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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讼 第七节
    已是掌灯时分,城中的人想是急于回去吃饭,而戏也看够了,纷纷的散去,路倒好走多了。煌皙向一个路人打听城中的旅馆,只是似乎来的不是时候,正遇上繁忙的时节,几乎都客满的样子。最后惟有一家由于地处生冷,还有甚宽裕的空房。

    店名叫做“虚崇阁”,倒也是个幽静雅致的所在。我有些奇怪的发现,这店造的看来虽无奢华之处,但在细节处,处处显得精致,显然造价不菲。然而却将店开在了如此冷僻的所在,店主人倒不怕亏钱么?

    迎出来的是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白面,三缕清须飘洒胸前,看来人颇和善的样子。他自我介绍说是此处的掌柜的,叫做行采。我更是奇特,如何看来他都像是个文士,满身毫无生意人的味道。故在用晚膳时随口问起。行采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一笑到,的确,他原是个文士。二十余年前在大学就读过,准备应试为官的,但中途出了些事,因此对仕途也心冷了,故而在此方开个小店,会会四方的朋友。我听了觉得其中很多情节都被他隐去,只是他不愿多说,我也不便进一步多问。

    由于第二日还要赶路,我们用过晚膳,闲聊了几句就分头回房去睡了。我早早的上了床,迷迷糊糊地睡了会儿,不知怎么的就醒了,然后就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索性地起了床,披上一件罩衣,走到庭院中赏起月来。

    天空中有些微的薄云,笼罩着弦月,故而使之呈现出一片古铜色的妖红。虽然别样的美丽,但总叫人觉得诡异。我看了会儿,也无什么趣味,起身就想回房,外间却传来一阵嘈杂。

    行采先生手提着一盏暗红色的灯笼,恭恭敬敬地领着一人走了进来。见到我他显然一怔,随即问到:“哦,姑娘,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我笑了笑,道,正要去睡呢。转身想走,却有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讶然到:“这不是刚才那位姑娘吗?”我一怔的,望去,原来是那位有倾国之容的白衣男子。

    听见男子这样说,行采先生一愣,脱口道:“怎么,月君认识这位姑娘么?”月君?闻言我吃了一惊,不由回过身,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遍,迟疑道:“阁下莫非就是那位人称‘月君’的飞仙,安月圣君吗?”

    月君亦有些讶异,道:“姑娘知道在下?”我默默点了点头,想起自己方才对那双不同一般的眼瞳的疑惑,原来是为了这个。“…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他这次问的很正式,已不如前一次只是出于对我们的好奇般随意,语气中亦隐隐有种不容违逆的霸气。

    “…失礼了,”我已不欲隐瞒什么,恭身到,“贱妾纪氏水镜,庆国人氏,恭添少师之职。久仰圣君大名,今日得见尊容,万分荣幸。”说着就觉的照在夜中的烛火一晃,行采先生脸色怪异地站在那儿。

    “哦,”月君恍然大悟似地,“我说何处来的奇女子能有这等见识。原来是世所闻名的‘女博士’,失敬失敬。”

    “月君见笑了,什么‘女博士’的,不过是些闲人胡诹的罢了。小女子才疏学浅,不及月君之万分之一,又如何敢在月君面前称什么‘女博士’。”我淡淡到。

    “…少师过谦了。”月君突然沉默了一会,接着道,“在下有些事想向少师请教,不知可否请少师移座茶室,小谈片刻?”

    我一愣,随即想起背丛的事,了然到:“月君有请,妾身敢不从命?”

    茶室是座水榭,隐在树影婆娑之中,朱栏飞檐,雅致非凡,惜是未到莲开时节,少了件情趣,不然倒正是“月下赏花观美人”呢。我见月君对此处的路径甚为熟捻的样子,问到,月君是此处的常客么?他轻笑不语,倒是行采先生极正色地对我说,这店是月君的。我这才理解为何这店建的如此雅致,而却宁愿躲在这生僻的小巷中。

    上的是雨前的珠兰,入口甘润,显是极品,用的茶具是莹莹如玉的白瓷,似是宫家之物,我由此更对这位月君的身份感到好奇。

    月君浅饮了一口,略一思索,开口道:“不瞒少师,在下此次前来阿岸是为了拿一样东西,只是约好的那个人却找不到了——据说少师亦是和这次的船一起来的,不知少师可认识背丛这个人么?”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认识。”然后放下手中的茶盏,回视着他,“非但认识,我还能猜到月君要拿的是什么。”

    闻言,月君一皱眉,语带不悦地沉声道:“莫非那蠢材拿了此物到处宣扬么?”“非也。”我一笑,蠢材的形容还真是和他如影随形啊。“那——”月君疑惑地看着我。

    “…妾身有一事要先请月君莫见怪。”我沉吟道。

    “…少师请讲,在下无论如何也不会怪罪少师的。”他道。

    “…月君要的应该是应蛇的幼种吧。”我沏了口茶,悠然到,见月君与行采俱是一震,“月君的器作的可说甚为完美,千里之外的成妖的确未能察觉小蛇的气息。然而月君你为了生擒幼种,故开了坎兑位的咒文。只是,有流通就必会将气带出去,虽然极微弱到成妖无法察觉,可是左近的妖魔却被吸引了过来——”

    “原来如此,”未等我把话说完,月君似已完全明白了,“想是妖魔来袭,背丛为保性命将袋子抛开,故而引来了成妖是吧。”

    “月君所猜的八九不离十的。”“…那诸位又是如何从成妖手中逃的生?——背丛怕是在劫难逃的,难怪我用巫占之术找不到那袋子的所在。”

    “背丛还活着,”我说,见月君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苦笑到,“只是其中的原委,连我都不甚明白的,月君也也莫多问了。而那器——这正是妾身要月君海涵之处,”我看了他一眼,“贱妾以此器违逆天常,不宜流传于世,故将之葬于海底。”

    不浓不淡的剑眉略挑,他目中闪过一丝异彩,但转瞬即逝。一会儿,他淡淡地叹了口气,道:“也罢,一切是天数啊。”就再也不谈此事。

    他又与我讨论了些古咒文的事,我发觉他的学识之渊博,思维之敏锐决不下于活了七百年的恩师大人,甚至某些地方有极深刻而独到的见解,果然是位隐世高人。

    “少师入仙籍才二十年吧?”他突然问。

    “呃——十七八年吧。”我说。

    “…以三十余年的经历而言,你的学识见地可说是古今第一人,”他有些感叹似地微笑到,“我幼曾以敏慧而惊于世,但至今也活了二百余年,才有如今的小成——果是‘江山待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啊。”新人?我么。为何我常觉得我的心要比活了七百年的恩师更为垂暮?

    “近年来,民间有诹谣‘庆无王,惟待少师’”月君将目光投向远处,妖红之月映于水中的恍惚的倒影,语气飘渺地说,“今年的春分已过,将入夏至——少师是为了升山而过此的么?”我一怔,随即答到:“是。”

    “…王——你想做王吗?”他突然收回视线,目光炯炯地盯着我,语气深沉地说,“今日之前在下虽从未与少师谋面,但少师有不少文书传于坊间。吾可说神交已久,看的出少师乃吾辈中人——‘天邪,彼不与世,世又何因其生?’——我以为象少师这样的人物,既看破了天道的虚伪,应该不屑于为这个王的!”

    “…”我心中一颤,他的话勾起了我的某种思绪。良久,我开口道:“妾身的确质疑这所谓的天道,亦并不想做这个王,”我语气渐坚,目光平静地望着他那双如星辰般灿烂,却无任何感情的深眸,“但有人告诉我,对芸芸众生而言,活命和温饱才是最重要的。而庆的百姓正因为没有王而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他们比起因同情他们而质疑天道的人,更需要的是一个王!一个明君!——我未必会是王,亦很可能不是一个明君,但我想试一下——既然大家都对我报着殷切的期望。”

    “…孩子啊,”月君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露出悲天悯人的忧伤,“…你的学识让我忘了你毕竟还只是个孩子…”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口。我见到他深锁双眉的,似为什么事而困扰的样子,心中亦有些动摇起来,但却说不出任何话。我们就这样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最后,他淡淡到,夜深了,快去睡吧。于是,我们道了声别,各自分开了。

    清晨,薄光透窗而入,倒唤醒了尚自睡的不甚沉稳的我。我扶着床头坐起身,约莫着已近卯时了。我洗漱了一番,就听霜环前来叩门。应了一声,推门而出,正巧煌皙和葛良也从房里出来。即道了声早安,同往外厅用早点去。

    店里果然冷清,唯有我们与月君一行,及些零零星星的人。煌皙他们见到他时不由一怔,神色相当有趣。我笑了笑,向月君打了声招呼。他温和地笑了下,起身回应了我,倒丝毫也看不出,我们昨夜有过什么争执。

    坐定了身子,行采先生命人送过早点。都是些精致的小点,倒极合了我和霜环这种女孩子的口味。我因一直待在宫中的,未免有些挑剔饮食,这一路粗茶淡饭,风餐露宿的,我虽未曾叫过什么,事实上却一向没什么胃口。此时见到这些小点,不免有了食欲,多用了些。

    霜环因见了月君,此时满脑子都是那只白化的驺虞。胡乱地吃了两口,就抢在煌皙前面说要去准备骑兽,匆匆地冲了出去。我知她的心思,笑着摇了摇头,只说我们多坐片刻吧,让霜环仔仔细细看个够,免得她人走了,魂却丢了。

    不知是否是昨夜一夜未睡好的原因,我用了会儿早点,觉得人昏沉沉的,全身乏力。心想,莫不是昨夜受了寒了么?转念一想,糊涂了吧,我入仙籍这多年,可有生过病?仙人是无病的啊。但这昏沉感益重了,终于,我抵不住睡意,渐渐没有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