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在梦中也不曾有过如此景象。
头顶是明朗纯净如蓝水晶的天空，脚下是一望无际的不知名白色花朵，微风吹过，掀动花浪起伏，飞起花瓣无数，犹如花雪纷飞，浓郁花香在花海上空弥漫。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教会悠扬的钟声，还有天使的呢喃。
站在原地，尼德不敢移动半步，生怕踩坏了脚边美丽的鲜花，更害怕破坏了这个真实的梦境。
“别挡路！”一个声音残忍地将尼德从梦境拉回现实，同时一只手将他推到了一边。卡罗琳悠然从尼德身边走过，踏碎满地鲜花。
“天气真不错。”迎着风大大伸了个懒腰后，卡罗琳将斗篷解下扔到了一边，金色长发在花雪中飞扬，夹杂花香中隐隐约约的别类香气让尼德再次陷入了梦境。
“这也是幻觉？”与刚才的地狱反差如此之大，让尼德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当然，不过那家伙还算有些情调。”卡罗琳整理着飞散的金色长发，语气带着赞赏。
“谢谢夸奖，尤其是像您这么美丽的小姐的夸奖，让在下不胜荣幸。”一个优雅的声音在空中响起。花雪纷飞中，一个半透明人影逐渐显现，那是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右手放在胸前，正向卡罗琳小姐致意。
“你是谁？”尼德立刻抽出魔法长剑，挡在卡罗琳面前。
“年轻人，在如此美丽的天堂，和在比天堂还要美丽的小姐面前，使用武器实在是太失礼了。”男子声音依然优雅，但眼中却带着蔑视。
“你用幻影来面对美丽的小姐不是更失礼。”尼德毫不示弱。
“幻影？你说我是幻影？作为英俊强大而又宽容的理查侯爵大人，我原谅你的无知和无礼。”
英俊强大而又宽容？尼德一时说不出话来。这家伙的脑子一定是坏了，他肯定。
卡罗琳悠闲地整理着金色的长发，像是没看到针锋相对的两人。
“在下是伟大的理查侯爵，不知是否有荣幸知道这位比天使还要美丽的小姐的名字？”男子不再理会尼德，向卡罗琳走去。
“我的名字吗？”卡罗琳微笑着，尼德从中闻到了危险的气息。
就算没有了灵魂之泪，尼德也绝不会因此而怀疑这位美丽小姐的危险性。但另外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男子显然没有尼德的敏锐眼光，卡罗琳天使般的笑容让他迷醉，尤其是左手轻柔地将搭在肩上的金色长发掠到身后的动作，让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也要随那耀眼的金色长发乘风而去，化为花雪飞舞在天地之间。
“我是不是很漂亮？”卡罗琳问。
“当然！置疑您的美丽就像置疑我的力量一样不可饶恕。”男子的回答很坚定。
尽管风是那么轻柔，那么温暖，尼德还是感觉到自己身上起了鸡皮疙瘩。这一定是自己所见过的最厚脸皮的人，就算是刀疤脸上的龙皮，跟他相比也要黯然失色。
“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赞扬我的美丽。”卡罗琳看起来相当高兴。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人忽略您的美丽？这实在是不可饶恕！”男子满脸愤怒，但很快就恢复了优雅，“很抱歉，我太激动了。”
一旁的尼德撇撇嘴，这位“伟大的”理查侯爵一定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当面赞美黄金神龙美丽的人类，尼德同时也坚信，以后这样的人类一定会越来越多。
卡罗琳的笑意更浓了，她显然很享受别人对她的赞美。
“非常感谢您的赞美，不过……”
卡罗琳举起右手，似乎是要给“伟大的”理查侯爵亲吻，但是她却手心向上，像是托着什么东西，如此轻柔，又如此优雅。接着四指慢慢并拢，轻轻握成拳，只留下中指，纤细美丽的中指，骄傲地对着天空。
“即使幻影再怎么年轻英俊，也掩盖不了你那张又老又丑的脸。”卡罗琳语气是那么的温柔，仿佛在与情人密语。
整个天堂的空气突然停止了流动，花雪凝固在空中。时间在这个瞬间顿了顿脚步，又以更快的脚步前进，带动整个世界中花雪狂乱飞舞。
是卡罗琳的话语，还是那个简单的手势，让年轻男子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身体渐渐透明快要消失？尼德不知道，也不关心。他似乎听到了一声脆响，难道是那位“伟大”的理查侯爵自尊心破碎的声音？
已经记不清是多久以前。一千年？或是两千年？卡罗琳已经记不清。但是她清楚的记得这个手势，清楚的记得那根手指给她带来的屈辱。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她是无敌的，但在外面，那些渺小的人类，那些破坏女神的信徒，一次又一次对她竖起手指。虽然不知道这手势的含义，但从那些人类的猥亵的眼神和放肆的笑容中，她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优雅的手势。仅仅一个手势就能给她莫名的刺激，以及随之而来的狂怒，这个问题困惑了她千年，却一直没有答案。
用这个手势回敬那些人类是黄金神龙的一个梦想，即使变成了骨头，她还是没有放弃这个梦想。但是她以前的身体无法让她达成这个梦想，龙的前爪可以轻易撕裂人类，却做不到握拳时举起中指这样的简单手势。这种苦恼曾让她疯狂地攻击那个困住她的永久性魔法护罩，甚至让她有折断自己爪子的冲动。但是无论她如何努力，做不到的还是做不到。
现在，她拥有了人类的身体。这个身体虽然不堪一击，却无比灵活，当然能够轻易做出那个手势。她曾不止一次偷偷练习这个手势，但没有观众的演出是枯燥的，如果观众对演出不感兴趣，那演出更是没有意义。而现在，一个绝佳的观众就在眼前，卡罗琳怎么可以放过这个机会。当她终于当着这位忠实的观众做出了这个手势时，憋在胸中千年的一口怨气喷薄而出，几千年来，卡罗琳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心情的无比愉快让她的美丽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不过卡罗琳显然低估了这个手势的杀伤力。不提受到正面攻击的“伟大的”理查侯爵，仅是受到擦伤的尼德就已经难以忍受了。金色长发在花雪中飞舞，脸上是愉快的笑容，现在的卡罗琳小姐优雅神圣犹如女神，在花雪纷飞的天堂里散发着光辉。只是，只是那平举的右手，握紧的拳头，还有那竖起指向天空的中指，实在是，实在是……尼德想不出该如何形容如此的景象。如果用那些佣兵的话来说，就像是在最好的美酒里看到了一只浸泡腐烂的食人魔一样，而这个食人魔偏偏是如此的美丽……
毕竟已经与这位让人琢磨不透并且性格恶劣的美丽小姐接触过了一段时间，尼德对她的怪异行为还是有了些抵抗力，所以此刻还能保持理智。但对那位“伟大的”理查侯爵来说，这一击无疑是致命的。他的幻影越来越淡，终于消失不见。
“现在怎么办？”尼德完全不知道卡罗琳打的什么主意。
“当然是等。”卡罗琳终于收回了那个让人疯狂的手指，顺手理了下头发，“对了，能不能告诉我刚才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我很久以前就想知道了。”
“什么？你自己做出那种动作居然还问我什么意思？”
“有什么奇怪的？就是不知道我才要试试啊。人类的古怪嗜好太多了。”卡罗琳不以为然。在她身体里另两个灵魂的记忆中都没有这个手势的资料，从尼德脑中偷来的记忆里也忽略了这点，她只能询问这里唯一的纯种人类。
“我想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尼德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性格怪异的小姐解释。
“为什么？”这个困扰了她几千年的问题，卡罗琳一定要解开。
“这个……”尼德尴尬地抓抓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天堂起了变化。
地面颤抖起来，发出巨大的轰鸣，尼德反应很快，立刻施展魔法飞到了空中，低头看到卡罗琳由于站立不稳蹲在了地上，连忙揽住卡罗琳的腰把她也带到空中。卡罗琳脸上依然带着笑意，似乎任何事情都无法让她惊慌。
一条巨大的裂缝在地面蜿蜒，仿佛巨蛇爬行，所到之处花朵支离破碎。接着就像大树上抽出嫩枝，更多裂缝出现将地面四分五裂，远处的地面塌陷下去，尼德脚下的地面却在上升。分裂的地面成了一个个孤立的小岛，四面飞散开来，漂浮在无尽的虚无之中。
整个地面完全碎裂，无数岛屿漂浮在四周，就像一座座颠倒的小山，在空中相互碰撞，发出巨大的响声，碎石从岛屿上剥落，掉入无尽的深渊。空气中弥漫着烟尘和花瓣，让这个正在毁灭的世界看起来有种朦胧的震撼。
尼德带着卡罗琳在岛屿中穿梭躲避，用魔法护罩挡住四处飞散的碎石。当世界终于逐渐平静下来。尼德找了个浮岛落了下去，浮岛只微微一沉，稳稳地承载住了他和卡罗琳的重量。
“这还是幻觉？”尼德现在对自己的眼睛已经失去了信心。
“可能。”卡罗琳清理着身上的灰尘。
“可能？”
“你可以去试着跳下去。如果我回到砂之眼荒原后能在沙丘里找到你的尸体，这就是幻觉。如果找不到，就不是。”
“呃……我知道了。”
*********
神秘的咒文发出微微光芒，连成一条条环状丝带，在无尽的虚空中交错环绕流动，就像一个发光的茧，在孵化神秘的魔力。茧的外面，一个黑色的人影一沉一浮。
“真是个有趣的女孩。”黑影的声音带着赞赏。
“有趣？我给他们机会，他们却不知道感激！”从茧里传出沉闷的声音，茧随着音调起伏闪烁着光芒。
“你就这么在意那女孩的话？”
“闭嘴！”一条丝带从茧上剥离抽向黑影，却撞在黑影身前一个透明护罩上变成了碎片。“就算是你，也不许侮辱我！我已经不再欠你什么，你没有权利再命令我。”
一个闪闪发亮的球体从茧里飞出落到黑影手中，“这是你要的东西，现在开始，我要按我的规则进行游戏。”
“力量可以带来自信，却不能保证成功，祝你好运。”黑影化为一道黑烟消失在虚无中。
*********
站在浮岛边缘，看着脚下无尽的昏暗虚空，尼德有些眩晕，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轻飘飘的，似乎要随风而去。
“年轻人，我们又见面了。”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面容，把尼德吓得连连后退。幸好他很快就认出了这张脸。
“查尔斯？”
“很荣幸你还记得我。”这只是一个魔法影像，查尔斯的脸微微扭曲，就像水中的倒影。
“这些都是你搞的鬼？迪斯特复国军在哪？格雷斯和刀疤在哪？”尼德警惕地看着这张脸，他相信魔法师查尔斯有能力制造这个世界，但他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对付赏金猎人难道需要用这样强力的魔法？
“搞鬼？不不不。赏金猎人中有魔法师，是我用魔法困住了他们。你看。”
远处的一个浮岛缓缓漂移过来，岛的中央伫立着三座冰雕，冰雕中是三个魔法师装束的人，脸上带着难以形容的恐惧。尼德觉得这三个魔法师有些眼熟，接着想起是在科梅多尔城门口见过。
“就算是这样，那你把我们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格雷斯和刀疤他们现在在哪里？”
“困住你？我想你是误会了。是你们自己擅自闯入，为了你和那位美丽小姐的安全，我才把你们留在这里。当战斗结束，自然会让你们离开。”
“战斗还没有结束？”
“当然。”又是一座浮岛飘来，上面只有两个人在战斗，一个正是格雷斯，另外一个居然是……
“罗伦？”尼德很是吃惊。
“你认识这个赏金猎人？”
“能不能阻止他们？”尼德急切地问。两个都是他的朋友，任何一方受到伤害都不是尼德想看到的。
“这个……”查尔斯有些犹豫。
“不要再装模作样了！理查侯爵。”一直没有讲话的卡罗琳终于开口了，“这就是你的真面目？看来我没有说错，果然是又老又丑。”
就像水中投下一颗石子，查尔斯的脸一下子扭曲了。
“我已经原谅了你的无礼，但你最好不要再次激怒我。”
“激怒你又如何？”
“小心！”尼德突然一把推开卡罗琳，一只黑色的手从两人中间穿过，接着消失在空中。那是亡灵之手。
空中出现了更多的亡灵之手，将尼德和卡罗琳包围，手指曲张，随时准备将两人拖入地狱。尼德抽出魔法长剑，魔力源源不断注入蓝水晶，蓝色水晶开始发出微微的光芒。当蓝色水晶变得不再透明，尼德猛地将魔法长剑刺入地面，以长剑为中心，一个小小的漩涡迅速成形，并飞速扩张，将尼德和卡罗琳包围。就像落入激流的落叶，亡灵之手瞬间被龙卷风卷入，消失无踪。
查尔斯露出惊讶的神色。不用念颂咒语就能直接发出如此强劲的龙卷风术，这绝对不是普通魔法师能做到的，而仅从外表来看，尼德又不像是多厉害的魔法师，他绝对不会想到连尼德此刻也正被自己的能力所惊呆。尼德只是试着将魔力注入魔法剑，为连发风刃做准备，却无意中发出了出乎他意料的强劲龙卷风。尼德把魔法剑从地上拔出，龙卷风瞬间消失了，只留下漫天飞舞的花瓣。
来不及思考手里的魔法剑还有多少潜力没有被发掘，尼德向罗伦和格雷斯所在的岛冲去。查尔斯一点没有阻止尼德的意思，看着尼德飞速接近，冲入自己的虚幻的脸，然后化为扭曲的波纹。
“罗伦，格雷斯，住手！”话刚出口，尼德突然发现两人失去了踪影，而本该在自己身后的卡罗琳却出现在面前，眼中带着一丝怜悯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尼德。
尼德回头，身后是浮岛的边缘，下面是无尽的深渊。面前是卡罗琳站在浮岛中央，脚下的地面残留着龙卷风的痕迹。尼德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又回到了原地。
右手平伸，就像要触摸一面无形的镜子，就如尼德所猜想的一样，手臂就像被什么切断一样凭空消失了。而与此同时，在浮岛另一面的边缘处，一只诡异的断臂浮在空中。尼德握拳，那只手也握拳；松开，那只手也松开。
“很有趣吧？”毫无预兆地，查尔斯的脸再次出现在尼德面前，而尼德的手臂正插在他鼻子的部位。
“是啊，很有趣！”尼德毫不犹豫挥剑将这张脸撕裂，但就像抽刀断水，没留下一丝痕迹。
“啊！”背后突然传来卡罗琳的惊叫。
“卡罗琳！”顾不上管查尔斯，尼德冲到卡罗琳身边，“怎么了？”
卡罗琳右手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中流出。
“风刃。”卡罗琳满脸痛楚。
尼德惊出一身冷汗。难道是刚才自己没控制住魔力，在挥剑劈查尔斯的脸时发出了风刃，由于这奇怪空间的作用，风刃却从自己背后伤了卡罗琳。
尼德将手放在卡罗琳伤口上，施展起治愈魔法。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道歉，尼德想不出还能说什么。还好伤口不深，否则……尼德不敢再想下去。
“拥有强大的魔力却不会控制，反而回给身边的人带来危险。”尼德想起了马友夫曾经对他说过的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