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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讼 第九节
    “目光短浅?”我虚无地一笑,“月君似乎和妾身一样生活在不愁温饱的锦衣玉食中呢,所以才不知饥饿与寒冷的可怕;因为是仙人所以忘了生离死别的痛苦!目光短浅的想法,却是活在这世上芸芸众生的想法啊,他们所追求的正是这些目光短浅的东西,而能给予他们这些最快,最方便的途径,就是王。”

    “王?”他冷笑,凄冷地一笑,“这就是我说你无知的地方。你以为王真的能带来富足与安稳的生活吗?你以为一个由凡人被拱上神位的王可以成为永远的明君吗?不,不可能,人是无法成为神的,永远——”他语中有着一种无限深沉的痛苦,一种比夜还寒冷的绝望。他也必定有过极伤心的过往,因此而如此激烈地仇视着天道,我想。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语气恢复了冷漠与平静,灿如星辰,却没有感情的绿瞳看着我,淡淡道:“少师可想听一听行采的经历?”我知他并非询问我,所以只静静地等待。果然,他扫了眼行采,行采先生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漆盘,上前一步,对我施了一礼。

    “…行采先生的点心做的真不错啊。”我微微一笑,随口到。行采先生闻言一怔,脸色立时变的怪异起来,慌张到:“少师—在下——这——”我叹了口气:“先生莫要紧张,妾身不是要怪罪于你。只是——呵,平白被人下了迷药,心中总有些闷闷的,免不得说两句风凉话。”

    “…是在下对不起少师,少师要打要骂都是应该的。”行采先生一脸黯然地摇了摇头,“在下之家虽是因庆人而亡,但此非少师之罪。少师那时也不过是未满十岁的稚儿,若要将此迁怒于少师,行采也太不讲理了。只是,月君与我们有再生之恩,少师若是升山为了王,影响了圣君的大计,所以——”

    “你在说什么?二弟!”一直寡言怒视的行折大喝到,“什么稚儿无罪!那我的兰儿和你的小羽呢?”他声音颤抖地泣声到,“兰儿当时才六岁啊,而小羽,小羽他尚是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他们又有什么罪?他们又是为什么要被那些没天良的狗兵给杀了的!你难道全忘了,忘了他们哭着,喊着哀叫的样子?忘了我们发现他们被绞得毫无人形时的剜心之痛?那是谁做的?是他们,是他们这些无血无泪的庆人!”他神情疯狂,面目狰狞地怒吼——哭泣,哭泣呃,泪,混浊的泪,那样熟悉的感觉,我曾经见过么?不知尘世疾苦,而隔绝人世于那座高峰中的我为什么见过这样的情形?——那是从前吗?是那个尚是一介凡人时的我见过的么?我神思开始恍惚,苦思着某种似有似无的东西。

    等我回过神来,行折已冲到我身前,满脸煞气地扼住我的喉咙。窒息,久违的窒息感又将我包围。我竟然觉得可笑,莫非我侥幸地从上古蛇神手下逃生,却要以同样的方式死在一个凡人手中么?哦,血红的煞月,高悬于夜空,妖媚的,异样的,仿佛这夜的瞳,俯视着一切,苍生。

    我并未做什么抵抗,我有想到过“弱水”,这也是至今我能如此坦然地被困在牢房中的原因之一。然而,随即就放弃了,因为——或许我还是被月君说动了吧,又亦或我本身的立场就不甚坚定。比之强若神明的应蛇,要对弱小脆弱的凡人动手,我反而下不去这个手——多么愚蠢的一念之仁啊,我出奇平静地在心中自责到。

    但是,我也想看看呢,那双隐于万物身后的被称之为命运的手。看吧,天上地下唯一的主宰啊,让我来看看万能而尊贵的你又是如何来处理这个命运的。如果,如果我就是你为庆所选择的新王…意识在虚无中飘荡,远去。

    不知何时的,我再次从那个混沌皆无的国度中回来。月的影子已开始在鱼白中渐隐,然后我听见那位月之君的叹息。

    “我还在挣扎,是否要现在就这样结果你…”他淡淡地说,收回手中的青锋,那语气淡的叫人听不出他的情绪,是失望还是庆幸。

    “咳,咳,”我想说话却被呛了下,一阵急咳,过了会儿道,“…行折先生呢?”“…”他看了我一眼,“行采在照顾他——我打昏了他。”他顿了顿,“为什么那时要出手呢?”他仿佛迷茫地低喃了一句。

    “…能告诉我行折先生他,”我迟疑地问到,“为什么会——?”

    “…行采有说过他原会走上仕途的吧?”月君复坐下身,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我点了点头。

    “年青时的行采太过血气方刚,”他淡淡地回忆着,“那年他进籍的会试时,正遇上伐王兴兵侵巧。行采即以‘彼道之失,勿以失对’为题眼,向殇王上书。王欲出兵,被台甫所阻,正没处出气,所以一怒之下将其逐出大学,并令永不录用。”

    听到此,我不由皱了皱眉头。当年庆巧之战,因伐王而起,故而我对作为受害者的殇王一直保有一份同情,然而从此事看来,即使当年殇王未因配浪之战而亡,亦治国无法久远啊。

    月君继续到:“行采自此心灰意冷,决意与兄长移居他国。那时诸国中治世最久的是雁延王,已有近三百年的太平盛世,所以他们想投奔雁国而去。然而,就在北梁的郊外——他的妻儿与行折的妻儿全被庆兵用极残忍的方式杀害了!”那无感情的声音略出现些不协调,虽然很快被掩饰过去,但我依旧察觉了。

    “…在下那时闻得庆巧相戈,想来看看——结果正遇见他们两个被庆兵所擒,将被杀害——所以,你不要怨恨那对兄弟…自从那日后,行折一夜地衰老下来,行采虽看来似渐渐淡忘了当年之事,但他最近却常常莫名地发呆…”

    “…妾身对他们并无怨恨,亦不怨恨任何人。”我淡淡地叹了口气,哀愁和郁郁的情绪将我困扰,“——月君若是无事,那妾身可以回去了么?”

    “…你走吧,”他想了想,又拦住我,取过一边的提盒,“…对于陷害少师一事在下手段虽不光明,但决不后悔,只是——”他叹了口气,“女孩子家的,总希望死得漂亮些吧。这些衣物乃旧日宫中之物,应不辱没于少师。还有些细点——在下知少师养尊处优,这狱中之食恐难下咽,这些细点就算在下的一些心意吧。”

    我无语,注视着那双灿如星子又毫无情感的翠玉之瞳良久,伸手接过提盒。一言不发地向他行了个礼,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去。

    刚跨出一步,我想起件事,停下身,头也不回地淡淡地问:“还有一件事,月君能否告知妾身?”

    “…那位女伴的事吗?”月君了然到,“她逃脱了——在下也不愿多伤无辜…至于那两位,只能说是命不好了。”

    听完他的话,我点了点头,重又启步向那条荒芜的石径走去。

    煌皙与葛良一夜未睡,只在晨曦之时浅浅地打了个薄眠,我进去的脚步声立时惊醒了他们。我仅述了月君的来访及霜环的事,对于行采和行折兄弟的事情却未说什么。葛良好奇地打开提盒,最上层果有一整套的宫中行装。水蓝色的宫锦与蝉翼般的飞纱,极为精致而典雅,当真是出自御宫之物。我更确定月君与那朝王家有关系的想法——戴么,二百多年前的泰王是…对了,是挽王。

    戴挽王,成姓,名清平,字先曦。王以寒士出。有麟者,异青之发,罕之。年号启。

    王有后者糟糠,生一子,是为昭明太子。

    王在位三十余年,时世甚昌。及启三十七年末,朝颓然而倾,不知其因。王暴毙于白圭宫中,失泰麟踪。唯月余有泰果出蓬山,故以其亡。

    我暗自猜测,月君极有可能就是那位昭明太子。只是不知因何事而变的如此嫉世愤俗。史无多载,我也无法妄多猜测,只是胡乱地想了想,就暗笑自己,性命都朝不保夕,还在这儿想些什么古事。

    提盒的下几层皆是细点,看来颇为可口。我两日一夜未进饮食,虽无什么要紧的,但我还是胡乱地塞了两口。葛良本还在疑虑,见我毫不犹豫地用下了,想了想,也取了些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我用完点心,对他们说了声,大家都休息吧,就自顾自地在一角蜷起身子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