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自己在白色的泥沼中越陷越深,颜秋却是无能为力。尽管手中长枪天火猛烈,但源源不绝涌过来的泥沼却是让他动弹不得。初始看见那棵将死的老树在自己的树干上打开一道门时的惊奇,当自己跨入那道狭窄的木门那种即将进入地府的欣喜,都在进门后却发现自己掉入一片泥沼的时候化为乌有,接着便是无尽的悲伤和谩骂。现在,骂人也骂累了,一切都只能怨自己不小心,既然都已经成为定局,那么就让自己安静的死去吧。
泥沼一寸一寸无情的掩埋着颜秋的身体,可是他已经无心理会,曾经的欢乐悲哀,曾经的亲密朋友一个一个的闪过心头。朦胧间,他仿佛再次来到了南京,来到了那个夜晚。那里有她的嬉笑怒骂,那里停留她的憨痴娇语。当最后的时候到来,颜秋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时光能够倒流的话,兰玉,我会鼓起勇气对你说一声,我爱你。
不论多么的不甘心,多么的留恋,泥沼终于还是掩盖了头顶,掩盖了那最后的奢望。
天下间,有一处地方叫做地府。地府的入口处有一条长长的山路,叫做黄泉路。由黄泉路进入地府的地方有条河,河上有一座金玉石桥,那就是奈何桥,桥的前面是一个平台,平台就叫做忘台。
现在忘台的主人孟婆一如往常的忙着,如今这年代天下战乱不多,医学也更加发达,但死掉的人却是越来越多。地府的生意好孟婆当然高兴,但是老是这样忙就有些让人身心疲惫了。孟婆不是铁人,她自己只是一个小仙,于是孟婆觉得很累,这几百年来她的心情都不怎么好。
颜秋站在奈何桥的一头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刚才被泥沼吐出来的时候自己很开心,并且指天画地得发誓回去之后一定要找到王兰玉给她说清楚,只要自己做过了就不怕将来再后悔了。但现在颜秋心中却只有一片凄凉,天空一片昏暗,无云,无星,无月亮。地面上走着的全都是一些面罩黑烟,无精打采的亡灵,对于站在他们旁边的颜秋看也不看一眼。“这里就是地府吗?”颜秋小声地问自己,在这里一切都显得很压抑,虽然早就知道这里是一个没有生气的地方,但也没料到是这个光景。
长长的亡灵队伍在通过忘台之后就分别被等候在前面的鬼卒们分别带向了不同的方向,想来应该是按照他们在人间的善恶功德被分别带去不同的阎王殿了。颜秋顺着队伍,急走几步来到了孟婆的旁边。孟婆正在从一个大坛子里面倒出一种青色的液体到一个小碗里面,然后递给旁边的那个亡灵。亡灵接过小碗,孟婆就埋头在膝盖上不停的作着什么。颜秋很好奇,便伸出头去看。“这,这是手提电脑?”看清楚孟婆膝盖上的东西后,颜秋觉得自己简直就要疯了,不知道活了多少岁的孟婆居然在用电脑!
“咦?”听见声音,孟婆回头来看。眼前是一个长相普通,身作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看他身无死气,应该不是个亡灵,但他也没有丝毫的法力,刚才还开口说话,他怎么来的?想到这里孟婆猛地伸出她那形如枯木的手指指着颜秋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到这里来的?”忘台下面的那些鬼卒们听到声音,队伍中立刻走出一个全身青色盔甲的鬼将往忘台上走来。
看对方来势汹汹,颜秋赶快挥着手对孟婆说:“别,我叫颜秋,是从轮回盘下来的。”鬼将来的极快,上得台来正好听见颜秋的话,惊奇的问道:“哦,你真是从轮回盘下来的?”说完还上下打量着颜秋,眼睛里面充满了疑惑,好像不相信他说的话。
见两人有所怀疑,颜秋赶快说:“真的,那里面不是还有四个妖怪吗?我都碰到了,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去问……”这话说出来颜秋自己都觉得不对,那轮回盘能不能由下面上去先不说,那几只妖怪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说不定自己前脚走,他们后脚就跟着溜掉了。
鬼将面色一振问道:“我来问你,你说你碰到了那四个东西,但我看你身无半点法力,就算他们有心要放你下来,那生死潭中的剧毒你是怎么抗过来的?我看你分明就在说谎话。”说到后面鬼将已经是面带怒容,手中长戟一扬,就要上前将颜秋拿下了。
眼见鬼将长戟刺来,颜秋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将身子往后一滚,一招懒驴打滚堪堪躲过。还没等他站起身来,只觉劲风扑面,恢复神志时才发现长戟已经点在自己咽喉处,登时吓得颜秋面无人色,和面前的鬼将看起来倒是有几分相像了。
“就你这本事还敢妄言是从轮回盘下来,简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鬼将看着坐在地上,脸上忽青忽白的颜秋大声喝道。“是啊是啊,年纪轻轻的就学人撒谎。寅将军,我看就给他喝下一碗汤水,然后交给七殿泰山王处置,你看如何?”孟婆在一边煽风点火,点头如葱。
寅鬼将刚要点头,就听颜秋张口大骂:“死老太婆,你心肠太狠了吧。我得罪你什么人啦,你要这样搞我。”他自己也是豁出去了,眼看无处求救,前面两人就自说自话的定了他的罪,只觉再难忍受心中怒火。
“小子,老太婆最近心情不好,算你倒霉。”孟婆又让鬼将把颜秋看牢,嘴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就去倒了一碗汤水过来。颜秋被鬼将的长戟指着喉头真是动也不敢动一下,眼看着老太婆那张如橘子皮的老脸笑吟吟的越来越近,心中惧意更盛。他隐约猜到这个老东西可能就是孟婆,而她手中那满满的一碗东西很可能就是世人称为能够遗忘生前所有东西的孟婆汤。虽然自己不是亡灵,可喝下去也不知道是什么后果,让他如何敢喝。
“来吧,这是我老太婆今天特别优待你的,分量足,味道也还不错,保管你喝下去就没有任何烦恼了。”
“哼!”颜秋猛得将头偏到一边,孟婆的那张老脸看得他心里直泛酸水。人间确实烦恼很多,如果能够忘记所有的烦恼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想起那个夜晚,想起自己在来到地府所发下的誓言,想起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庞,颜秋在心中不断的告诉自己不能松口。但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能做什么呢?
突然头中灵光闪过,颜秋默运《龙首经》的入门口诀,体内一股燥热之气由胸口扩散开来。“砰”的一声,孟婆和鬼将都大叫着退了开去。眼前的颜秋已经不见了踪迹,只有一团紫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烧,空间的温度突然急剧升高,让周围的那些亡灵本能的纷纷避让。忘台,乃是十殿阎王取天界之石铸成,刀剑不能破之。但现在,以坚硬著称的忘台却如冬天的积雪般不断的在火焰周围溶化,还没来得及变作液体,就已经变作了了了清烟。
看着那团火焰很快就陷入了忘台之内,孟婆切切的问鬼将:“寅将军,地府怎么会出现九天神火?”鬼将却是已经没有时间回答她了,只见他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方盒子正在大声说话:“是的,是我。轮转王大人,忘台出现了九天神火,请你无论如何马上来一下。嗯,我会的。”如果颜秋现在看见一定会惊讶的大叫,因为那东西是现在人间最为流行的手机。可惜,现在的他看见了。
自己是如此的软弱,在什么地方都被人欺负。自己已经如此退让,但他们还是步步紧逼。想要逍遥自在,何其难也。颜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力量,他需要洗去耻辱,他需要发泄心中的怒火。还是师傅说的对,强者为尊。愤怒和对自己的失望已经积聚到了顶点,颜秋在忘台之下仰头大喊:“我需要力量!”不想张口吐出的不是人声,却是一阵扶摇直上,直刺天宇的龙吟。
龙者,王也。出没于九天之上,行天下云雨之事,孺子不可逆也。
只见颜秋胸前龙头张口作长啸状,续而莲叶化作龙身,张牙舞爪,盘旋绕行于颜秋胸前。只见那龙张口吐出一团红色气流,分四路分别流入颜秋四肢,源源不绝犹如体内血管一般。
孟婆和鬼将听得忘台之下突然传出龙吟之声,漆黑的天空顿生红色云雾,如烈火焚空,光耀万里,吓得两人立刻离得远远的,望着忘台上毁坏之处眼中尽是惊恐之色。
龙吟刚歇,便见颜秋由坑中一跃而上,遍体通红,白气笼罩全身,落脚之处更是呲呲有声。手中握一红光闪闪的晶莹长枪,双目尽赤,似有无尽怒气由双眼倾洒在两人身上。颜秋稍作停留,大喝一声:“你们欺我太甚!”连人带枪化作一道红线直刺孟婆而去,风雷之声顿起,所过之处身周半米之内的亡灵皆成为一缕轻烟。
孟婆见颜秋携滔天之势而来,一时吓得肝胆俱裂,手足无力瘫倒在地上。见孟婆遇险,鬼将鬼卒纷纷挺戟来救。颜秋展开枪法,左刺右突,只听一阵当当做响,火光闪烁之后,所有的枪戟全都被融去枪头,变作了一根根扭曲的铁棍掉在地上,所有的鬼卒都捂着双手满脸俱是痛苦神色。即便是地府寒铁,又怎么能抵挡天火神威。
颜秋手中阻力一去,就将长枪在周身一荡,一片红云展开逼得周围的众人纷纷后退,一时间竟然乱作一团,偶尔还响起几声叫骂,只有鬼将一人满脸悲愤的站在一旁,却再也不敢上前一步。见再无阻碍,颜秋便提枪缓缓向软于地上的孟婆走去。嘴角微微崛起,满脸狰狞,像是对面前的目标有说不完的轻视。其实经过刚才一阵拼斗,颜秋心中已无怒火,只是不屑于孟婆的态度,想要吓她一吓。孟婆却是浑身簌簌发抖,不停的将身子往后靠,口中更是连声微弱的叫着:“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眼看越来越近,颜秋心中正盘算着等下如何整治孟婆一番,突然头顶大喝如惊雷炸响:“何方鼠辈,居然来我地府作乱!”紧随话音,一道金色的闪电当空往颜秋头顶劈来。颜秋举枪急挡,枪尖与闪电瞬间爆起一道璀璨光华,映得四周犹如白昼。
枪电相接,颜秋只觉得一股重压袭来,双腿一颤险些跪倒在地,心中暗道一声厉害,也不知道来了何许人物。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喧闹之声,颜秋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身作黄色华丽长袍,头戴帝王头冠,左手捧着一本黑色书本,右手按于腰间长剑之上,如渊如山立在众人之中,王者之气尽显。周围的鬼将和鬼卒俱都跪拜于地,口中称颂:“参见大人!”
大人?是什么人物来了?颜秋运足目力仔细看去,忽得发出一声惊呼:“怎么会是你?”那人听得颜秋惊呼,先是一愣,然后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急走两步赶至颜秋身前。细细打量了一阵,紧锁的眉头缓缓展开,沉声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闹事?”
颜秋看他好像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心中也不恼怒,反正两人也只有一面之缘。微微一笑,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道:“你究竟是何人?难道是哪殿阎王不成?”
那人衣袖一挥,将头高高扬起,满是傲气的说:“本王乃是十殿阎罗轮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