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柏竟然还没有回来,煌皙推测说他大概又看书看入了迷,忘了时辰了,估计不到半夜是回不来了。我本无什要紧事,起身向他告辞,打算回房休息。煌皙起身说送我。
月已升至中天,孤高而旷远,叫人有恍若遗世的错觉。我看着月影,不自觉地吟出古朝迭名飞仙的一首词,歌曰“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人间,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倩影,何似在人间。”
煌皙闻歌笑我,一心想着弃世而独立,应该做个飞仙,却做了个官吏,搅在这红尘浊世之中。我说若我真做了王,只怕就更离不开这红尘浊世了。他默然,良久道:“知道吗?以前松柏向我叙述你的经历时,我曾怀疑过你是否是妖魔化为人形。”
“你有见过化为人形的妖魔?”我一怔,虽说古书上曾有记载此事,但我总不以为然,认为多半是人杜撰的。
“…完全和人一样的我是没见过——说实话,我总觉得妖魔能修到化作人形的,都可以称为神了,哪还会在黄海中出没。”他想了想,“仅是形似人形的也极少见,多半总有身上的某部分还保持兽形,对人的语言亦不甚了解。只是若见到这样的妖魔,也只有逃跑的份儿,能修到这种份上的妖魔完全与我们平常所见的妖魔不是一个等级的。”
“这样啊,”我笑笑,“我就觉得奇怪,妖魔若能与人化作一般的地步,还在人世上狩猎的话,这个世界早就乱套了——大约这世上能做到此的,也只有麒麟了。只是麒麟生而仁慈,是极度厌恶血的生物,因此而被尊为圣兽啊。就是麒麟,它们化为人形时的金发亦是绝无仅有的,很容易叫人认出来。”
“嘿,”煌皙看了我一眼,有些受不了地对我说,“这世上将麒麟与妖魔相提并论来讨论的人,也只有你少师大人了。”
我大笑。一会儿想起他说曾怀疑我是妖魔的事,对他说:“难怪我刚到时你一直在打量我,我还在想这是哪儿来的狂徒,这般的无礼呢,”我笑到,“怎么,煌皙大法师,可有看出什么妖气么?”
煌皙不知所措地摸了摸鼻尖,苦笑道:“少师大人就不要挖苦我了,我只是觉得大人委实幸运得过火点罢了。不然,在那样的荒郊野外,虽然冬器能杀死一头妖魔,可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妖魔。而您昏过去到被救居然一头妖魔也没被引来,就极不可思议了。”
“…”我对自己的那段经历一向讳之甚深,被他如此一说不由沉默下来。
煌皙继续到:“我曾听说妖魔间是能借由气味来划分地盘的,如果有一只强大的妖魔在此地,一般方圆百里内是不会有妖魔接近的,所以——”
“哦,”我点了点头,淡淡道,“那你的结论呢?”
“…如果少师大人是妖魔的话,那一定是那种神级的妖魔了,”煌皙并不介意我语气上的转变,平静地说,“那种天帝陛下怕都要避其锋芒的妖魔,我又怎么认得出?认得出又能如何?”他笑了笑说,“所以我只能认为那是大人身为‘鹏雏’的幸运,天意保护了大人奇迹般地生存下来,为庆准备了一位明君。”
我讶然地听完他的话,不由笑了起来:“煌皙,你可真不愧为师兄的得意门生,一番话绕来绕去,原来就是怕我又不愿去升山啊。放心,就算我真不想去,父亲大人押也会把我押去,况且,我既然答应了带你去升山的,就决不会食言。”
煌皙笑了笑,把我送到了松柏的屋前,道了声晚安,自回屋去了。我看时辰也不早了,回屋收拾收拾就熄了烛火,上床就寝。
一夜无事,直到天明。
我拂晓闻啼而起,洗了把脸,将长发略做梳理,简单地挽了个髻。这时有侍从来敲门,请我去前厅用早膳。
用膳时,看见燕易神采奕奕地坐在那儿,显然昨晚睡的不错,昨日他坚持说他要找年轻人聊聊天,所以还是睡到学生的房中。只是与他同室的那两个学生看来精神萎靡。我一问才知,原来他夏官长大人有个“恶癖”,睡着了会踢被子。那两个学生因敬他是大司马,战战兢兢地服侍他。半夜起来见他全身露在被子外,怕他着凉,忙帮他盖好被子,可下次看,又复了原样,只好不时地轮流起身看看,倒有半宿没睡好的。
闻言,我们都将燕易取笑了一番,他不好意思地放下碗筷,挠了挠头道:“抱歉啊,我自己都不知道——难怪我以前睡醒起来被子都在地上。”他恍然大悟到,想了想,转头对永和师兄说,“永和啊,今天就放这两个孩子假吧。”师兄笑而允之。
用完早膳,我又去师兄的书房与他单独聊了会儿。盖是说了关于举荐煌皙的事我会找时机尽快对太师说的。另外也说了我要去升山的事,并请求师兄放煌皙一阵子假,让他能护送我去升山。师兄想了想,道,这倒没什么问题,以煌皙现在的学问留不留在此学习已无所谓了,况且他认为煌皙是绝对会入仙籍为官的人,让他随我升山也算是种历练。我见事情说定了,就向师兄告辞出来。
松柏果然一夜未眠地在藏书楼看书。我去找他时,他正在补眠。我看他睡眼朦胧的,就只说了些老师的嘱托和叮嘱他学习之余要注意身体的话,就让他继续去睡了。太师给的银两我怕他睡的迷糊掉了,所以交给当时在场的煌皙代为保管。
时辰无多,我和燕易向师兄辞了行,并谢了他的招待,又和煌皙招呼了声,就坐上骑兽往尧天而去。
天若明镜,傲视万物,有日灿灿,东升而起,彤云昭昭,云海煌煌,我御风而行,却不知是风附我而起。此时的我心中一如这苍穹,风翔万里,不知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