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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讼 第十节
    迷迷糊糊地,等我完全清醒时,已又是月上中天。一个修长的身影站立在铁窗下,仰望着那片狭小的夜空。“煌皙么?”我坐起身。

    “您醒了,水镜大人。”煌皙转过身,对我温和地笑了笑。是么,居然还有人能如此镇静地面对死亡,还是因为凡人比我们这些长生不老的仙人更能接受死亡的归程?我想着,心不在焉地道:“看月亮么?”

    “不,看星星——虽然月华太耀眼,将群星都黯然了。”他在我对面弯下身,盘腿而坐。

    “星星啊,”睡得不甚安稳,蓬头散发的,我解下发簪,将长发向身后拢了拢,“看出什么了?”

    “…象征我庆君的心宿尚未有寂灭的趋势,虽有微小的赤星冲煞,但应无大碍。”他目光清澈地看着我,声音意外的好听。

    “…不是‘荧惑守心’啊。”我沉吟道,古书有言,荧惑守心,大人易位,主去其宫。荧惑逆行守心,泣哭吟吟,王命恶之,国有大丧,易政。

    “呵,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呢,”我笑了笑,“不过,命运么——”我幽幽地叹了口气,仰起头,眺望着那仅见的一方星光,很久。

    “人真是奇怪呢,”我语意飘渺地望着天穹,“…如果注定要如何的,就会开始怀疑,开始不满,开始想违逆。明明理智告诉自己这样做才是最好的,偏偏内心还想尝试那个危险的天堑——”

    “…您想尝试着抗逆天道吗?”煌皙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丝毫惊讶,“不,应该说因为月君的出现,使您原本就存有的怀疑化为了行动。”

    “…或许吧,”我抬起手,在虚空中划过星星的轨迹,“想看看啊,那位尊神将如何来为我显示命运的神奇——最后一次,以生命做赌注,如果我确然是王…”我叹了口气,放下手,侧着脸沉思到,“也许会后悔吧,毕竟死亡的终结使我不甘心——月君的做法我无法苟同…但我亦没资格说他吧,”我将视线转向煌皙,直视着那双澄清又幽深的苍蓝之瞳,“因为妾身的愚蠢而连累了两位——尤其是你,你还是布衣之身,却要分担身为仙人的我的罪业…因此,在一切不可挽回前,我想知道你的选择。”

    “…”煌皙眸中的蓝色瞬息万变,然后他淡淡地笑了,超然于某种境界的笑容,“若在下说反对,少师虽然此时会放弃,但那个疑惑必定将一直伴随着您——从长远来看,这并非庆之福。所以在下愿以这渺小之身陪大人与上天赌一场!”

    闻言我亦笑了,温暖的微笑,一种同生共死的暖意。

    月啊,夜之王者,傲视于万物苍生的黑暗之瞳,以无限耀眼的光芒淹没了群星。夜,无际,唯待朝白。

    宫锦,华裳,被水蓝色浸润的白色飞纱在空灵中飘逸,黑水晶似的夜眸微动,深若幽潭的看不出喜怒。朱唇轻抿,柳眉低敛,镜中的我平静的叫人惊讶。连那位派来为我更衣的麽麽都在旁念叨着,仙人就是和凡人不一样什么的。我心中苦笑,其实我们比任何凡人都害怕死亡啊,毕竟对我们而言死亡原是极遥远的事物。只是,绝对不能表现出我的软弱!这是我作为庆少师的小小的自尊——尤其是在那人面前…

    通往刑场的道路似乎格外的长又特别的短。当我一脚踏上刑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颤抖,恐惧,恐惧将我的勇气侵蚀。我甚至开始想召唤“弱水”,斩杀身后那两个押解我的衙役,立即从此处逃开。但是一切只在转念之间,我已站在了刑台之上。

    煌皙和葛良被缚在我左右的立柱上,我看着他们心中一阵歉疚。葛良勉强地挤出一丝傲视与不屑的表情,只是被堵着嘴的样子看来有些滑稽。然而此时我已无心笑他,只怀着歉意地向他微恭了恭身。

    煌皙看来倒甚为平静,甚至叫人看不出他有过什么情绪的波动。他只对我点了点头,就昂首正视着前方。

    前方,四周站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如那日的街上,只是现在,冷漠是他们唯一的表情。然后一张充满怨念的脸进入我的视线。行折站在人群的前头,如毒蛇般的视线紧紧盯着我。看着这样的眼神,我对他居然没在送来的饭食中下毒感到奇异。

    白色,显眼的白色在人群的后方一闪而过,我知道,他也来了。看来他若不亲眼看我身首异处是无法安心的啊,我想着。

    那位从未谋面就判了我们死刑的乡长,是个矮矮胖胖的,有着两撇山羊胡,五十出头光景的男子。满脸不耐烦地坐在监斩台的主座,不断地扭动着圆滚滚的身躯,向身旁的侍卫问着时辰。

    此时的我,恐惧已渐渐被压抑,一种可笑感自心中升起,啊,真不知那位叫伏羲的蛇神知道我的结局后,会觉得多么不可思议的愚昧呢。不过,我是否也该感到开心?毕竟,若是我死了那也算是对天道的一种胜利——只是,因为我的一意孤行将使我亏负太多的人,连累着葛良和煌皙陪我共赴黄泉,虽然我本可以救他们的…父亲大人和恩师大人也会伤心——父亲大人,诶,再一次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么…其实我的所为和青蒙并没什么区别啊!还有松柏和燕易,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霜环已然逃脱,希望她能安然回到金波。

    一念千里,如电光火石,我突然想起那已经淡忘的身世,想起我至今对其毫无记忆的亲生父母。不知他们现在在何处安身啊,亦或——若是那样我们一家阔别近二十年,倒可在幽明之下再聚了呢。

    正午的骄阳悬于穹顶,在空灵中折射出一连串的金珠环。天意外的高旷,苍穹,万里无云的湛蓝,蒸云炼蔚是此时最好的写照。居然不下些雨!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好歹也营造些悲壮的气氛来烘托我英勇就义的形象…

    “午时三刻!”蓦地监天司的声音响起,好快啊,我心中一颤。

    早等的不耐烦的乡长立时操起令牌往地上一扔,有气无力地道了声“斩”。

    解开柱上的捆绑,六名差役将我等压在刑台之上,三名刽子手高举起明晃晃的鬼头刀。光反射在银白的刀身上,洒下一道极为流畅的光幕。据说这是刀口锋利的现象,我想着,月君打点的可真周到,连这都为我们想到了。

    生与死啊,一切在这一线之隔!这是最后的赌注,我不断以此来说服自己,勉力压住自己的右手,然后,闭上了双眼。

    刃,冰冷的风拂过颈部,我知道,这场赌注我要赢了。只是——我果然开始后悔了啊——我还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