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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讼 第十二节
    金波多枫桂,翠篁则以竹闻名。深绿,浅绿,苍绿,嫩绿,各色的绿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望无际的竹海。竹者,君子也。虚怀有节,傲然临风,弯而不折。古人尝以高风亮节来喻之。看着这片苍郁欲滴的竹海,疲倦如我亦有一洗风尘之感。

    一路上由于顾忌月君之事,我们连夜赶路,不敢作片刻停留。好在巧国和庆不同,因为王的缘故,鲜有妖魔出没,所以一路倒也顺利。只是有些疲倦而已,但先行晋见塙王是必须的。

    来迎接我们的是一位双鬓略白的女性,仲远介绍,这位叫娴的女官是掌管这翠篁后宫事物的官长。我们对其欠身施礼,娴女官忙闪身避过,直说诸位折杀老身了。

    娴大人见我们风尘仆仆,略一沉吟,命人引我们先去沐浴更衣,并用些果品点饥。我们欣然从命。

    水,晶莹清澈,夹杂着兰花淡淡的幽香的氤气在半空中凝成瑰色的祥云。朱栏玉砌,宫灯高悬,果然是王宫啊。我有种回到金波的错觉,原本一直紧绷着的弦渐渐地松弛下来。

    可能确实累了,我居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等我再次醒来,已经躺在一张卧榻之上。惊觉自己的失礼,我忙起身换下身上不知何时着上的睡袍,梳理一番,推门而出。

    光,有些耀眼,我估摸着约是辛时左右。一个守在门口的宫女见我出来,忙给我行了个礼。我一摆手,问道:“请问妾身的同伴现在何处?”小宫女道,在听涛轩,主上约是正在接见他们,又问,可要奴婢引少师前去?我点了点头。

    同是王宫,规模和华丽,金波和翠篁间并无多大差别,据说十二国的王宫皆是天帝陛下赐予的,看来陛下倒是个公正无私的神呢。只是相较翠篁的清灵,整饰,玉座虚悬况久的金波明显有些荒废了——我以前在金波待着还没什么感觉,现在两下比较却立见高下。

    曲曲折折的花廊如迷宫般分布,我随着这个叫白华的小宫女,从一座宫进入另一座宫,绕过无数的假山。突然有另一个小宫女哭哭啼啼的走来,见了白华,扑过来直叫“姐姐”。白华一皱眉,推开小宫女,斥道:“桐,有贵客在。”

    我笑道,无妨,这是你妹妹吗?白华道,是。桐抬起头好奇的看了我一眼,涩涩的向我行了个礼,然后泪眼汪汪地看着白华,想要说什么,却强忍着,只手里紧紧拽着白华的袖子,我觉得有趣,也想自己好歹在宫中待过这么久,王宫——格局差不多吧,所以道:“白华姑娘,你把接下来的路告诉我吧,我自己过去。”白华本觉不妥,但放心不下桐,想了会儿,只好点头,将路为我说了遍。又道,少师大人若走失了,请在原地稍等片刻,奴婢一定马上赶过来找大人,我漫不经心地称是,就此与她分别。

    看来是我太高估自己了,当我走了约半个时辰后,彻底放弃了挣扎。白华明明说不远了,最多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王的所在必有众多侍从,而眼前却越来越荒僻了。连我想找个人来问路,都没希望的样子。

    前面又是一个宫门,我丧气地想到,最后一个了,如果再遇不上什么人,我就直接回头算了——希望我还记得回程的路……这样想着,我一脚跨进了宫门。

    香,花太香,花霞在空灵中舞动,成练,弥漫于天地之间。在花霞的中心,风,风吹拂起,仿若光般的黄金丝,莹莹的有似透明的,刹那地像是黄金之翼在那人身后展开。什么样的感动溢满心房,那种有叫人跪下膜拜的气质仿若曾见。

    “你,不,您——塙台甫么?”我怔怔到,麒麟啊,那就是麒麟,如此圣洁高雅的,即使以前有什么不屑,也在此时荡然无存。

    他转过身,白皙而深刻的五官露出不解和讶异。哦,深近墨的瞳,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紫,迷幻心神的幽紫色。“……你是?”低沉而好听的声音问道。

    “——妾身庆国纪氏水镜,添位少师,见过塙台甫大人。”我恭恭敬敬地躬身道。

    紫墨玉色的双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不知做了什么,花霞消失了,化做一地残躯。他掸了掸落在色绢袍上的花瓣,缓步走到我面前。“是少师大人。”他和煦地微笑,“要去晋见主上吗?”

    “是,”我汗颜道,偷偷抬头瞄了眼身前高大的身影,“这个——台甫大人,”我吞吞吐吐地说,看见他极有耐心地微笑地望着我,咬咬牙小声道,“我似乎迷路的样子——”

    塙麒闻言一愣,随即轻笑起来:“这样啊,您是第一次来到翠篁迷路是正常的——主上刚来时,有一个月都不敢随便离开寝宫。”他想了想,似乎要问什么,但转念又收了回去,只道,“您要去何处?”

    “听涛轩。”我忙应道,“台甫可能找个人为妾身引路吗?”

    “……在下喜清净,所以此处很少有人出入。”他温言道,“无妨,我也正欲去见主上,与少师大人同行好了。”

    我心知他只是借口之辞,不想我觉得太麻烦了他。叫台甫为我引路,我面子也着实太大了,苦于的确无人,我只好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

    听涛轩,我本以为是座近云海的水榭,没想到却是筑于竹海之中的楼阁。“原来听的是竹海之涛啊。”在塙台甫站在竹海下指着高处精致的翠玉竹楼,告诉我那就是听涛轩时,我恍然到。塙麒微微一笑。

    竹海依风起伏,如有一双无形之手将其拨动似地。悠然旷远的刷刷声,由远自近,忽轻忽重,叫人有超脱于尘世之感。

    然而,极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这曼妙的竹涛之音。只听有一个苍老的男声,隐隐含怒地大声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闻言,塙台甫皱起了眉头,我不由惊讶地向声音所在处望去。

    说话的是个白发苍苍,身着朝服的老者,从顶上的冠冕看来位阶应是六官长光景吧。在他对面站着一个身着鹅黄色华丽宫服的少女,与我差不多年纪的样子。远远地看不清面容的细部,只觉由轮廓来看姿容颇为秀雅。在他们周围围着些宫人,其中不乏六官长及御史射士品阶的,更有一位老人家,长眉善目,竟是冢宰的打扮。

    莫非那位少女就是塙王上么?我猜测到,记得现在的塙王确实是在双十年纪入神籍为王的。只是,眼前的景象看来甚为怪异,那位白发老人满脸怒容,而似乎是塙王的少女却垂首听训,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般。

    只听老人继续道:“主上,”那少女果然是塙王上啊,“仁慈为怀,同情那些流离失所的孤儿,原是没什么错的。可是您——”他直摇头叹气到“您怎么能不与臣下等商议,就私下将自己的首饰卖了?!这是御宫之物,如何能轻易流落到民间?若是叫别国的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巧出了什么问题呢。”

    “…可是,”少女瞪大了无辜的眼睛,抬头道,“上次朝议孤提出想造收留所,于申大人您痛哭申诉说,国库已拨不出余钱——所以孤才…”

    叫于申的老者以手抚额,叹了口气:“主上,臣那只是希望您能明白国库的状况也不容乐观,希望您那泛滥的同情心能有所收敛——诶,”他摇了摇头,仿佛认命似地,“这次的东西下臣为您赎回来了——还有建造新收留所的一万银,”他虎着张脸,“也为您筹好了。”

    “真的?”塙王甚为高兴,笑靥如花,连那位一直板着张脸,满脸不情不愿的于申大人也不由被感染了,放松了表情。

    我明显感到站在我身前的塙台甫松了口气,正不甚明白的时候,他扬声到:“主上。”一众人的注意力立时就被吸引过来。

    “台甫怎么来了?”塙王上笑着朝此处挥了挥手,然后看见了我,一怔,转而微笑着对我到,“少师休息的可好?”

    我对她认出我倒有些出乎意料,忙上前,以大礼参拜,叩首道:“庆少师纪氏水镜,见过塙王殿下,愿殿下仙福永享,国势永昌。”

    塙王露出腼腆的微笑,伸手扶起我,执着我的手笑到:“少师切莫多礼——孤对少师之事时有耳闻,神怡已久,今日能有机会与少师相见,亦是孤之幸也。”她仿佛长姊般亲切地拍了拍我的手。

    塙台甫自始自终微笑着看着,此时,他用略带呵责的语气提醒到:“主上,您让听涛轩中的贵客候得太久了。”“啊,”塙王上猛醒悟,转而薄嗔道,“都是你们半路上缠着我议朝政的,害的我——”她一脸委屈地扫了四周的大臣们一眼。只见大臣们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塙王上先行向听涛轩上走去,我与诸位巧国的大臣相互见了个礼,稍说了几句客套话,亦跟着她向听涛轩而去。

    叫于申的老者原来是巧国的冬官长,而那位着冢宰服饰的长者,正是与恩师大人齐以“贤老”称于世的幕显大人。朝中的大臣多是前朝遗臣,虽未明显地显露出敌意,但语气间总有些冷淡和不满。只有幕显大人甚为和蔼地询问了一些恩师与父亲大人的事,并让我代他向他们问好,说有机会想与老朋友会会。我忙代恩师与家父回礼。

    塙王上当真是个极为亲切的人,对人毫无高高在上之感。与我们聊了阵国中的事,就为我们在阿岸遇险之事道歉,自责自己还未能将无谓的仇恨和敌视从国人心中消除。我忙说,此原是吾等先君之过,殿下以仁慈为怀,愿绝弃前嫌,吾等当深感惭愧才是。塙王微蹙纤眉,只摇头不语。

    天渐渐黑了,宫灯初掌,塙王与台甫盛情地设宴为我们洗尘。席间做陪的除了幕显大人和天官长外,仲远大人亦在席。天官长是位中年女性,笑容可掬,而幕显大人与仲远大人又是熟识,所以一席间气氛颇为和乐的样子。

    宴罢,我等又与几位大人聊了一阵,就告辞回自己的住处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