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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讼 第十三节
    一夜无话,直到次日天明。我早早醒来,正在思量是否今日就向塙王辞行西去,白华和桐已领着一众的宫娥入内为我更衣梳洗,并传王的口喻,请我兰萼楼赏花。桐的脸上已无昨日的凄楚,神清气爽倒似换了个人似的,只是有些睡眠不足的样子。我因自己是外人,虽然好奇,却不好问什么,只是对她笑了笑。

    兰萼楼原来就是我昨日遇见台甫的所在,楼高三层,全以兰香木构筑,虽无宝玉明珠为饰,但却雕梁画凤,高雅堂皇,华而不俗。比之昨日的听涛轩却又有另一番风致。

    有宫人引我上楼,只到二层就止了步,请我自己上去。楼上惟有王与台甫两人,塙王上身着着寻常的淡紫色的素服,临窗而坐,轻捻丝弦,敛眉低吟,而台甫亦只着着深蓝的帛衣,而非玄色的宫服,垂首在侧,焚起淑兰。

    但闻王歌曰,日居月诸,昭临下土。叹兮,故人。随风舞兮,随云歌兮。寄情之于山林兮,翱沧海以神游。沧沧然,吾独余,尔魂何所?我深感其中孤寂之情,不由叹了口气,故人么——

    见我到来,塙王上放开手中的琴弦,转过身,对我微微一笑,道,叫少师见笑了。我上前欲行跪礼,却被她拦住了。“今日不述君臣,只以姐妹相称。”她说,又请我坐下。

    王苏姓,名玉井,闺字则不传于世。乃前朝一文士之女,幼即饱读诗书,蕙心兰质,对诸家经典都有所涉猎。我与她言谈间甚能感受其出于书香门第的书卷气,亦感于她以众生之悲而悲的仁心。只是偶尔会想,一个太过仁慈的王,是否亦很难治世长远?初见面时,她与冬官长争执的场面使我印象深刻,不由叫我为她有些担心。不过,王天真烂漫,自然给人一种亲近感,而似乎目前巧国亦无什么起兵伐的迹象…应该是我多想了吧。

    “少师的‘琴赋’做的真好,”塙王上轻抚着香案上的古琴,侧首到,“‘音和宫商,寄以七情,弦动而生,潮潮不息。’…当真是只琴知音之人。”她有些迷茫地望着轩窗外的花海。

    “…殿下。”我想到刚才的和歌,启口到。

    “‘玉井’好了。”王转过脸对我笑了笑,“四下没什么外人,不用这么拘束——希望你能把我当朋友或者姊妹来对待——我可以叫你水镜么?”

    本觉得不妥,但当我看见那双浅褐色的清澈的双瞳中真挚的善意时,我笑了:“当然,玉井姐姐。”

    “…殿,不,姐姐刚才的歌中隐含悲切之意,叫闻者恻然,是有什么伤心事吗?”

    闻言,王一震,纤眉轻拢,露出忧愁的神色,良久乃到:“那是我思念亡去的家人所作的歌,不免有些伤怀——”

    我默然,想起自己那毫无记忆的亲人,也不知还有相认之时么身为仙人的我们长生不老,在享受着永生不死的特权的同时,常会因此而忽略了时光的流逝,蓦然回首却发现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仿佛被这个尘世遗弃了似的。仙人的话尚可返还仙籍,重回红尘奔流,而王,身为王的人是绝没有退路的,不成功则成仁…

    “姐姐没让家人入仙籍么?”我问。

    “…我想过,”她淡淡地,略带忧伤地道,“可是家父坚持不愿,他说,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女儿会成为王,亦不想什么长生不死的,比之而言,凡人生死有终的生活更和他的意——所以就这样把我独自扔在这世上了呢。”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我沉吟到,叹了口气,“比之不知归程的我们,的确是顺应自然之道的人生才更完整啊——只是你不要因为如此而生出弃世之念,”我注视着她,“为了巧国的民众和——”我看了眼面露忧色的塙台甫,“还有塙麒——麒麟所背负的悲哀的素命,您一定比我更了解,您愿意看见他再度为失去半身而痛苦吗?”

    “我不会的,”王长长吁了口气,双眸恢复了清澄,笼于其中的迷雾已然消失,“我还有很多事要做——父亲不会想看见我将巧陷于水火。”

    “主上。”塙台甫舒了口气,正襟拱手到,“我代巧国的民众感谢您的决定。”

    “…叫台甫担心了。”王向他微笑到,转而伸出手,抚过他垂下如黄金丝般的金发,叹了口气,“总让你为我操心呢,因为比之前王,我只是个不懂世事的小女孩——何况我缺乏王的严厉,过于心软,为此而常与诸位大人起冲突,叫你提心吊胆——我知道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塙王忽然一脸正经地向我到,“妹妹要记住,千万别喜欢上麒麟——他们是没有自己的生物。他们爱着众人,以圣兽的身份慈悲苍生,但他们决不会爱上一个特定的人——后宫里为之而伤心的宫女可绝不在少数哦。”最后,她是笑着说的,可我知道她不是在说笑,因为想到了桐。

    没有自己的生物啊,偏偏麒麟都似乎生而美貌的样子。想起古籍中多以溢美之辞来形容他们的容貌,本还不信的,现在见过塙麒才知或许所言非虚。突然想到另一个身影,一个比之麒麟之美也毫不逊色的身影,我皱起眉头。

    “…姊姊知道安月圣君此人么?”我忽然到。

    “安月圣君?”王一怔,苦思了会儿,到,“似乎是个飞仙的名字,‘他’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沉吟到,月君乃戴极国人氏,不会在巧驻留太久的样子,应该不至于对塙王上有什么影响。唯只担心他一意逆转天纲,以诸王为敌,总叫人放心不下,故到:“只是姐姐日后遇见此人要多加小心些…”塙王虽不明其意,但见我说的郑重,遂点头称是。

    与王上聊的甚欢,倒有相见恨晚之势,最后甚至连台甫都被我们赶下楼去。只说有些女儿家的悄悄话,他不便听着,硬是将苦笑连连的塙麒支走。

    至月上中天,我才起身告辞。玉井姐姐最后执着我的手道:“水镜,为王之途的孤寂和痛苦,做姐姐的身有体会,你要好好考虑——若有什么困难的,自要和姐姐讲,姐姐定会帮你…我觉得你必会是个好君王,我们姐妹就此也有个伴——在这条孤寂的王道之上…”

    我摇了摇头,只说,姐姐想太多了,我连自己是不是王都不知道,又何来明君之说?只是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即使再艰难,我也会走下去。

    与姐姐告别,我自往落榻处而去。路上居然遇见台甫和煌皙在散步,我边觉得这个组合的奇特,边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煌皙问我伤势如何,我笑到,你不提起我倒忘了呢,早好了。

    又往前走,见到仲远正陪着葛良和霜环闲逛,我招呼了一声,还被霜环取笑我睡着之事,搞的我大窘。

    二日上,我与霜环他们齐向王与台甫辞行。姐姐依依不舍,叮嘱我可能的话,每到一处都写个信与她报个平安,还与我约定回国之后半年必要与她互通次书信。我欣然允诺。

    接下来的路程,一来由于仲远领着一众禁军护送我们,二来渐离当年两国交兵之处,巧民怨艾甚淡,倒是一番风顺的。

    眼前就是一道丘陵成就的天然屏障,我知道,过了此处就是奏国的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