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我走在这无光,无尽的石径之上。毫无目的,毫无希望地走着,夜色将一切吞噬,包括思想。我想看月亮!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然后,我抬起头。
月,孤高而清旷,寂寞而冰冷的月,不同寻常地高洁而临近;峰,突兀的石峰耸立在月之下,而遥远处是一片墨绿的树海。我知道,为什么知道?
影,影子,一个拉伸变形的阴影出现在身前,我望去。那是?比月更高傲,更圣洁的兽啊!哦,那纤长如银丝般耀眼的鬃毛,散发着自然的淡金色的光芒,随风披撒在修长的身躯和那充满着力感的四肢上。它那双如紫桐花般美丽却深浅难见的双瞳俯视着我。我明白了它的想法,好奇,怜悯,哀愁以及——一刹那,我哭了——泪,无暇而温暖的泪,滴落下来,成镜。
镜,水之镜。映照着一个我。一个天真的我,一个愤怒的我,一个悲伤的我,一个冷漠的我,一个——一个无知的我。那,是我么?我向虚幻之影伸出了手,然后——光
光,撕裂了黑暗,亦打破了镜,水镜——梦境,然后,我回归为我。
“少师?少师大人,请醒醒!”有什么熟悉而急切的声音伴随着光响起。我皱了皱眉,因为那昏沉的感觉而不悦。“啊,您终于醒了。”声音如释重负道。我将尚自恍惚的视线向声音的方向投去。一个逆光的人影,然后我渐渐看到一个蓝发蓝眸的年轻男子那焦急的脸。
“你…”我甩了甩头,试图清醒一些,“煌皙?”我记起他的名字,亦记起昏迷前的一切。随着回忆,我冷静下来,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
“…是迷药么?”我问,随即坐起身,打量起我现在所处的地方。阴暗,潮湿的石牢,这是我对此处的第一反应。惟只煌皙身后的那面石墙上开了一扇用铁条封住的小窗里透过薄光,看那样子是正午的光景。在我打量时,煌皙回答我到:“似乎是的。”
“…我昏迷了多久?”我沉吟到,发现此处除了我与煌皙,只有犹自昏迷的葛良,“霜环——霜环在哪里?”
“我是半夜醒的,据看守我们的人说,是一天了。那您应该昏迷一天一夜了。”煌皙沉声道,“小司马大人并不在这儿——据我猜测她或是逃脱了,或是——”他皱起眉头,说不下去。
“或是被杀吗?”我低下头喃喃着,“这里是——”
“是官牢。”煌皙的蓝眸里闪过一丝不满。“罪名?”
“间谍——似乎是这样的。”他苦笑了一下。“有笨到带着驺虞四处晃的间谍么?我一挑柳眉,略提高了声音。“我这么解释过,可惜没什么成效的样子。”他摇了摇头。“…”我沉默。
月君,是月君做的吧,我心中想到。只是,为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而陷害我呢?难道说——我想着,眉心的结打的更深了。
葛大御史在一个时辰后也混混沌沌地醒来,尚且搞不清状况地大吵大闹了一番。我叹了口气,道,拜托您老了,让小女子的耳朵清静许许。他才气鼓鼓地闭上了嘴,躲在一角,自顾自地低声念叨起来。
煌皙倒还沉得住气。虽然我未把心中猜测说出来,但他似乎也猜到两三分的样子。只是我不开口说,他也不主动问我。屋中除了葛良的低喃和衣服的摩擦声,就沉寂了起来。
沉默一直持续着,偶尔葛良会突然大叫一声,但一会儿又回到角落中阴沉下来。中间有人来送饭,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衙役。不知是年老耳背或是个哑巴什么的,他只态度僵硬地扔进三碗干硬发黑的饭,对我们视而不见的冷漠。
我并没有什么胃口,亦不觉得饿,怎么也动不起那份食物。而葛良折腾了半天,显然饿了,但他却硬是意气地说要以绝食抗议。反正他是仙人,饿是饿不死的,至多腹中受罪而已,故而我也不多劝他。最后只有煌皙一个用了些饭食。片刻后,那位老衙役又寒着张脸回来了,利索地收拾起碗筷,也不看我们是否用过,转身就走。
就这样等着黑夜的降临。入夜,石室内阴气甚重,我不由打了个寒颤。葛良因为饿着肚子的关系,也没什么力气继续念叨了,只一个人在那里哀声叹气。此时,我倒希望他能在那里多说几句,随便什么都好。
我正在寒冷中挣扎,外间却突然地传来了脚步声。进来的正是方才那个为我们送饭的老衙役。他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们一眼,最后落在我身上,出人意料地开口到:“你,出来,有人要见你。”我呆了一下,但未及我有什么表示,他不顾我的意愿,一把拉起我就往外拖去。葛良和煌皙想要反抗,我却对他们摆了摆手。
石牢外的景致倒出我意料的风雅,夜空中皎洁无瑕的月色,轻柔而圣洁,撒下一笼银纱,笼罩于夜色下的万物。碎石小径弯弯曲曲的,隐在树丛中,偶尔还有几株盛开的山茶犹自争艳。虽然整体看来有些许荒芜,但自然的景致却也甚是怡人。我走在这石径之上,仿佛有回到那个梦中的错觉。那个梦到底有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某种感觉,怀念或是忧伤…
石径的尽头是座凉亭,一个白色修长的身影优雅非凡地倚着朱轩而坐,白皙纤长的手上执者莹莹如玉的瓷盏。月笼纱,风飞扬,一刹那我以为看见了坠落凡尘的仙子。原来是他——果然是他!
他看见我,略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茶盏放在身旁行采先生托着的托盘上。“你来了。”他说。
我并未感到讶异或是愤怒,若说我见到他时情绪有些波动的话,那是因为一些疑惑,一些不解。“…我来了。”我说。
他做了个手势请我坐下,我笑了笑道:“妾身不是带罪之身么?如何还能与尊架坐着说话?”
“…少师怨恨在下么?”他淡淡地问。
“…恨?那倒没有,只是有些疑问希望月君能为小女子解惑。”我微笑到。
“…在下会尽量满足少师的愿望。只是说来话长,还是请少师坐下说话吧。”他不容有置疑地说道,然后未等我说什么,身后的老衙役已把我拖过去,按在了石凳上。“行折,莫要伤着少师。”月君出声呵责到。原来老衙役叫做行折,我想,难道他和行采先生有什么关系么?
月君并未立即开口,只是看着外间,我刚走来的石径。我也未开口,只是注视着亭子另一端,消失在远处的小路。良久,他终于开口了。
“…行刑的时间是三天后——我本希望更快些,”他语中毫无感情地说,“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不好的预感…或许时间再长些,我会后悔杀了你。”他顿了顿,收回视线看着我,冰冷无情的翠绿之瞳中竟有一丝感伤,“你是个极有天赋的孩子,若是在不同情况下见面,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只是——你为什么要拘泥于那种目光短浅的想法呢!”他突然抬高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