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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蝴蝶 第七十二章 探
    一条狭窄的山沟边,一株弯曲的老松树伸出仅存的一个松枝,孤零零的顶在那里。在往上去,就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一些不知名的白的、黄的、蓝的、红的野花散布其中,一间小窝棚正在边上冒着炊烟。山沟后边,一条迷津似的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远处的森林。

    程升化挎刀站在窝棚外,一脑门子的官司。他的左眼始终眯着,显然是受伤的缘故,而眼睛下边的皮肤皴成了秋天的树叶一样枯黄,幸好他那略显宽大的长衫没有掩蔽住他倾长、潇洒的身资。

    这里就是八卦宫,山下是抱犊寨通往南部的一条小路,再往下有个“韩信祠”。《史记.淮阴侯列传》载“韩信伐赵,使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者即是在此。后魏普通四年葛荣之乱,民有匿此山中抱犊而死者,遂名抱犊山。因此间是当年淮阴侯“背水一战”的古战场,不少文人雅士曾有题词。有的同情其身世搓磨,有的凭吊其功绩显赫,有的感叹他功高自伐,总是为这个祠堂添了不是少香火。而山上的八卦宫却日渐清冷,如今只剩下个大仙的牌位光秃秃的立在那里。

    程升化丢下一身的事务,带着一群义勇社的后生们在这里驻扎了七天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曹林突然急令自己封锁所有进出抱犊寨的山口、道路,但总是隐约的觉得哪里出了大事。

    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天便有不少的传闻,有的说是苏教导被官军的细作暗算了,重伤不起;有的说是北部的杆子造反,不日就要来攻打抱犊寨;还有传的更蝎虎的说是苏教导得了本劳仕子的天书,要闭关修炼七七四十九天,便可白日飞升了,这一带的百姓都可随着鸡犬升天了。

    几个月的相处,程升化知道这里的百姓朴实憨厚,但是也愚鲁无知。自己是孔门弟子,不信什么神怪之说,又身为知土改事,实际上便是本地的地方官,所以不免出了一纸文告,平息百姓们的猜疑。又让一些童子军挨门挨户的宣告,只说是官军又要进剿,封锁道路是为了捕拿官军的细作。

    实际上,程升化还是更愿意接受这个差使,至少可以松快松快脑子。整天面对着那些牛皮糖似的业主富户,尽管自己把义军赎买土地的政策掰开了,揉碎了,不知道讲了多少回了,可是那些蒸不熟、煮不烂的滚刀肉们还是很不情愿。前一阵子,又不知道是谁,撺掇着这些大户纷纷的向山外出卖土地,程升化急的差一点就动了刀把子,要拿一两个家伙做法。可是后来他回味一想,觉得苏瑛的本意不是动用武力,自己做为一个试点,可千万不能出了差错。

    自从苏瑛出台了土地买卖的备案批准制度,这大业主们到是老实乖巧多了,不仅一个个急忙的撤消了原来的假契约,而且还有事没事的同自己套近乎,拉关系,都想从自己这里探探口风,看看有没有什么杀千刀的背后告黑状。要知道,这些无田无土的泥腿子,到处都是,万一有个不谨慎,自己这两成田产可是冤枉赔的。

    “程知事”,包振忠的管家名唤做包有贵,四十开外,身量也算不矮。可是程升化不用抬头也可以看到包有贵太阳穴和脑门已经开始有些萎缩的肌肉了。

    “我家相公见知事大人每日里文牍忙碌,还亲自带队查岗值哨的,辛苦异常。今日特命小的备了些肴馔果品,略表敬意。”包有贵稍稍抬起了头,一脸谄媚的笑容,眼睛却像锥子一般的尖。

    请客、送礼、大小宴席,程升化也没少往外推却,毕竟“县官不如现管。”虽然自己上头还有苏教导、曹抚军,可是这赎买土地的事情却实在是由自己一手经办的。要不是提点军法司那个黑脸家伙整天派人监督着各个执事的去处,程升化还不知道自己的道德操守能在这些诱惑面前抵挡多少时日。

    “哦?”程升化轻轻哼了一声,百无聊赖的朝山沟底下望了一眼,“你家包相公难得如此美意啊!”

    “程知事真是说笑了。”包有贵脸庞很窄,下半部却很宽,厚厚的嘴唇配上一副“天包地”的牙齿,活活的是个刚开了瓢的大葫芦。

    “我家相公寻常修桥补路、怜老惜贫的,每年春分、冬至还要舍粥济困的,最是良善不过。义军来后,我家相公又捐助许多钱粮,回买田地的事,也不落人后。”包有贵的眼睛向眼眶里面缩着,声音却像是木锤子砸到了烂柿子上,牙床里的肉向两边摊开,像一个干瘪的梨。

    眼看着这麦收接近尾声了,程升化也总算有点时间清理一下自己一个阶段的工作了。赎买土地、赈济孤寡、为互助队的后生们计派补贴的口粮、维护地方的安定,这些都是要写成文书呈交农会的。正当程升化准备利用麦收后的一端相对空闲的时间好好操练一下义勇社和童子军的时候,曹林一纸命令让把他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程升化从曹林的语气中猜到了事出紧急,当下也没工夫打理那些琐碎细务了。他把全部的义勇社和童子军分做了数队,分别把手各个重要的山道、路口,自己带着二十多个后生驻扎在八卦宫。那个并不宽敞的窝棚就是他们临时的驻地,每日吃喝拉撒全在这里安排,虽说辛苦,差事倒也简单。

    可程升化究竟是抱犊寨的知事,并不比那些满足于“三个饱,一个倒”的农民后生。除了杜绝行人外出,打探消息以外,还有不少的事务让他从早忙到黑。本来这里起居比寨中不便不少,加上天气酷暑,程升化的身体一天天的熬不住了,脾气也渐渐的边的急噪起来了。

    “捐助钱粮?”程升化的眼睛“忽”的闪了一下,接着又把眼皮叠在一起,却把包有贵吓的脚底一软。

    包有贵也知道,这些往东家脸上贴金的话只好去骗旁人。实际上,自从今春义军攻破张家寨以后,几百里地面上的村村寨寨再也没有几个敢名目张胆的公然抗拒义军派粮派钱的了,每逢初一、十五,各村寨还要另外备一份礼物送给当地驻扎的义军,否则那些丘八老爷有的是办法整治那些业主大户。

    “你家相公若果然体恤义军,也不该隐瞒田产,竟弄些虚报的数目糊弄我。”被太阳照的冒了汗的程升化缓步走向茅草搭建的窝棚,有意无意的用手拍了拍刀把。

    包有贵一惊,却有闪电般的用一只袖子为程升化挡住了日头,又赔笑的说道:“都怪小的不经心,酷日晒着了知事,也不是说处。”

    苏瑛赎买各个大户手中的三成田产,虽然价格从优,却还有一个难处——义军没有这里的田籍数目。于是乎,这些不肯舍弃祖宗家产的大户门又在田产数目上下了工夫,往上报的田产数目都大大的缩水了。这样就是义军按照他们呈报的数目回买土地,也可以把损失降到最底点,祖宗庐墓总算不至于丢了。

    一张杂木的桌子上,摆着一碟子菊花饼、一碟子薄皮春茧包子、一碟子雕花蜜煎、一碟子莲花鸭签和一碟子三珍脍,还有一罐卤梅水当作夏日里难得的清凉饮料。

    “知事明鉴。”包有贵从罐子里倒出一碗卤梅水双手递给了程升化,“此处乃是山区,寻常的山体塌方不时掩埋许多土地,使了人力去复垦,又能从石砬子里刨出几亩来。再加上野猪畜生寻不得食时,也来一遍遍的拱地,把庄稼都翻了个遍,究竟有多少田产,我家相公也不尽全知。前些时日,还唤我去细细核查了一遍,才敢报于知事。”包有贵的鼻子虽然不大,但仿佛和面颊相脱离的,或者是没有安适好,总是下端往上翻着。

    “可总不至于一下子少了三成吧。”程升化浅浅的尝了一口卤梅水,一种酸甜酸甜的滋味让他很受用。

    “你包家原有田产、山场、茶园不下三百亩,为何报上来的却只有二百余亩?”程升化轻轻的把碗放下了,“难不成是欺我?”

    “包相公诚实君子,断没有欺瞒知事的道理。”包有贵的睫毛眨了眨,“必定是我那兄弟这几日贪酒,糊涂了事务,报错了数目。”包有贵嘴里没事人似的说着,心里却很是害怕,他也不知道这个“程知事”如何就能把他包家的田产数目了解的那么齐楚。

    “你兄弟,包有富?”程升化一楞,牙齿咯吱咯吱的响着,“我这眼睛便是拜他拳头所赐!”

    “那是……那是我兄弟酒后无德,无意伤了知事!却于我无甚干系!”包有贵的双手摆的像个博浪鼓。他也素知他那个在东家当帐房的兄弟嗜酒如命,前几日吃酒带醉,又和几个闲浪子耍钱,可是手气太背,赌了一夜,输了个一干二尽。却又不服数,要向另外一个赌徒燕仨讨回本钱,那燕仨如何肯给,好说歹说没用,二人在山道上大打出手,却不想伤了这位顶头的父母官。

    “拿住了!拿住了!”山道的小径上响起了霍光挺兴奋的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