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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讼 第六节
    接下来两天的航程倒是风平浪静的,连背丛都不知躲哪儿去了,根本看不见人影。中途惟有仲远的手下,带着医者和药材赶了回来。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那医者对我们的态度颇为冷淡,连对庆国的那些伤患亦没什么好脸色的。只是,毕竟他的医术比我们强得多,伤者的情况看起来好多了。

    因为没看见仲远,我随口问了声,一位领头模样的人说,仲远大人好象有些事,所以赶回傲霜见王去了。我“哦”了声,也就不多追问了。

    骑兽虽然回来了,但等医者为所有患者看过,航程也只剩下半日了,我们索性就继续待在船上,乐得悠闲。

    两个时辰后,当日又近暮时,在海的边际处,渐渐有着不一样的颜色进入我们的视野,一座城市的轮廓仿佛是从海中升起似的出现在尽头。有人欢呼——阿岸到了。

    阿岸是一座美丽而富有活力的城市,加之临海,而且从未经历过战争,所以繁华非凡,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位明艳动人的少女。船上的人说,这还是近几十年与庆关系不睦后的情景,若是从前那要更有生气些的,还曾有人用“桃夭”之辞来形容那时的阿岸呢。我沉吟,“桃夭”么——“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啊,果然很适合这座艳丽的城市。

    然后,我问,既然是与庆不睦,又为何还要有生意往来?那人大笑,道,大小姐,打仗毕竟是君王和官吏们的事情,民众虽有怨恨,但填饱肚子却更重要。若是断了与庆的交易,那这一城的人岂非要活活饿死——要知阿岸近海,地多盐碱,收成根本是养不活人的。所以,相较而言,这座城市比之巧国的其他地方,对庆人要和气的多。

    听完我有些黯然,感慨自己从前的不知疾苦,亦觉得或许那叫背丛的商人说的有些道理,比之身而为飞仙,超脱尘世却忧心众生疾苦的“月君”,一心仅看到众生愚昧的我确实的只是只“夏日之荧惑”啊。煌皙对我安慰地笑了笑,但用轻而坚定的声音到:“请原谅我的辄越,只是您是要为王的人——所以请您明白,百姓的要求是简单而直接的。”我点了点头。

    别了船上的众人,我们走在市镇的大街上。二男二女身佩冬器,又各自牵着骑兽的情景显然极为奇异。即使是在这个三教九流云集,鱼龙混杂的阿岸城,看来也颇为显眼,更何况在我们的骑兽中还有一匹驺虞呢。不一会儿,在我们的周围就围了一群指指点点的人。被人群所阻塞而行动缓慢的我们,也只能相视苦笑。只是苦于肚中饥饿,又必须补充些粮食和水,我们惟有认命地缓缓前进。

    “月华”显然驯的极为不错。驺虞之所以是骑兽中的极品,除了勇猛迅捷外,最大的优点就是通人性。虽然驯服起来甚为不易,但若一旦被驯服则会对主人极度的忠诚。故而,即使它对现在围观的人极度的不满,但煌皙不让它乱动,它还是乖乖地走在他的身边,甚至还会不时帮忙约束我们的骑兽。

    我看的有趣,伸手挠了挠它的后耳。它想来极受用,温顺地眯起双眼,还侧过脑袋在我身上蹭了起来。葛良在一旁觉得好玩,童心顿起地也伸出手,想要如法炮制。结果“月华”兽眼一瞪,血口一张,露出明晃晃的一排钢牙,就把他吓的直往霜环身后躲。少不得又被霜环取笑一番,他还委屈到:“煌皙,你这驺虞真是母的么?居然重色轻友!”煌皙听了,直笑的说不出话来。

    正在说笑间,原本温顺如猫的“月华”突然戒备起来,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睛紧盯着西北的不远处。煌皙见状,止住笑声,皱起了眉头。“有什么强大的东西过来了。”他说。

    果然,不多时的,原本围的密密实实的人群起了一阵的骚动,渐渐的分开一条道来。我有些好奇地望去,唯隐约见到三个人牵着各自的骑兽向此处走来。为首的白衣人特别醒目,虽还看不清面容,但风姿卓越,由诸人惊艳的目光来看,应该是个美男子。只是我此时的注意力大半的被他身旁的骑兽所吸引了,那竟也是一只驺虞!我不由的惊讶,阿岸果是藏龙卧虎的地方,连驺虞这种骑兽都能双数出现啊。

    很快,我就更惊讶地发现那只驺虞还不是普通的驺虞。驺虞就像《诗经》中形容的那样,“白虎黑纹。不食生物者也。”瞳色以绿色为主,但也会因某些原因而呈现或是浅绿,或是翠绿,或是墨绿的眼色。据一本专门研究驺虞的叫《虞邪》的书说,那是驺虞的产地不同造成的,而最好的驺虞的双瞳是青蓝色的。书中还罗列了,如何根据瞳色来区别妖兽的产地,并将之分为上三等,中三等和下三等。我总不太信的,只为要像著书人所言的,他非走遍整个黄海不可,能有这种机会的只有朱氏或刚氏了。而著书人看来并非此流,这缘于他提到他们的语气的不屑给我的印象。不过,听说涟国那位嗜驺虞如性命的廉王上倒颇信奉此道的样子。

    而眼前的这只驺虞却是浑身雪白,没有一丝瑕疵,远看象朵白云似的,而双瞳血红,血一样的红!在暮日的光辉下就像金红的宝石一般,熠熠生辉。“啊,那——那个莫非是‘白子’么?”我失声到。

    “没想到,这儿居然会有人知道‘白子’,”一个慵懒低沉的陌生的声音接口到,“还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女孩。”我闻言诧异地侧过头。只见一位身着一袭白衣,身材修长,样貌极是俊美的黑发青年男子倚身在那只驺虞旁,笑吟吟地看着我。我看见他才明白为何诸人这般惊艳,所谓芙蓉之貌就是指的是这样的容貌吧。若不是他体格健硕,喉有喉结,我一刹那还真以为他是那位小姐女扮男妆的呢。

    “抱歉,小女子多嘴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向那人施了一礼,“贱妾只为仅在书中见过关于‘白子’的描述,现在亲眼见到了,不免有些惊奇。若冲撞了阁下,还望阁下海涵。”

    “呵呵,”薄唇微牵,果是有一笑倾国之姿,连身为女子的我都自愧不如,“姑娘不用介意,在下只是对姑娘识出‘无暇’是极为罕见的白子,感到惊讶罢了。”

    “那只驺虞叫‘无暇’么?”霜环忍不住插嘴到,她是武将,本就极喜欢骑兽的,见到如此罕有的一只白化的驺虞是有些情不自禁。若不是碍于对方是个完全陌生的年轻男子,我看她都想冲上去摸摸它了。

    “恩,”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道,“我看诸位也不象是普通的人物。”他的目光落在煌皙和“月华”的身上。我意外地发现,或许他的年龄并不象外表看来这么年轻。因为那双绿色的眼睛!那是一双毫不流露出任何思想的眼睛,如星子般灿烂的,却既无任何对未来的憧憬又无点滴生活的喜悦。意识到这点,我一皱眉。男子继续到:“真少见,在下在外旅行半年有余,还第一次见到同样带着驺虞的旅人呢。不知在下可有幸与诸位交个朋友?”

    葛良兴冲冲地正要回答,我一个眼色阻止了他:“妾身等不过是寻常之人,家中略有薄财而已。这驺虞也不过是我的朋友机缘巧合所得,要与大人这样的人物结交,只怕是高攀了。”

    那人也看出我是推脱之辞,倒也不点穿我,只道:“姑娘若是不愿说也就罢了。”他向我们拱了拱手,自和着另两人向我们方才来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