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文,你在上面做什么?”
抬起一只眼皮,亚瑟文懒洋洋地朝树下瞄了一眼。那里,苏真正一脸愠色地抬头望着自己。
“爬这么高,当然是为了放风和警戒啊~”亚瑟文轻松地回答道,然后再次阖上了眼睛。只是这次,苏真没有让他睡得舒坦。挺剑一刺,苏真的剑气精确地将他所卧的枝干斩了下来,所幸他反应不俗,察觉身体变轻的同时就伸手抓住了头顶的树杈,这才躲过摔个七晕八素的下场。
轻巧地翻落到了地面上,他忍不住抱怨道:“尊敬的苏真小姐,难道你的学士父亲没有教导过你,打扰别人午睡是很不礼貌的么?”
“不是放风和警戒么?怎么又变成午睡了?”
“……哎~”亚瑟文颇为无奈地耸了耸肩,“苏真小姐啊,什么时候你才能学得轻松些呢?每天都这样板着一张脸,难道你都不觉得累吗?老实说,我这个看的人都感觉脸疼了……”
不等亚瑟文说完,苏真便朗声打断道:“很遗憾,我并不觉得您的建议对于国家和女王陛下有任何的益处,所以我并不打算采纳。此外,我必须要提醒您注意自己的身份,您是艾利克西亚第六女王骑士团团长亚瑟文,同时也是艾尔薇娅陛下所选出的七名殿前护卫之一。同为七殿卫的成员,我实在无法理解您这种惰怠的行为……”
受不了苏真那一本正经的说教,亚瑟文赶快岔开了话题:“好了好了,关于您的建议,我会认真研究考虑的。那么,现在请先告诉我,你找我有什么事?”
亚瑟文很清楚苏真是怎样的人,如果没有事情,她绝对不会主动开口与自己说话,相对的,即使只有一点小事,她也会花上很长时间来找到当事人并转达。不出亚瑟文所料,苏真告诉了他一件算得上着急但算不上重要的事情:他的副官,也就是现任第六女王骑士团的副团长提尔塞亚正在佐勤厅等着见他。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带您去见他,但我想,如果您没有睡糊涂到连王宫的地形都忘得一干二净的话,应该并没有这个必要。”
“呵呵,还真抱歉,我还真就忘了什么地方叫佐勤厅了,”亚瑟文笑道,“毕竟我这一觉睡了几十年,醒过来之后忘点东西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简单地说了句“请跟我来”,苏真转身便走,亚瑟文则是紧随其后,脸上挂着阴谋得逞之后的坏笑。
一路上,亚瑟文不停地问着诸如“你觉得今天天气怎么样”“你手下现在有多少部下”之类没有营养的问题,苏真起先还会礼貌地做答,但发觉亚瑟文是在没话找话之后,她的回答逐渐变成了单音节。即便如此,亚瑟文仍是乐此不疲地继续问东问西。
终于,当亚瑟文问道“你觉得昨天被拘押的那两个男人长相如何”的时候,苏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她问道:“亚瑟文团长,您认为您提的这些问题有意义么?”
出乎她的意料,亚瑟文竟反问了一句:“难道这意义还不够重大么?”
尽管他脸上还挂着狡黠的坏笑,但在他的目光中,苏真看到了不输于任何人的专注与认真,这眼神是他在进行缜密思考时的特征。但在刚才那些毫无营养的问题里面,苏真却又找不到任何值得缜密思考的东西,她不解地压下了眉头,等着亚瑟文揭晓答案。
“呵呵,难道你都没有发觉到,自这次苏醒开始,你就变得不会往好的方面想事情了么?”
“?”
仔细想了想刚才亚瑟文的提问与自己的回答,的确,她没有给过亚瑟文任何一个积极的回答:天气很晴但也很热;士兵多了但补给未必跟得上;梅林代理的朝政很有序但官员缺少建设性的谏言……但是,这些回答都是在自己对亚瑟文的问题怀有抵触心理的情况下给出的,何况,自己的回答到底是消极还是算思虑周全还不好说。把这作为结论的凭依,显然缺少可靠性。
见苏真的眼中仍然满是怀疑,亚瑟文继续说:“知道么,在问你这些问题之前,我已经与温蒂妮聊了一个上午,而我在她身上所得到的结果与你相同。”
“温蒂妮?”
“是啊~很难以置信吧?连最为乐观开朗的温蒂妮都出现了跟你一样的情况,你还认为这是偶然么?”
“……”
虽然苏真与温蒂妮同为七殿卫,但认识她们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苏真是个极其严肃认真的军人,而温蒂妮则是个极其热情开朗的女孩子。与其他的七殿卫成员相比,温蒂妮的确是最乐观最平易近人的那个。每次苏醒,最先与部下打成一片的一定是温蒂妮。苏真实在很难想象满口抱怨的温蒂妮会是什么样子,她眼中的疑虑变得更深重了。
“呵呵,很难以置信,是吧?也难怪,连亲眼所见的我都觉得是自己听错,何况是道听途说的你。”亚瑟文笑道,“不过,等下我跟提尔塞亚谈话的时候,希望你能注意下他的回答。”
到达佐勤厅的时候,提尔塞亚正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他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了,但看到两位传说中的英雄人物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等待的疲惫感顿时一扫而空。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用颤抖的声音向亚瑟文问道:“您……您就是亚瑟文团长么?”
“呵呵,别紧张,小伙子,叫我亚瑟文就足够了。”亚瑟文亲切地把一只胳膊搭在了提尔塞亚的肩膀上。这个动作令提尔塞亚受宠若惊,苏真甚至注意到,提尔塞亚正紧紧抓着裤腿,但即便这样,他也无法控制双手的颤抖。
这情形带给了苏真和亚瑟文截然不同的感觉,前者使命感和荣誉感油然而生,后者却觉得这实在是滑稽可笑。
“我不是说不要紧张了么?如果你努力的话,总有一天能够加入到我们的行列中来的。”亚瑟文尝试着让自己的语调尽量柔和,尽可能地缓解提尔塞亚的紧张感。但事与愿违,可怜的小伙子表现得更紧张了。
“唉……”轻叹了一声,亚瑟文突然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大声命令道:“提尔塞亚,立正!”
“是!”虽然还没有反应过来,但军人的职业习惯却令提尔塞亚的身体做出了与口令相应的动作。就在挺起头,目光与亚瑟文相交的一霎那,提尔塞亚忽然感到一阵恍惚,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你……”
“呵呵,先别急~”亚瑟文边稳住苏真,边将摇摇晃晃的提尔塞亚搀扶到了椅子上,“这孩子实在是过于紧张了。与其在他小心翼翼的状态下浪费时间,不如以这种方式直接问他的内心,效果更好些。”
笑了笑,亚瑟文说:“如果你做好心理准备了,我们就开始了~”
坐在椅子上,提尔塞亚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一般。按说身为代理团长的他,在艾利克西亚也算得上是顶尖的高手,没这么容易被人制服。无奈亚瑟文比他高出了太多,又是乘他不备,结果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虽然亚瑟文没有表现出分毫的得意,但他偷袭的做法还是令苏真感到相当的不舒服。她冷哼了一声,但亚瑟文却故意装作没听见。
直视着提尔塞亚的眼睛,亚瑟文问道:“提尔塞亚,从现在开始,你要直面你的真心,在我的问题之下,你不可以有丝毫的隐瞒,明白了么?”
“是的,我明白了。”提尔塞亚机械地回答道。
“那么……好吧,我先问你,你的妻子最近怎么样?”
“哼,那个该死的婆娘,最近看到我脸色都不对,一定是外面有了别的男人,早晚我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呃……触到痛处了么?
亚瑟文都被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弄得瞠目结舌。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苏真,结果发现对方也满脸惊讶地望着自己。但苏真很快就正起了脸色,道:“亚瑟文团长,你的问题似乎过于触犯他人隐私了吧?”
“恩……那么换个。”亚瑟文也恢复成了平日的那副笑脸,“不过,刚才那个问题还真没白问~”
“哼,知道自己部下的个人隐私令你感到很高兴么?没想到阁下是这么无聊的人。”苏真不屑道。
“呵呵,你在说什么啊?”亚瑟文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是说,难得看到苏真大人惊讶的表情,这个问题问得真值啊~”
“……无聊。”想到刚才一瞬间的失态,苏真一窘,把脸扭向了另一侧。亚瑟文嘿嘿一笑,继续问提尔塞亚道:“你认为,亚瑟文是个怎样的人?”
“除了闲逛就是偷懒,这样的男人怎么也会入选七殿卫?看来七殿卫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苏真的眉头压了下来,但亚瑟文却丝毫没有不快,仿佛早就知道这回答般。他依旧微笑着问道:“那么,你认为梅林国师这个人怎么样?”
“装腔作势的老女人……”
“够了!”苏真怒道,“亚瑟文,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亚瑟文先示意提尔塞亚停下,然后不慌不忙地说道,“我都说了,这些都是提尔塞亚心底的真正想法。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自己催眠他一次然后试试看。请你想一想,操纵他说一些有的没的,对我有什么好处么?我何时做过对自己没好处的事情?”
最后一句话虽然听着让人生气,却也是实情。稍稍冷静了一下,苏真再次怒道:“无法想象,梅林怎么会让这种人成为代理团长……”
“呵呵,你又错了。别忘了我是怎么说的,自·从·这·次·苏·醒,我们变得看不到事情好的一面了。”
收起了笑容,亚瑟文沉思道:“梅林是个精明能干的国师,我相信她不会任命一个人品有问题的人来做女王骑士团的代理团长。最合理的推测就是……某种力量在我们苏醒的同时开始将人们的思想导向反面,由于我们身体特殊,所以被导向反面的速度慢了一些。”
“……”
“又或者……在我们苏醒之前,这种导向就已经开始了,我们不过是受影响的时间短了一些……”
“……你说的实在是匪夷所思。”
“呵呵,我也这样觉得。”亚瑟文耸了耸肩,“但问题是,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在把我指引到这样一个结论之上。”
“那你打算怎么做?向女王陛下禀明么?”
看着苏真如临大敌的表情,亚瑟文不禁笑出声来,直到苏真恼怒地重复了一边自己的说话,亚瑟文才强忍住笑意,回答道:“当然不。说到底,现在这也不过是个猜想而已。如果能找到某个充分的证据,我们再向女王陛下报告也不迟。否则,现在我俩去跟陛下说什么?土地污染还是河水有毒?”
说着,亚瑟文打了个响指,解除了提尔塞亚的催眠状态并让他沉沉睡去。然后,佐勤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苏真陷入了沉思,而亚瑟文则是饶有意味地注视着苏真的脸,等待着她的反应。
终于,苏真狠命地摇了摇头。她大声说道:“不可能!这太荒唐了!这完全是你自己疑神疑鬼,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情……这不过是无聊的巧合而已!”
“呵呵,是啊,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再次出乎苏真的意料,亚瑟文很轻易就放弃了自己先前的立场,并推翻了自己所做出的一切假设。苏真被这强烈的反差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在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之后,苏真试探着问道:“……为什么你这次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往常的话,你应该要更固执上很多才对。”
“嘿嘿,因为这次我没什么好固执的。”亚瑟文坏笑道,“本来我设计这些就是为了看一看,除了严肃冷静以外,阁下还有哪些表情。结果超乎我的预期,您不但会生气,还会惊讶会激动会小心翼翼。目的已经达到,我又何必继续固执……”
“啪!”
冷冷地掷下浪费时间四个字,苏真头也不回地走掉了,留下揉脸喊痛的亚瑟文和被响声惊醒的提尔塞亚在佐勤厅里尴尬的对视。
“团……团长大人……”
目睹了亚瑟文挨嘴巴的情景,又意识到自己刚才躺在椅子上睡得一塌糊涂,想不起前因后果的提尔塞亚实在搞不清楚状况了。小心翼翼地,他问道:“那个……您刚才与苏真大人……”
“哦,没什么。”亚瑟文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刚才苏真团长说你找我,但带我来到这里之后却发现你已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苏真说我管理无力导致第六骑士团军纪散漫,我则说你一心为国操劳过度,在等待中睡着实在是因为近来都没怎么休息,情有可原,我俩就吵起来了。后来她说不过我,你又醒过来了,她一着急就使出了女儿家的必杀绝学,如你所见,给了我一嘴巴就跑了~”
口吻虚怀若谷,口才滔如悬河,再加上悲天悯人的眼神与嘴角那一抹安慰的微笑,一番颠倒黑白的谎话就这样被亚瑟文脸不红心不跳地完美演绎。可怜的提尔塞亚信以为真险些哭了出来,亚瑟文则借坡下驴,说些诸如你最近太劳累今天先好好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情休息好再说也不迟之类的,把提尔塞亚打发走了。
直到提尔塞亚沮丧的脚步声远去不见,亚瑟文才叹了口气。揉着阵痛的左脸,他喃喃地自言自语到:“哎……果然不出我所料,这种事情说出来也没人信的……那么,我该找谁帮忙呢?”
不知怎的,亚瑟文脑海中浮现出了昨晚的情形,那名气急败坏破口大骂的青年,以及那位被一并押入牢中的大学士……
由于王宫内所设的狱塔已经近百年没有关押过犯人了,此次又是撞在战争将始,兵员紧缺的节骨眼上,因此,梅林只是草草派了两个卫兵充作狱卒。所以,当亚瑟文逛到狱塔座下的时候,居然从狱塔旁的草丛里跳出一对正在偷情的男女,望了望尖叫着狂奔而逃的赤裸背影,又看了看狱塔那两块因掉了碴而无法关合,正随风摇摆发出吱呀声的破门板,苍凉感自亚瑟文心底油然而生。
狱塔虽不高,但仅有的几间狱室却都在最顶层,等亚瑟文一步三晃地溜达到顶层,天边已是残阳如血。
“恩……再磨蹭的话,恐怕要赶不上傍晚的朝见了。”亚瑟文自嘲地挠了挠后脑勺,“……不过,说起来,那两个守卫哪去了?”
最深处的牢门大开着,似乎说明了问题。
亚瑟文快步走到了牢门前,向里看了看。不出他所料,两名狱卫正趴在稻草上昏迷不醒,而真正的犯人却早已不知所踪。狱卫胸口的起伏很均匀,看来大学士和那名暴躁的青年只是为求脱身而已,并没有伤人之意。不然的话,也就不会特地留下两名活口暴露自己的情况了。
想到这,亚瑟文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己方仅因为对方是异族就贸然出手的话,他现在也就不用费力气去找了。现在,他不得不走进这已经摆明了是陷阱的牢房去叫醒那两位狱卫,以获得“犯人”现去向的线索。
伸入只手,头上无水;踏进只脚,足下无坑。在确认牢门上没有装机簧之类的东西之后,亚瑟文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牢房。但就在他碰到狱卫的身体时,已经确认过没有装机关的牢门却突然急速关合。惊讶的同时,亚瑟文剑出如电,想要在牢门完全关合前将牢门斩作两半,但就在剑身碰到牢门前的一瞬间,一股不祥的感觉突然袭遍了他的全身,大惊之下,亚瑟文果断地松开了剑柄并迅速向后一蹿。
“轰——”伴着耀眼的白光,宝剑与牢门之间的斩撞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大轰鸣声。亚瑟文不禁暗叹,这效果不象是拿宝剑砍牢门,倒象是两位高段的魔法剑士全力对击,真不知道那两个人到底使用了什么手段才把如此强的能量转移到了这扇破门上。但等白光散尽,视力恢复正常之后,牢房内的情况令他更加吃惊不已。
以牢门锁孔为中心,整面墙壁以无数条螺旋线为骨,凝起了一层厚厚的,已经不能称作霜的冰层,但那冰偏偏又如霜晶般细致,看上去仿佛有彩光在其中流转。再看剑,虽然顺利地劈入了牢门之中,但却已经结实地覆上了一层冰齿。若不是刚才自己听信直觉掷剑出手,恐怕此时的自己已经变成一座冰雕了吧。
“恩……哎呀~恐怕今天的晚朝真的赶不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