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虽然过去,但伤亡却不少。死者已矣,吾等只在此处将其的尸体葬于大海,默哀了片刻,收起他们的旌券,以便以后回到庆时好告知他们的家人。伤者却不好办。有轻伤的,包扎一下,止住血就行。而有些伤的却很重,浮壕缺医少药的,我们虽能做些简易的止血处理,但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仲远与我们商量,想借一下我们的骑兽去阿岸请大夫抓药,而我们只好委屈一下,和船一块走。我算了算时间尚宽裕,况且救的人中亦有庆国的难民,如何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就答应了。
我们四人中唯煌皙的驺虞最为迅速,仲远有些为难地看着煌皙,毕竟我虽答应了,可驺虞并不是那种随便能借人的骑兽。煌皙笑了笑,将缰绳递给仲远,安抚了“月华”一番,就退下了身。
仲远对他的慷慨感到惊奇,随口问到:“不知这位大人是——?”
煌皙淡淡地应到:“在下区区一介布衣而已,有幸才得随几位大人升山历练。”仲远不由感叹庆当真是人才汲汲啊,连这般人物都只是个布衣。
我笑了笑:“莫听他说的,他这样的人可能一直是个白丁吗?——将来指不定是个万人之上的人物——若放过这样的人才,我庆才完了呢。”众人听了一笑。
时光不早,仲远骑上驺虞,带着两名手下先向阿岸出发。我们也帮忙将伤员抬上船,扬帆启航了。
天色将暮,远天,海连着天际,以一条紫铜色的长线为分界。蓝,两种截然不同的蓝色,被绯红的暮日染进了红色,血一般的红色。云,在天边连成一片,高低起伏,深浅不一的有着或浓或淡的阴影,像是一座座云山似的。还因为光线的折射而在不同处呈现出不一样的流彩。我在恍惚中想到了那个传说中的仙山昆仑,是否是某位古贤在不经意中迷失入这云中的幻境,而想象出来的。
舟船之上无所排遣,海景看久了,也有些乏人,所以我们四人就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葛良说,真不知那个叫伏羲的蛇神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啊。我想了想,道,我倒知道有一位叫伏羲的神人。《连山》,《归藏》,《易经》被称为三易,而最早演下易这种东西的传说就是一位叫伏羲的人。此外,山客的神话中也传说上古有两位半人半蛇的神明——一为女娲,一为伏羲。女娲造人,伏羲定纲伦。可说是两位几可与天帝平起的古神。只是,不知此伏羲是否彼伏羲。若是这样我们这次还真是见了不得了的人物了。如此一说,大家都想起方才的事,对能够逃过此劫深感幸运。
霜环又问起煌皙的驺虞是如何得来的,我知道她这个问题已憋了很久了,大约武将都对骑兽比较在意吧。少不得的,煌皙有些无奈地将自己的经历又诉说了一遍。固然他的经历颇为坎坷,引的两人伤感无限,但当我看见葛良居然感动到哭了出来时,也不由有些受不了。
只见葛良热泪盈眶地一把抓住煌皙,大声道:“小兄弟,你放心,将来到了金波若有什么问题全有为兄的为你顶着。”
霜环白了他一眼,说:“煌皙可是少师提拔上来的人,将来少师做了王,就是金波的主人,他还用你来照顾么?他照顾你还差不多。”
我说:“霜环,你太小看煌皙了。这和我做不做王可没什么关系。以他的才学和能力,即使是在别的君王手下,也一样能有一番作为。”煌皙听了连连摇头,苦笑不答。
这时天色已暗,夜风渐起,我觉得有些凉了,故提议大家回船舱里。
我们正往船舱走去,过道中匆匆走出一个人。一看却是那名叫背丛的商人,他居然还拿着那个看来脏西西的袋子。看见我们,他畏惧地一缩脖子,转身想退会舱里去。
我有些好奇那个袋子,就叫到:“背丛先生。”他本想作没听见的,但霜环已快了他一步到他的背后,一把抓住他,冷笑道:“走这么快作什么?少师大人叫你呢。”背丛诺诺地,不情愿地转回身,向我们行了个礼。
我走到他身前,低下头观察起那个袋子。背丛见我专著于这个袋子,立时露出紧张的神色,想将袋子收起来。霜环眼明手快,一把夺过了袋子,递给我。
我方将袋子拿到手中,就察觉了其中的异样。此袋看似个毫不起眼的黑黝黝的布袋子,入手却有金属的手感。仔细一看,袋子上似乎还画着什么奇怪的图案,密密麻麻的,只是天色太暗,看不清细部。我一皱眉,将袋子拿近一旁点着的烛火,凑近了看。这一看却不由吃了一惊。
原来这看似图案的东西居然是一种极复杂的,以上古文字写下的咒文阵,不同的咒文按先天八卦的逆向排列着,还为了防止核心的咒语被破坏,在上面里一道外一道的加了数百道一正一反的咒文。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件上古遗物,但看到最后却发现不是。只因我在其中的两个咒文中找到几个后世创造出来的变体文书。我心中疑惑,背丛一个商人,自己是绝做不出这等高超到可媲美仙器的器的,那他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我沉吟半晌,将此物递给煌皙。煌皙先是一愣,随后露出明白了的神情,接过去仔细看起来。我看到他的神情渐渐由不解变成讶异,眉头亦开始紧锁。煌皙看完,一语不发地递还给我。我想了想,又把袋子递给葛良和霜环。霜环接过去看一眼就说看不明白,扔给了葛良。葛良极专注地看了半天,然后我们就惊奇地看到他手舞足蹈起来,突然地冲回舱中的房间,拿起一支拨烛心用的炭棒在地上比划起什么。我们围着他看了会儿,他画的似乎是这袋上的咒文阵,但又不全是。霜环一手抓着背丛的后颈,一边探头看,不一会儿就不耐烦了,道:“葛良,你在画个什么鬼符的?”
葛良并未回答,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霜环实在无聊,将背丛往煌皙手中一扔,转身想出去。葛良却大叫起来:“啊,啊,是了,是了——不对,不对。”霜环被他吓了一跳,侧目刚想训他,我却道:“御史说的可是这坎兑两位置的咒文么?闻言葛良忙点了点头。
我思量了会儿:“这个咒文阵是上古遗物,似乎与逐鹿之战有关——具体是什么来历我也不清楚。只在本叫《冼峰录》的孤本中见过此阵的残图。然而此阵过于庞大又残缺不全,虽看的出奇妙却着实猜不出其中的万分之一。”我停了停,继续到,“做这袋子的人可说是位奇才,他抽出原阵中较完整的小部分,并自己补全了坎位与兑位的残缺,使阵的效果按他的意愿发挥了出来…只是由于毕竟是后天所为,从整体看来总有些瑕疵的。”
葛良听完我的话,低头又划了起来。而这时,原本一言不发萎靡地攥在煌皙手中的背丛忽然神色一变地抬起头想说什么,然而话到嘴边有咽了下去,继续低着头。我见了心中一动,但只作不知。
过了一会,葛良抬起头,对我点了点头,叹到:“少师大人果然说的不错。”霜环好奇到:“那这袋子到底有什么用啊?”葛良刚想回答她,我却示意煌皙先说说他的看法。
煌皙沉吟到:“在下学识浅薄,对古咒文也没有什么研究。只是猜测这袋子怕是专为捕应蛇这类强大妖魔的幼种所造。这些咒文可能有封住内中事物的气的功效——朱氏有时为接近强大的妖兽时,也会使用类似的道具。除了此阵要复杂的多,我觉得两者的文形倒颇为类似,所以,我会有以上的猜测。”
葛良听完,忙接口到:“煌皙兄弟猜的不错,此咒阵的作用正是为了封印其中的物体的气息。它将代表自然之气的先天八卦的顺序完全逆转,就是为了借用古咒文的某种力量将物体的气息隔断。但此人并不欲置其中的生物于死地,故有意在代表水的坎位和代表风的兑位的咒文上做了些手脚。所以惟有这两个位置的咒文与别的相反——是为了让风和水有正常的交流,而非绝断——而那些古咒文,据我研究似乎能自万物中获取气,然后转换为发动封印的力量。”
“是这样…,”我右眉挑了挑,困惑到,“难道说制作这个器的人手中拥有,或知道那份咒阵图的全图么?我本以为他只是因为原图不完整才自己补的坎位与兑位的咒文——照这样说,他还是有意而为之喽。”
这时,原本就有些耐不住的背丛终于开口了:“哼,月君的学识之高可齐天,智通四海,乃当世第一人,知道这样一个小小的古咒图又算什么?”他恨恨地看着我,“什么‘女博士’,什么博学古今的——在月君面前也不过是夏日之荧惑,米粒之光也敢于天地争辉!”
“月君?”我毫无怒色,笑吟吟地问,“背丛先生,这‘月君’又是何等人物?”
“嘿,孤陋寡闻,”背丛见我问他,挺了挺原本蜷曲成虾背状的身躯,得意洋洋地清了清喉咙,“告诉你,月君乃一位百年前就已得道飞升的神人。他原来的名讳由于太过尊贵而不为人所知,所以现在大家都用他的封号安月圣君来称呼他,通常都称其为‘月君’或‘圣君’的,知道了吧?”他神情倨傲地看了我们一眼,满意地看到我们露出急于知道的表情,“不过月君喜着白色,所以也有人私下称他为‘白神’的。嘿嘿,想当日我见到白君的真身时,”他居然开始回忆了,“那可真可说是天神一般的人物,恍若天上的星辰…。”他滔滔不绝,飞沫四溅。
我又听了会儿,见再没什么有用的东西,戏也不用演下去了,一转头问霜环她们:“你们可有听说过这个‘月君’么?”
葛良如我所料地摇了摇头,还甚为不屑地加了句:“吾等读圣贤之书,唯知有五帝之君,这又是何方妖人,敢自称为神?”我不理他,又看向霜环与煌皙。
霜环挠了挠头,支吾了半晌,方道:“我好象在哪儿听过——可实在记不起来了——似乎是戴国的飞仙吧。”
煌皙想了会儿:“我有听说过‘白神’这个名字,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人。听说他是少数几个还关心人间疾苦的得道者,特别是对无国无籍的朱氏。若有朱氏的落难,他如遇见,必会鼎力相助。啊,是了,有件事几位或许也略有所闻的,这位‘白神’因为同情朱氏无名无姓,故而给了朱氏‘黄’这个姓,可是后来因犯了麒麟的忌讳,引起诸国的敌视,才改做现在的‘朱’姓的——据说是因为那场冲突中死了不少人。”煌皙皱了皱眉,“因此也有朱氏将其视为守护神,佩带铭有他封号的养生牌出入黄海的——不过我的领养人似乎对他没什么好感,他一直说朱氏是自由之民,只信奉自然之则,不应信什么人神的。”煌皙回忆起那位叫誊蕉的朱氏时,露出怀念的神情。
“这样啊——”我低下头沉思。见我们没人理会他,背丛气呼呼地闭了嘴,一下子倒安静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我放弃似地叹了口气,道:“不想了,这样也想不明白什么。反正看来这个‘月君’不象是个恶人——可能还是个善人。至于他为何会做这个专门用来捕幼种的袋子——也可能出发点只是为了帮助朱氏而已。诶,有缘的话倒真想见见这位奇士呢。”
“对了,这袋子,”我见背丛又有开口的意思,忙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这袋子如何处理?”
听我这么问,大家一言不发,惟独背丛大叫起来:“还给我!不还的话我要到——塙王上的面前去告你们!你们这是抢劫!”
霜环一笑:“嘿,你现在就去告好了。啊,翠篁宫路途遥远的,要不要我送你一程?”她作势就抓过他要往外扔。背丛忙吓的闭了嘴,只敢狠狠地瞪着她。
我说:“若大家没什么主意的话,那小女子就恭添了拿个主意了。”大家点了点头。
“这袋子虽神奇,但除了捕幼种外也无什么用处,而我觉得捕幼妖只为玩乐,有违天常,所以还是毁了吧。”
听完我这话,背丛冷哼了声,咕哝了一句,别开了头。煌皙想了想,抽出自己的冬器,砍了一下,果然竟伤不了这袋子分毫。霜环抢过去,一把扔进火里,但也没有成效的样子。葛良说:“这没有用,此物被强大的咒力保护着——不然应蛇虽小,牙齿却利,用咬也把它咬开了。”
背丛此时换了副嘴脸,谄笑到:“你们又没办法是不是?还不如还给我吧——开个价?诸位要多少银——”话还未说完,已被四道冷冰冰的目光硬生生地给吓了回去。
“…将它扔进海里去吧,”我淡淡地说,“在海底的话,任是那人有通天的本事也无能为力的。”诸人皆无意见,唯背丛完全呆住了。
我取了些无用的重物放入袋中,然后走到甲板上,面向着海默祝几句,一抬手将这个曾引来灾祸的袋子扔进了海中。然后看着它慢慢的沉入黑沉沉的海里,就像是被什么庞然的怪物给吞噬了似的。
月已至中天,冷冷地撒下满眼的银光,毫不顾怜世人的自顾自的圆缺。时辰不早,我们就此分手,各自回舱中休息去了。夜风中,只有背丛一人依旧呆呆地站在甲板上,望着那个袋子消失的方向,嘴里不知在念叨些什么咒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