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某一天,燕易曾私下对我说:“丫头,我一直就觉得你不是普通人。”
“哦?我有吗?”当时的我正读着一卷《黄庭》,所以不在意地回了他一句,“我只是个无亲无故,又丧失记忆的无知孤女罢了。”
“…嘿嘿,无知孤女?若你水镜大人称的上无知的话,那我这武夫岂不是都算得上未开化?而那些大学惊叹你博学的学究们也最多只能称为愚昧了。”他斜眼看着我。
我并未在意,道:“你别曲解我的意思。我说我无知是指我对自己的身世和这个国家——以一个庆民而言,我对这个国家的了解比稚儿尚不如。”我被他搅得有些看不下书了,索性放下手中的竹简。
我说的是事实。被升山而返的冢宰大人和太师所救的我,随一众人来到了尧天。太师伯望大人遍召京师医者为我诊治,可惜依旧我毫无起色,针砭无效,林林总总的药草也不知用了多少帖,最后不得不放弃。
起先,我对此处的生活可算是白痴,完全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为此,府中的博士们有怀疑过我原是海客或是山客之类,因为我的发色和瞳色也与他们较接近。但很快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荒谬,因为我识字,不仅识字而且颇有文才,甚至涉猎甚广。太师府上藏书何止千万,我竟多半是看过的,一时间语惊四座。
太师闻得此事,用文章来试我,题曰“赤厄三七”,为邻雁之逸事,天子将失位之兆,降在皂隶之谣也。我思索片刻,挥笔而就,太师观之大喜,亦叹吾文才斐然,博闻广记。随即问我是否有意仕途,我当时茫然无所事事,亦就点头称是。于是,伯望大人立时写了封信,举荐我入大学。未过三年我就得入籍为吏。
三年过去了,我也开始对自己的身世什么的看得淡了。只是我对历朝的掌故,诸国的风土虽然了解颇多,惟有扯上实物就分不清南北。我尝暗下觉得,仿佛我的知识全是从理论上学来得。别人虽对此不以为然,但我自己每忆及此事,心中总不免有些异样。
然后,就在此时,一直派人为我寻找亲人的冢宰翘吕大人着人来告诉我,终于找到我的户籍了。
吾父纪姓,名衍泽,字超仁,旧朝遂人。伐王龙乾七年,其辞官而隐,居于麦州丰台乡,以授书为业。娶妻童氏,是为吾母。龙乾初年生女,名之水镜。
我看着户籍,脑中一片空白,丝毫也记不起什么。倒是来送信的夏官长和春官长催促着我快些整理行装前往麦州。
我怀着七分忐忑,二分喜悦和一分超然来到了丰台乡。乡长是一位四十左右的妇人,名叫堇艾。因为我是京官,所以虽然我当时位阶与她相同,但她却用了上宾的礼仪来迎接我。倒让因私事而来的我非常不好意思。
堇艾大人是从外乡调来的官员,因三年前本乡的乡长外出遇上妖魔死了,所以从外乡急调来的。故此,她对乡中的事也不了解。但据衙内知情的人说,似乎父母所在的村子早在六年前就因妖魔的缘故毁掉了,幸存的村人多半往邻国去了。我的父母也离乡背井往雁而去,只是未有人听他说具体会到什么地方。
听到这些我反倒松了口气,也不知是否因为我遇袭处是在近巧境,父母果未与我同行,只是不知我因何去的那里;还是因为我对他们尚未有父母的感觉…因国中小吏的家事而知会他国是不现实的,此事也只得从长计议了,我在心中想到。
乡长对未能有所助力很是过意不去,执意留我在衙中用饭。我盛情难却,也就留了下来。
天祸荒年的,地里收成锐减,我因一直住在尧天才没什么感觉,但到了这里就明显能察觉国家衰落到了何种程度。衙中的诸人皆面有菜色,即使是堇艾大人看来也形色憔悴。我立时后悔答应留下用餐,也不知我的这顿饭本该是乡人几日的粮食。我食之有愧,只勉强动了一道菜,就放下筷子。堇艾大人在一旁劝菜,我推说饱了,坚持不肯再用,她只好作罢,命人撤下饭席。饭后有小厮奉茶,我此时已无心逗留,匆匆饮尽,起身先谢了乡长的盛情,欲拜别归京。这时,有人匆忙来报,里长莫老求见。
我本就想走,但方才告诉我父母之事的差人忽然道:“啊,我怎么忘了他了呢?莫老与衍泽先生的交情一向很好,或许他会知道衍泽先生的去向。”堇艾大人闻言,忙请我稍侯片刻,我倒有些进退两难。
来的是位老得都看不清年纪的老者,拄着拐杖,有一妇人搀扶着他走入衙堂。老人干巴巴的脸上满是皱纹,唯只一双眼睛似含着精光。我看着那双眼睛,却也不由一惊,似曾相识似的。我忙站起身,向老者拱了拱手,行了个晚辈礼。
老人姓莫,年有一百零八,名字因为活太久了反而没人记得了。以仙人而言虽无什么,但一百零八对凡人来说是个极少有的高寿了。通常寿因德者居,而君王常会召德者入宫,或为官,或可成飞仙。老人历经三朝,可谓德高望重,还是凡人之躯倒叫我惊奇。想来多半是因虚王废朝,残王暴虐,伐王尚武,三朝更替过频,时局动荡不安而错过了。乡长对这位老者亦极敬重,忙请他上座。
莫老却不先坐,他来到我面前,凑近,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我一遍,连那妇人也不住地打量我,随即露出讶异的表情。妇人刚开口想说什么,老人却先开口了:“你就是衍泽家的小娃儿么?听说你失忆了,看来是不记得莫爷爷和你绣姨了。”他拍了拍搀扶着他的妇人的手,叹息到。“呃?”我一怔,也不知该回答“是”,还是“不是”。
“呵呵,”他笑了笑,虽然我只看到他的皱纹牵动了一下,生出更多的皱纹,“这么大了,都能做官喽,”他伸过干枯的手摸了摸我的头,我身子一僵,“不愧是超仁的孩子啊。”超仁?是指父亲吧,我开始有些好奇,想听他说下去,那个我对之毫无记忆的父亲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莫老放下手,走到位子上,坐下身。堇艾大人命人奉过茶,他啜饮了一口,开始说起些旧事;“超仁真是个好人啊,学识也好。当年似乎还随先王一起升过山,后来王到了金波宫里就把他举荐给了司徒大人。”他顿了顿,“可惜你父亲他为人太过耿直,否则现在也该是个地官了吧。当年伐王出兵巧国,开始群臣都极力反对的,可是自从伐王杀了反对出兵最激烈的冬官长后,谁也不敢多吭一声了——嘿嘿,不死的仙人有时候反而比我们这些凡人更害怕死亡啊,”他语带嘲讽地说,“但是超仁却看不过去,执意进言。伐王一开始还念在旧日情面上,一直隐忍,直到有一天两人在殿上争执起来,伐王一怒就要杀他,幸亏有众人力保,伐王才命令暂时将他监禁…超仁曾对我说,那夜,王曾驾临天牢,与他长谈——到底说了什么,却决口不提。一个月后,王赦他出了天牢,他就此辞了官职,返还仙籍,来到丰台隐居。”
我曾听闻过此事,那是一日冢宰大人偶而提起的。只是可能因为父亲当年官职过小,冢宰大人已记不得他的名字了。当日冢宰亦对我说,可惜了一位忠良。现在想起原来一切答案近在天边啊。
“超仁初来此地时,财物带的很少,倒是书籍有好几车。”莫老回忆到此笑了笑,“我的孙女绣娘当时就住在邻近,你父亲的那堆书还是她夫婿帮着搬到屋里的。”“可不是呢,”绣娘掩嘴笑到,“我们家那口子搬了半天多才搬完。回来对我说,他算是知道那些官吏为啥和我们不一样啦,光这些书就能砸死一头牛。”
我听了也笑了,原来我的书都是这么看来的。我心中对那毫无记忆的父亲渐渐有了一个轮廓,也渐渐生出些许亲近。“那我的母亲呢?”我问。
“…令堂是一位和蔼的妇人,”莫老答到。略皱了皱眉头,“只是身体不佳,有些的体弱多病,所以深居浅出的不太与人照面。我对她的印象亦不是很深。”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绣娘。
绣娘想了想,道:“纪家的嫂子的确很少出来,我也不清楚,不过倒是个好说话的人——啊,我听说她的病是长久积郁所导致的。”
“这样啊。”我有些失望,又对自己居然忘了多病的母亲而有些歉疚。
“是了,”莫老恍然到,“我记得那时超仁临走向我辞行时,就说想去雁国找个好大夫为妻子调理身子。”
“…”母亲的身子看来并不硬朗啊,我不由担忧起来。看我露出忧色,莫老忙扯开话题:“你来的时候才七岁,还梳着双髻。那时侯,你爱吃绣娘做的杏仁豆腐,常常往绣娘家跑,缠着她做好吃的…女大十八变啊,当时那个还长着雀斑的小女孩,如今也出落成这样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五年啊,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他似有所悟地感叹到。
“可是爷爷,她——”绣娘想要说什么。刚说了几个字,却被莫老打断了:“呵呵,时辰也不早了,水镜还要回州城的,若是太晚了容易遇上妖魔。”
我虽好奇,但也觉得他的话不错,忙起身谢他与绣娘特意赶来见我,以及告诉了我很多爹娘的饿事情。莫老却道:“无妨,年纪大了,也不定哪天就去了。能在走前见到水镜跟你说些旧事,也了了我我一件心事——你父亲常说,之所以为你起水镜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一位救过他的蓬山的仙女,果然你现在也做了仙人了。只是衍泽和你母亲还在异乡漂泊,希望你以后居了高位能把他们召回庆。”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能用“召”的应是一国之主,莫非那时莫老就看出我会升山么?——
感动地看见已经有人留言了,涕零个。对作者而言这是最快乐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