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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讼 第十一节
    疼痛并未如预料般的降临,几道阴影却出乎意料地投落下来。我脑中一片空白地呆滞了一会儿,耳边响起煌皙的低呼声:“骑兽!”

    我睁开眼睛,抬起头,天空中约十多数的骑兽将骄阳微掩。如此之多的骑兽同时出现是绝不寻常的事,因此,连那位漫不经心的乡长大人也不由讶异地站起身,仰头张望起来。

    骑兽在上空盘旋了一阵,有三匹天马和着一匹驺虞向此处降落下来。随着距离渐近,我看清了来人的面目——居然是他!

    来人看见我们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刚抬起手,一转念却又放下了。他向我们略欠了欠身,转身向监斩台走去。

    “…您的确是王啊,”煌皙望着来人的身影淡淡地说,“现在您还怀疑吗?——虽然那一刹那连我都开始有些疑惑了呢。”他笑了,转过头看着我。

    “…原来是这样的,”我虚无,不,是虚脱地笑了笑,“——我输了。天道…果然不是我们所能改变的…”

    来的是仲远,手奉着塙王上召我等入翠篁的旨意,驺虞却是“月华”。他道明身份,并出示证明,质问了乡长三点。一有何证据来证明我们是间谍;二要定如此高位阶官员的罪为何没向翠篁宫中请示;三为何如此急促地行刑。乡长支支吾吾了半晌,只反复说着他是考虑到当年伐王的事,才急于定我们的罪,宁可错杀也不能漏掉。

    仲远冷哼了一声,道:“有愚蠢到带着驺虞四处走动的间谍么?这几位是主上的贵客,若是真被你杀了,我看你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说完再不理会满脸惊恐的乡长,转过脸来命人为我们松绑。

    “为什么!“有人嘶声力竭地大叫,引起原本已渐渐散去的人群的注目。

    行折冲上刑台,赤红着双目对着仲远喝到:“你骗人!主上为什么会见无血无泪的庆人!她知道他们那时是多么无耻,多么卑鄙,多么残忍地杀害了我们的亲人和同胞吗?——绝不能放过他们!杀,杀了他们!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这位老先生请自重,”仲远皱起眉头,“下官同情你的遭遇,但那是先人之罪,不应该将之加诸于无辜者的身上。”他挥挥手,令手下将行折拉下刑台。

    “…天道!”行折仰天悲啸,“什么王!一个无知无忧的小女孩,知道什么失去亲人的伤痛,知道什么国破家亡的哀愁!”他阴冷地瞪了仲远一眼,闭上了嘴。

    仲远对他口出不逊虽有反感,但体谅他心中的痛苦,也只当不知,命人快快将他带下去,自己则快步向我们走来。

    “月华”久别重逢,一个劲地在煌皙身上磨蹭,撒着娇。此时此刻,见到它的感觉分外温暖,我伸手一把抱住了它,将头埋在它黑白相间的皮毛里——或许我哭了吧。

    仲远走到我们面前,深深施了一礼,道:“仲远来迟一步,叫少师和两位受惊了。”

    我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一道反光,我只觉得后臂一凉,随即是刺骨的疼痛。我在寒风起时,心生警觉,向一侧闪了闪,不然这一刀刺到的就是我的心脏。血,叫人厌恶的血腥味在空灵中弥漫开,我感到一阵晕旋。

    行折,是行折,不知何时他绕到了刑台的后方,乘人不备抢了刽子手手中的冬器。他一击未中,立时就有人拦在他身前,将他团团围住。

    “您没事吧,少师大人?”仲远对于自己的疏忽感到愧疚,忙问到。

    “…没什么——小伤而已。”我挤出丝笑容,摆了摆手,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的我一呲牙。幸而似乎未伤及筋骨,我不由庆幸。即使是身为仙人的我,若被冬器砍伤筋骨亦是极难恢复的——所以冬器才是仙人的克星——但仅是皮肉的话,就只是恢复的慢些罢了。

    “少师希望如何处置此人?”仲远沉吟了一会,询问我。

    “…放他走吧。”我叹了口气,淡淡到。我们马上就将离开此地,不会再与他有什么瓜葛。行折虽伤了我,但其情可悯,其人可怜,更何况一众巧民在台下看着,我若下令杀了或伤了行折,必会引起众人兔死狐悲之情。

    “…既然少师如此宽宏大量,那下官就卖少师这个人情。”仲远点了点头,传令手下放开一角包围。

    行折一步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呆滞了片刻,突然异光一闪,原本狰狞变形的面容奇异地变的平静祥和。他叹了口气,道:“苍天啊,你为何如此地折磨我——小姑娘,你或许不是个坏人,但老朽与庆,仇不共戴天,绝不受庆人丝毫恩惠!”他一咬牙,“吾弟啊,切勿忘家仇国恨!”

    我心知不好,奈何行动不便,刚想出言示警。只听行折仰天大喝一声:“老妻,兰儿,吾来与汝等相聚了!”

    “住——”我话音刚起,但见白光一道——血,绯红妖艳的红色水珠洒落下来——成雨。

    云海之上,亘古不变地晴朗,壮观而绚丽的金红一望无际。只是此时的我心情却极为阴郁。阴郁到伤口的疼痛都已麻木。死亡啊,或许是我的过错,因为召来它的人是我!为了我愚蠢的念头,异想天开地想用之于天道来抗争,因此而牺牲了别人……

    血,似有似无、若浓若淡的血腥味,虽然立时就换下被血污秽的衣物,但为什么这股叫人晕眩的气味却依旧围绕于四周,让我透不过气来?

    “少师大人。”仲远不知何时已与我并排飞行。“仲远大人,”我有气无力地回了个礼,“有什么事么?”

    “……是关于小司马大人的……”仲远想了想,道:“也多亏半路上遇见被围攻的小司马大人,方知诸位身处险境,才能赶及救下诸位。在下本就担心会有这种事发生,所以急急赶回傲霜翠篁宫向主上请旨。”

    原来那时仲远匆匆离去是为了这件事,我心中极为感激,同时也惊愕于命运的环环相扣。

    “霜环,小司马她还好吗?”我担心地问。“夏官大人倒无什么事,小伤而已,”仲远笑了笑,“是下官劝她不要来,主要怕旁生枝节。”我点了点头。

    “大人的伤还要紧么?”仲远迟疑道,接着说,“若是无什么大碍,下官想连夜赶去喜州——毕竟夜长梦多。”他询问地望着我。

    我已无心在此方多做逗留,亦担心月君和行采的行动,何况我等的行程已耽搁了许久,的确应该加紧赶路,所以说:“无碍,皮肉伤罢了,我还忍的住。只是如何与霜环会合?”

    仲远道,可用烟花传信。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指节大小的朱红色管状物体。我有见过烟花这种东西,在金波宫的库房里,据说是典礼用的,体积甚为庞大,不易搬运。这么小的却是闻所未闻的。只见仲远火折一扇点燃引信,往空中一扔。一道白光并射出来,在半空中化成七道彩龙,其中六道一闪而没,唯一道青龙犹自向东南方飞去,消失在极远处。

    我看的惊奇,不由叹到,当真是巧夺天工之物啊!连葛良和煌皙都目不转睛地望着烟火幻化的彩龙呆住了。

    仲远一笑,道,那是几年前主上偶尔救助了一位云游四方的无名工匠。这位工匠也是个特立独行的人,说“绝不受嗟来之食”,在宫中待了月余,制了数百的各色烟火,就悄然而去。这些烟花极为精巧,即使之后想请人仿制亦无人能成功。主上觉得有趣,只是无甚实用,就赏了我们一些——下官常日往来海上,通信不便,就想到以此做联络之用。

    听完此言葛良啧啧称奇,我亦感慨凡尘几多奇士。唯煌皙一人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行不多时,果有一众人来与我们汇合,中间一人正是霜环。霜环看来重伤初愈,脸色苍白,但眸中倒还甚有神采。我见她无事,也实实放下了心,又再谢了仲远援手之恩。

    霜环在兽背上一脸郑重地对我行了一礼,只道:“末将有负燕易大人所托,至使少师身陷囹圄,而霜环独生,妾身虽万死不能偿也。”

    我心虚地笑了笑,道,此事无关小司马之事,切勿多自责——若霜环那时未能逃走,我们才大大不妙呢。众人一笑而过,径自往喜州傲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