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霞在云海上折射出瑞彩千条,金黄与朱红这样祥庆的色泽布满了天穹,仿佛有什么吉瑞之事要发生似的。我茫然地想着,然后神志清醒似地一笑,呵,真的么?这庆国还有什么吉瑞之事?毕竟,从先王龙驭归天之后这个国家已有二十余年未有正统的统治者了,而今年春分的升山者中似乎也没有君王诞生的样子。二十余年…被寄予厚望的人早已升过山了,可看来我们的王还没出生似的…这个假朝还要继续啊。
“少师,少师?少-师-水-镜-大-人——”冢宰翘吕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呃?是。”我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看见百官或是窃笑,或是不耐,或是怒气的表情,“嘿嘿。”我只能装傻地笑笑。
“呼。”太师伯望叹了口气,忙在冢宰发怒前帮我说话,“抱歉,冢宰大人,少师昨日帮我起草文书到了深夜,所以——”
“…”冢宰皱起眉头,板着张脸,怒视着我。我不由缩了缩脖子。
“好了,好了,您就放过少师大人吧,她也不是故意的。”终于,与我向来交好的夏官长大司马也站了出来,为我打圆场。我忙说:“对不起大人,我以后一定注意。”
看在两位官长的面上,冢宰亦不好为难我,他一拂袖,背过身,继续开始讨论从去年冬日就开始骚扰尧天的妖魔的防御问题。我强打精神地听着,然而身体似乎并不愿意受我控制,我终于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之后元神开始离窍…
长廊,朱柱琉瓦,影灯长明,十步一盏的琉璃宫灯将我们的身影拉得极诡异。我一声不吭地走在后面,低着头研究前方两位的影子谁更可笑些,然后哀怨地发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我知道今天没有一顿训斥是过不了关的。
走在前面的,一位是我的养父,一位是我的恩师。养父的地位虽说应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在这假朝,他确实是无人之下的。因此,在一旁看的人也多了,多嘴的人也多了。为了这些他从来都比对别人更严厉地对待我的…啊,我开始怀疑今天可能不止是训斥就能过得了关的…
相较而言,恩师对我要和蔼的多。因为我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况且老师本身并无子息,只有一养子——吾义弟松柏。也因此,他对我这没名分的女儿更疼爱了一些。
果然,在一个无人之处,养父冢宰大人停下了脚步,面无表情地转回身。“您有什么吩咐吗?父亲大人。”我忙先发制人地问,顺便甜甜地叫一声父亲大人。
“哼,”养父大人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你也知道我是你父亲?”他怒火三丈地大声道,“我早就告诫过你,正是因为你是我女儿,所以才必须比别人更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而你呢?你说你是第几次在早朝上开小差被我抓住了?”
“恩——”我貌似恭顺地低着头,心中开始盘算,呃——也不过区区七次嘛,我可是上了百多次早朝了啊。
“你就是总仗着伯望大人护着你!”他扫了眼正想劝言的太师,然后,我就看见恩师大人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我不由在心中大叫不好。
意外地,父亲大人并没有教训下去,拿出他那在百官朝议中练出来的训话神功来砸我,他只是思考着什么似地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
“…今年的春分已过了一个月了吧?”他忽然问。
“恩?是的。”我奇怪。
“…看来这一次又没有能选出王啊。”他像是在自言自语,突然,他对我道,“水镜,你尚未去升过山,是吗?”
“是,可是——”
我吓了一跳,升山?我?父亲大人该不是被我气糊涂了,或者,他是不想要我这不争气的女儿了,所以想让我去黄海喂妖魔?我悲观地胡思乱想着。
“…的确,百官中未升过山的也就只有水镜了。”居然连恩师大人也开始一本正经地思考起这个问题了。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以水镜的才能,作王也并不是不可能的。”恩师捋着他最为得意的长须继续说,“啊呀,为什么过去我们一直没想到呢?”他向父亲大人点了点头。
“…虽然为父一直不想承认,以免你更不顾行迹,”父亲大人用严肃的目光看着我,“但,也许你确有为王的才能。”
为王的才能?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时,我心中的感觉竟是不屑。
事实上,我对王并没有什么概念。庆国已有二十余年的无王之治了,自我有记忆起就是。我就是在玉座空悬的状态中爬上少师的位子的。每次早朝,对着空空的玉座面无表情地行着叩礼时,我就暗骂自己的虚伪,明明只是个华丽的椅子罢了。
我常想,除了妖魔与天祸外,这个国家似乎并不需要王的存在,大臣们就能很好地处理一切朝务。这个假朝不就是这样延续的吗?若没有妖魔与天祸,现在的庆应是个比伐王在位时繁荣百倍的国家。所以,妖魔与天祸——那不过是天帝陛下对我们的束缚,借此而将王与麒麟的存在必要化。我冷笑。
然而,现在面前的两位居然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我有为王的才能,让我去升山?这两位甚至是这假朝的顶梁柱。我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
现实是,这一切并不需要我的回答,父亲大人早已拿出他身为冢宰的气势。他所说的并不是询问,而是决定,而且看来这次连恩师大人也站在他那一边。
“水镜,去准备准备,从这儿到才国的令坤门即使是骑兽也需要好几个月的。”他命令到,“况且刚氏的雇佣也必须趁早。”
我皱了皱眉头,想要反抗,刚一张嘴,恩师却用眼色阻止了我。
“呵,翘吕大人,”他笑呵呵地对父亲说,“不介意我这老头子先借用令爱两三天的时间吧?毕竟,升山路途遥远,三公三孤的工作虽说不上繁重,但总希望少师能在升山前为我老头子把一些重要的文书先处理掉…”
“那是当然,”父亲大人点了点头,“毕竟升山一半可算是私事,我翘吕的女儿又怎能因私废公呢?”
“呵呵,冢宰大人不愧于‘铁面无私’之名啊,律己之严堪为当世典范。”恩师拱了拱手,“那老朽就先带令爱去御书房了。”
我暗叹狐狸愈老之圆滑,但神色却不敢丝毫有异,忙对父亲大人一躬身,道了声:“孩儿拜别爹爹。”就随着恩师向三公办公之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