口气,“这就是生活。”

    然而他错了,这个婆娑世界里还有一种恶声恶气的生活的声音。

    一个窄窄的山口拐弯处,本来又窄又陡的,寻常一个人过身都要小心翼翼。可是现在却有两个人发疯一样的撕打着。

    他们在拼命的在扭打!牛一样的喘息声中,拳头在对方鼻子上、脸上、咽喉上、嘴巴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的烙印。

    粗暴的疯狂和憎恶,不允许两人两之间存在着什么其他的东西,都只想掐死对方、闷死对方、压死对方、直到在自己的拳头下,感觉到对方鲜血横飞的脸。令人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和熏人的酒气,顿时笼罩着山中的小径。

    马儿几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惊恐而又愤怒的人立而起,撕鸣着,仿佛是要用铁蹄去教训一下这两个令人生厌的不速之客,却没有顾及到背上那个依旧陶醉在山风歌韵中的人。

    苏瑛的脑袋枕着一块山石,粘稠的血液从他的鼻孔中、口齿间渗出、滴落,带着一丝又一丝生命的温度。

    他的身体抽搐着,嗓子里间或地发出一声低沉的气噎,短暂而又急促,眼睛里的光彩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消失着。

    “谁的江山,马蹄声狂乱,我一身的戎装,呼啸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