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熟悉的场所,我潜意识地松了口气。看着恩师照常坐在御书案边的紫檀木书桌后,我想起自己必须去加紧处理自己案头的那堆文书。但我刚转身往一侧走去,恩师大人就把我叫住了。
“水镜,你不会真以为我是让你来处理文书才对冢宰大人那样说的吧?”恩师大人用狐狸的标准笑容看着我。
“呃,”我苦笑了一下,“是,多谢恩师大人。”我顿了顿,思量着是否要把心中的想法告诉恩师,“可是,我真的一些也不想升山。”我试图说服他,“您看我资历尚浅,处世又常漫不经心,完全是个得过且过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有什么为王的才能?明明连父亲和恩师都不是为王之人…”
“你有。”恩师大人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我,声音却是不容置疑的,“何况麒麟选王体现的是天意,为王的才能并不指的是一国最有才能的人。”
“…可我觉得这个国家并不需要什么王。”我负气地说,“由您与父亲大人统御百官维持这庆的运作,也治理的很好。虽有妖魔与天祸,但比之伐王之时却要好的多——这话是您说的。”我毫不退缩地盯着他说。
“…,”太师伯望大人第一次收起了笑容,他转开脸,看着外面的云海,淡淡地说,“只是勉强维持而已。”他说,“伐王好大喜功,崇勇好武,致使战祸连连,白骨成冢…但是,王若失道则未久必亡。可妖魔、天祸却是永无尽时,所以国家还是需要王来治理。”
“…无奈之举吗?”我冷冷地说,“可为什么要我去?您应该知道,我甚至可能不是这庆国之民!”
“…你终于说出来了。”恩师回过头,目光平和地看着我,“水镜,这才是你的心病,不是吗?”
“我——”我咬了咬下唇。
“…其实我有想,”他轻声说,“如果你被选为王的话,你的这块心病也可以解了。”
我说不出话来。
“…别急,”恩师和蔼地笑着对我点了点头,“对了,松柏写信来了。”他扯开话题,“说好久不见姐姐了,很想你——另外,我想找人帮他送些银两去,是否就麻烦少师为老朽走一趟?”
“当然。”我难得地笑了,“我这就去,恩师大人。”
风,从耳际切过,忽忽地舞的衣袖乱飞。日已暮西,此时的风到底还有些凉意的,我不由紧了紧外氅的领口。
“冷吧?”身旁骑在驺虞上的青衣男子朝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丫头,我告诉过你要在飞行时多加件外套的。”他耸了耸肩,“可某位大小姐就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的。”
“别老叫我丫头,丫头的,燕易大叔——”我白了他一眼,仙人是长生不老的,是以我的外表依旧停留在十四年前的样子。而眼前这个看起来二十八九的青年男子,十七年前我刚认识他时,他就已做了二十余年的小司马了,十四年前晋升为夏官长大司马,所以我叫他大叔并不为过。
父亲大人手下的四位官长与我的交情都可说过得去。一来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二来我甚与世无争,连晋阶官位亦选了最无实权的三孤做目标。但夏官长略有不同,我和他的交情可追溯至我未入仙籍之前,且此人虽为武将,掌着兵权,却甚会韬光养晦,掩其锋芒,为人确是不错,所以我与之的交情可算甚厚。
只是今日我本并未计划会与他同出游的。然而,不巧刚才我去兽厩借骑兽,却见他正与一名驯兽师在调教一匹新到的驺虞,被他逮个正着。他一听我要外出,就死缠烂打地跟了出来,硬说最近妖魔出现的越发频繁了,连尧天都不能幸免,所以他要护送我去城里,免得出了事冢宰和太师都找他拼命之云的。
我冷眼看着他,我的功夫虽非一流,可用护身的冬器应付一两只妖魔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不然恩师大人也不会这么放心让我出去,父亲大人也不会这么轻易地让我去升山。关于这一点指导过我武功的他应该是最清楚的才是。说什么保护,要保护轮的到他堂堂大司马吗?还不是新驯了只驺虞,想显呗。我撇了撇嘴,转过头去看着前方暮日下的霞云被染得紫霭深沉。
眼角一道白影掠过,眨眼间那只原与我并排而行的驺虞已将我甩的老远。白色的长练在万里的苍穹中划过,端得是美丽。我暗自也有些羡慕起来,后悔刚才也该选只驺虞出来的。不过,——他果然是为了想显啊,我笑了。
白练未远未近,前后左右是苍蓝,朱红,飞金与霭紫的纷杂。我怔怔地想着,驺虞果然是骑兽中的极品,应该没有会比之更美丽的骑兽了…不——蓦地,一道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流银飞掠过脑海,有某种奇异的野兽的形体在我眼前闪过似的。我皱起眉头苦苦思索,却似乎徒劳而无功,但终于我想起那是什么。
麒麟!
对我而言那是传说之兽,因为这个国家的麒尚未选出它的王,而我的仙龄尚浅。然而,即使它选出了王,来到了金波宫,我应该也无缘拜见它的兽形。现在我又为什么会想到它以兽形飞驰的样子呢?能骑着麒麟的必是一国之王,因为麒麟代表着玉座…难道我果然应该去升山吗?我傈然。
“啊,”白练飞快地掠回我身旁,不知何时燕易已掉转头来,“今天运气出奇的好,居然没遇上半只妖魔。”如果说这句话本身听不出什么不对劲的话,那他脸上的表情我还真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沮丧了。
“妖魔啊,”我懒懒地回了他一句,下意识地松开左手的缰绳,摸了摸右腕处。隔着几层绢衣依旧能感觉到硬质的起伏。我的眼前随着这起伏浮现出一件样似水晶的珏状护腕,之后我的思绪开始飞散,随着时光逆转…十七年了么…
世界从来都不会改变!
黑暗,宁静,无意,无识,无我…然而,有什么东西撕裂了黑暗?有什么东西打扰了宁静?又有什么东西形成了一个——我?
我极不情愿地醒来,一堆叫人心烦的影子在眼前晃动,然后有一堆不知所谓的声音涌入耳朵,杂乱地击打在耳膜上,扰的我头脑发涨。“呃,”我想大叫“停下”,却意外地发不出声音。我感到无能的恐惧的同时,知觉仿佛在这一瞬间恢复。身体奇特地僵硬,但我依旧挣扎地坐起身,一块木牌从我的身上掉了下来。
“真好运啊,”我这才看清刚才晃动的影子原来是一群围观的人,其中一个着着天蓝锦服的黑发青年对我说。这回我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了。
我木然地看着他对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虽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却无法理解。
“恩?”他发现那块落下的木牌弯下身捡了起来,看了眼,“原来是旌券啊,真不错,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没有掉。”
这种情况?我终于听懂了一句话,转着还不太听话的头颈,向四周打量。
红色,红色,红色,红色!刺鼻的血腥味仿佛一起冲入我的鼻中。血!血!血!满目的鲜红,触目惊心地泼洒着,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堆不知还算不算人的残骸。我瞪大了眼睛,想要闭上,可惜却控制不了自己。
“你叫水镜啊,”黑发的男子继续说到,“真是可惜,这个商队除了你就只有一个婴儿活下来了。”他指了指身后,不远处隐隐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多亏了他父母聪明,把他藏在远离人群的乱石里,才逃过一劫…不过他的父母似乎死了的样子——如果你有什么亲人同行的话,那请节哀顺便吧!”他语气平缓地说着,似乎很习以为常。
亲人?不,没有,我是独行的,我灵光一现地想到。但,我在哪儿?要往哪儿去?…我惊恐地发现自己什么也不知道。除了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水镜,这似乎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人帮我起的…但那个人是谁?
“怎么了?”他奇怪地看到我抱着头露出痛苦的表情,“喂,你怎么了?该不是受伤了吧?“他问,蹲下身向我伸出手。
“小司马,”有人在身后叫他,“还有生还者吗?”
“啊,冢宰大人,”他闻言站起身,向来人拱了拱手,“回禀大人,除了那名婴儿,只有这位姑娘还活着。”
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道,一位身着藏青长袍的灰发中年男子走到我身前。“只有两个人吗?”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奇。“是。”被称为小司马的男子回道。
中年男子紧皱着浓眉,沉吟了半晌,弯下身问:“姑娘,我是这庆的冢宰翘吕。”他说,“我与太师伯望大人路经此地发现了你们——对于那些无法得救的死难者我非常遗憾,但是幸好你与另一个孩子活了下来…我们正赶回王宫的途中,所以无法在此地久留。我会留下医生和一部分护卫,等你身体恢复了后,他们会护送你回去或者去旅途的目的地。这样可以吗?——你想去哪里?”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抱歉大人,我——我似乎并不知道要去哪里?”
“哦,”他点了点头,“那我派人送你回去。”
“…哎,”我叹了口气,内心却出奇的镇静,“可惜我也不知该回哪里?”我平静地看着他,“我似乎失忆了。”
对我的答案,那位大人显然没有准备。他吃了一惊,随后直起身思考了一会儿,对身旁随从样的人吩咐了几句,就闭口不言了。
不久,伴随婴儿的哭声和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众人由远而近。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黄衣老者,他身后跟着二位医者打扮的人以及一名怀抱婴儿的少妇。
“是这位姑娘么?”老者问冢宰。“是的,太师。”冢宰语带敬意地回答,“不好办啊,一个是未断乳的婴儿,一个是失忆的少女…”他看着老者,皱起眉头。
老者闻言,转过头打量了我一会儿,示意身后的医者上前为我诊看。我昏昏沉沉地任他们摆布,问一句答一句地回答了他们一堆没什么实质的话。终于,两位医者停下手,相互讨论了一会儿,站起身向两位大人禀告,我看来的确是失忆了,这可能与我后脑受了重击有关,是否能恢复就只能看天意了。
原来我脑后受了重击啊,我恍然大悟似地,伸手去摸摸后脑勺。果然有一块肿起,估计是血淤久了,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这样——”老者听完医者的话点了点头。这时那个被称为小司马的青年递过那块木牌,老者看了看木牌,对我道:“你叫水镜——这还记得吗?”我一怔,旋即点了点头。
“是我庆国之民啊,”他感叹到,“真是苦了你们了。”他叹了口气,“先王在位时穷兵黩武,国库几成空虚,未几王丧,妖魔与天祸又愈演愈烈…这一路我们看到这样的事也有四五回了,你们能活下来算是万幸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望着不知名的远方,“可惜吾等才浅福薄,未能得天命啊——只怕这样的情形还要持续下去…”他转回头,看了眼冢宰,“翘吕大人,老夫有个建议。”
“太师请讲。”冢宰忙道。
“天怜遗孤,叫你我遇上这位姑娘和这个婴儿。婴儿尚在襁褓,父母皆丧,叫他如何活的下去?与其分出护卫留下,不如带上她们一块儿回尧天。而这位姑娘失去记忆——由我们来帮她询问身世或许方便些,何况尧天医者甚众,对她也有帮助。”
“…一切由太师做主。”冢宰思索片刻道。
我的命运就这样在我尚懵懂时被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