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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蝴蝶 第一百二十三章 赚城
    生活与愿望之中而没有希望,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但丁

    夜半,温良参半的微风在山谷中、田野里四处游荡,偶然遇见了一座城墙,便十分好气的一次一次地探索着那古老城墙的高度;疲惫了一个晚上的灯笼和火把轻轻的用摇曳的光线和它打着招呼,喜光的小蠓虫围绕着这些火焰凌乱的翩翩起舞,赶去结婚的硬甲虫也匆忙的乘风飞舞。

    “都看紧些,都看紧些!”一个官军头目脚步匆匆,皮靴登登有声,不停的拨弄着城墙上那些面色枯槁、浑身伤痕、昏昏欲睡的士卒,“知县相公已经派人去求援兵了。兄弟们辛苦再熬过一夜,挺过今夜,至多明日正午,援兵就会来的!到时候,每人十贯足文的赏钱一个也不少。听说书、看杂耍、斗茶、傀儡戏、嫖堂子、洗汤浴,兄弟好好的松散松散!”

    城墙上,除了伤兵的呻吟声和熟睡的打鼾声,慢慢的有人声喧嚷了。“我说赵头儿,兄弟们都几个月没关饷了,你还放这虚屁?莫不是你也和官家一个姓,知县老爷就怕了你,给了银子?”一个又高又瘦背还微微有点驼的士卒一边在搓着绑腿,头也没回的发了一问,嘴角的胡子随着脸部的肌肉露出了一些鄙夷的笑容。

    “如何不是?”看来赵头儿平素和士卒们相处的不错,听了嘲讽般的质问,并没有发怒,脸上却还是带了些不悦的严肃,“装钱的大木头箱子十好几口,就在城门洞子放着,不信你自己去看!”

    “我也不稀罕劳什子的赏钱,”那个高瘦的士卒忙完了手里的活计,拍了拍手,“虽说每个月只有些酱菜钱,到底也能填填肚子。就把这几个月欠的军饷给兄弟们补齐了,也算你赵头儿积了阴德了,我可是听说了,流贼那边每个月都能按时关饷的!”

    “我赵禀常平素待兄弟们如何?大家心里都有个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能欺瞒兄弟们么?”赵头儿双手一摊,“我也是穿号衣吃酱菜爬出来的,大家伙卖命的辛苦钱,我就能昧着良心喝兵血么?”

    四周一片寂静,士卒们都没做声。

    赵禀常身量不高,脖子却又细又长,像个纺锤棒似的,总叫人不放心。他穿着件靛青色的葛布短褂,外套着轻骑兵的牛皮胸甲,大红色的裤子遮住了半条腿,年纪大约也快到了四十,一张长瓜脸,像只大马猴。

    因他脖子长,背地里大家都唤他做“赵长脖”,却是井陉县里的正牌马军都头,又叫做“军马使”。赵长脖平日里也算比较清廉的,该拿的钱一个不少,不该拿的钱一个不要,对待士卒也能比较和善,也很少打骂士卒,就是对官场上引来送往的客套不太懂是故,所以也被同县的其他官员称为“赵侉子”。

    “赵头儿,不是我们信不过你,”那个高瘦的士卒此时稍稍有点心虚,却还是尴尬的笑道:“咱们那位‘郭堂尊’是个什么角色?揩完屁股都要唆唆手指头!臭虫身上也能刮层漆!他能有那么好心放赏钱?城下的木头箱子你打开看过么?这样的白条他打过不止一回两回的了?不要被他欺瞒了!”

    赵头儿愣了一下,那些木头箱子他确实没有打开看过,也多少知道些知县老爷的禀性,却还是不相信再这个紧要的关头,郭堂尊还能如同往常一样抠门。

    “……”赵头儿正两面为难,欲说无言的时候,却听见了城楼上另外一边的角楼上一个士卒高声喊叫道:“城下有动静!兄弟们仔细了!”他心里又一炸,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忙忙转身快步走了,“兄弟们看顾好,流贼进了城,身家性命都难保了!”

    月儿一颤抖,冷冷的清辉被几片乌云遮住了几许,在大地上留下了一团又一团飘忽不定的黑影。

    或许它是不愿意看到,厮杀又要开始了……

    东北边的山道依然是那张青黑的脸,仿佛从没有什么喜悦和忧伤。点点灯火安抚着夜色躁动的心,也安抚着井陉城内官军士卒们随时都会破灭的期望。

    “是援军吧?”角楼上的戍卒的小心却又兴奋的自问道,露出一嘴大白牙在灯火掩映在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嗯……?”赵头儿不置可否的答了声,眯缝着眼睛,把那出名的长脖子抻的老长,“怎么从东北方向来的?却不是从东南方向来的?”

    “许是平山、灵寿的官军星夜驰援?”戍卒用手中的长枪指了指挥城外星星点点的灯火,耶挪中带着些鄙视,说道:“如今整个县城被流贼三面围住,还指望着知府相公能从真定府掉救兵么?”

    “流贼不似你想的那么笨,他们就不会有阻击么?”赵头儿眼都没抬,继续用一种将信将疑的神色打量着山道上那只气势磅礴的火把的队伍,“平山、灵寿的官军就那么能干?一百多里的山路,又要击破流贼的阻击,明天正午能到,就算我们的造化了!?”

    群山在黑夜中发出一种不可琢磨的幽蓝,顺着山道上远远的奔来了一长串凌乱的火焰,夹杂着似有似无的人们争吵、咒骂的声音,一声声马儿的嘶鸣就像一个糟糕的琴师弹奏出的变调的铿锵之声。

    “知会兄弟们,把滚木礌石都准备好了,还是有狼牙拍,那物件最管用。”赵头儿的眼神仿佛被什么东西蒙住了,谨慎而又小心的吩咐道,“小心使的万年船。”

    “知道了!”那个戍卒不解的高声嘟囔了一句,却被赵头儿一个白眼瞪了回来,泱泱走了,“官当大了,胆子却越发的小了……”

    “你懂个屁!……我端饭碗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赵头儿回头看着小卒的身影,提着嗓子嚎了一句,然后又转过身来,趴在垛口,依旧凝着眼睛看着远处的灯火,喃喃自语道“我一家老小都在城内,怎么大意的了么?”……

    战争有的时候就是那么出人意料,无论你的初衷是多么的美好。

    赵禀常慢慢睁大了眼睛,皱紧了没头,刚想站起来,腿上的箭伤传来了让人沮丧的剧痛。在昏睡的时候还没有太多的感觉,可是一旦惊醒,浑身的伤痛又却让禀常感觉到身体轻飘飘的,仿佛是一片高粱叶,被绑在飞鹰或者是野雉的身上,腾空而飞,直上云霄,无边无际,四边不落。

    耳边断断续续地响起了非常压抑却是恶狠狠的喧闹声。

    “你这个大傻瓜!……流贼已然攻进城里了,……还让我们做替死鬼么?!”

    “狗日的,俺爹和俺娘都还在城里呢!呜呜……,俺不想死,俺要去救他们!呜呜……”

    “哭个逑!!!……流贼满街喊着‘降者免死’。你要想活着出去见你爹娘,……”

    “你个败家玩意儿,……我们是官军,怎么能投降流贼?!……,他们那都是骗人的虚招子!……”

    “俺们是招募来的兵,……又没有卖给官家……”

    “你要是出去投降了,流贼准把你你刀一刀剁了……”

    这些话语让禀常觉得很不舒服,他一扭头,刚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禁的“哎呦”叫了一声,脖子上的刀伤处一阵火辣辣的伤痛伴随着“汩汩”流淌的鲜血让禀常所有挣扎的努力都白费了。

    “赵头儿,赵头儿,……”耳边暂时还没有失去的感觉却还发挥着功能,但还是仿佛家乡里秋日收获的高粱一样,哗啦哗啦的扯着,渐渐的没了声音。

    “啪,啪”两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那个又高又瘦背还微微有点驼的士卒抡开膀子照着禀常就是连个大耳刮子,“赵头儿!赵头儿!现在你可不能死啊,兄弟们都等着你拿主意呢!”

    当一个人昏迷的时候,没有什么比肉体的刺激更能把他挽回了。这两下子耳刮子就如同一道闪电,一下子把万物的神秘和生命中拿堵不可言喻的墙打开了。

    禀常的脑中五颜六色的变换着各种各样的霓虹,呼吸也匀畅多了,就想沐浴在春天田野里醉人的气息中一样。很奇怪的是,他此时的脑袋十分清醒,没有一丝杂念,但是唯一的影像却还是那柄刀!……

    那柄刀大约三寸多宽,刀身不甚长,挽手是呈“回”字形的黑木的,看来分量不轻。是的,分量照实不轻,就那么一下,多亏禀常心有狐疑,又有些身手,躲闪的及时,却还是被刀锋在脖子上剌了一道口子……

    “我是奉命前来解围的,”一个黄瘦黄瘦的汉子穿戴齐整,瞥着嘴,眼睛掉着,用一种从鼻尖往下看的眼神盯着禀常,歪声歪气的说道:“怎么,还让我给你看文书么?”

    “按说是既是上差,卑职不敢多心,可也不敢坏了规矩。”禀常虽然心有疑虑,可是看到城外的兵马都没动,就一个官长模样的人个冲城外坐着吊篮巴巴的上来了,口气又是那么牛气,如同以往来县里办差的一样颐指气使,禀常的戒心不得不消减了一大半。

    “哦!”那个黄瘦的汉子一阵大笑,手里直往胸里摸,好像要掏出文书,却不妨又黑着脸嚷了一嗓子:“血你奶奶的,老子大半夜拼死拼活的来为你们巴巴的解围!你不过是个县里的都头,就是这么待见上差的么?!!!”

    禀常一缩脖,看着那汉子铁盔铁甲,大红的丝鸾带在腰上刹的紧紧的,一身正紧的官军装束,恐怕还有个什么“承节郎”之类的名器。他也知道他这个小小县里的军马使顶多是个未入流的官儿,哪里就敢硬着脖子楞定?

    不错,不到一个时辰以前城外确实发生过一常厮杀。到处都是灯火乱晃,刀剑争鸣,也看不见多少人。城头上的人们巴巴的把着垛口,看着这边的火把压倒了那边的火把,不一时,那边的火把又压倒了这边的火把,黑暗中的喊杀声和惊恐的愤怒声人让城上的人们心惊胆战的,担心中夹杂着期望,都盼望能发生奇迹,援军能把城下该死的流贼杀跑了。

    果然,在长久的一阵浓烟和纷乱过后,原本在城下星星点点的火把渐渐的少了,马蹄声、哀号声、忙乱的脚步声中一声声“扯呼!”的尖叫慢慢的走远了,消失在夜色中连天连地山峦黑影中了。

    见那汉子的气势不凡,禀常心里迷迷糊糊的直打鼓,期期艾艾的说道:“既是上差,总要有些文书,小的也好回禀知县相公……”

    “啪”的一记耳雷子,那个官长模样的汉子也不等禀常说完,叉开五指,重重的扇了过去,“你他娘的快叫那个鸟知县过来,我这就拿了他去见知府大人!疑心我不是官军?是汉子的在知府大人大堂上当面撕掳!!!”

    禀常这时候真的有点害怕了,从来都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知县相公吃了鳖,能有他什么好处?更何况如今这个“郭堂尊”正又急又气,火气正旺,知道他这般对待援军,还不当场就把他劈了?

    “上差息怒,上差息怒。小的没见识,有眼不知泰山,这就给上差开关落锁,让兄弟们进城好好松散松散……”禀常低头哈腰的一边说道,一边从城楼往下带路。

    “这还有点当差的模样,我这几百兄弟拼杀半夜,连口汤水都没进,”那个官长模样的汉子不耐烦的挥挥手,翘起脚跟着禀常往下走,“热汤热饭,好酒好菜,让那个鸟知县多多预备些。吃饱喝足,老子明天也好回去缴令!”……

    又是一阵刺痛,禀常的眼里冒着血。这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一间房子,七八个黑影拥挤在一块,刺鼻的汗臭味和屎尿味熏的让人直流眼泪。

    禀常的身体晃动了一下,仿佛磕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体,他已经明白了兄弟们的处境——被趁乱攻入城里的义军压缩在一间偏僻的民房里,而且再也没有任何取胜的希望了,除非……

    “你们都降了吧,低声下气的夹着尾巴……,但愿流贼不加杀戮,”禀常看了看围坐在他身边的几个相处尚好的兄弟,磕出了一嗓子血,“我是不能投降的,流贼是我放进来的……”

    然后,禀常闭眼仿佛休息了一阵,突然一把推开扶持住他的那个小卒,猛的抱脖子上包裹的绷带一把扯开了……,然后,他掉进了黑暗里了。

    风一样的声音吹过禀常的心里,家乡的高粱叶子啊,哗啦啦的响的是那么的清爽又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