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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蒙 第二节
    清汉宫隐于隆恰山上,以青松苍柏为主色,云烟雾绕,恍似一幅淡逸的泼墨山水。山中出红玉之石,可谓天种灵秀的异宝。只是因宫中多历血腥,故有坊间多事之人,暗传此乃宫中冤魂所化,有声有色,为众人所信,以之不祥。

    入了宫墙,隆业大人就与我们暂别,由拂兰大人为我们引路。王的礼仪隆重,居然是在正殿朱雀殿举行接见仪式,让我们受宠若惊。以我等的身份,最高不过是少师,司马之流,按常理在偏殿辰极殿或文昌阁也已是逾越之礼。有资格被王在正殿接见的最少也要是冢宰三公的,按理惟有王和台甫有此资格,当然若是君王则应由主君降金阶下迎。

    往朱雀殿的路,有数十道屏风为障,以千尺白绢为道,引往大殿。隐约的,能看见屏风后有人影晃动,语声唏吁,暗香浮动。拂兰在我耳边私语道,少师莫见怪,多是后宫嫔妃和她们的女侍因好奇而窥视。

    传言现任的宗王多才而多情,除了有后一人,又有嫔妃若干的。盖王一旦入了神籍,神仙之人多淡泊情欲,所以极少会有人如宗王般拥有如此之多的后妃。不过王对后宫律戒甚严,未有敢擅自插手朝议之人,倒没出现什么牝鸡司晨之事。

    快要通过屏障之时,突然有一女娇声到:“怎么,这有什么好偷偷摸摸的。”声如黄莺甚是悦耳,语毕,就见一座屏风被推开,走出一位美若天仙,艳若桃李,身着妃子华裳的女子。她看来甚为年少,绝不过双十的年纪,但有倾国倾城之姿,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叫人惊艳。

    见她现身,那些约是她使女的宫娥们亦不得已,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唯听另几座屏风后传来不屑的惊呼声,而见到她,拂兰大人也颇为不悦的样子。只是依旧隐去不快,上前见礼到:“妾身见过朱光妃。殿下有何事拦住我等去路?”接着,未待对方回答,又忙说,“妾身奉王命引少师等去朱雀殿,还请朱光妃莫要耽搁了。不然,若是主上怪罪下来——”

    名为朱光的妃子闻言皱了皱眉,冷冷道:“春官大人莫急,妾身只是有件事想拜托少师而已,不会耽误多少时间——哼,主上才不会怪罪妾身呢。”

    说罢,转而向我,道:“你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少师’啊,”她笑了笑,“真是年轻,我本来还以为该是个老太太呢。”说罢又道,“妾身朱光,擅于歌舞,想请少师大人为妾身做首词,妾身好配以曲舞,以献主上。”

    “…”我略作沉吟,直觉的不妥,正在想如何婉言拒绝,忽有王门来催,借机向朱光妃别过,随小宗伯往内而来。

    金殿庄严,栋梁高挑,宇若苍穹,粉以金饰,飞凰出凤。又有殿前禁军,亮盔明甲,金瓜银戟,何其堂皇!我忙整了整衣冠,收敛心神,踏上殿前的玉阶。

    及入朱雀殿,小宗伯大人先上前几步,叩首,奏到:“臣奉王命迎庆少师水镜,夏官霜环,御史葛良及有才者煌皙诸人入朝。幸不辱命,特来交旨。”

    只听有一个淳厚而威严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拂兰卿辛苦了,平身归班。”我等着宗王宣我们上前见驾,不期却没了音讯。正觉得异样,却闻两厢有惊异之声响起,不着痕迹地稍抬起头,亦大吃了一惊。

    王竟降下半阶来迎!宗王一如传闻,身材伟岸,容貌英挺,紫发而黑眸,可能因为出身宫闱,所以傲气天成,睥睨间王者之风尽现。然而,王降阶而迎之礼过于沉重,我是万万担当不起的。故忙以膝及地,叩首,道:“外臣何德何能,敢劳王至此。”

    王沉默半晌,笑到:“少师过谦了,孤久慕少师之名,今日得偿所愿,幸甚。”说罢,命人扶我起身,又令金殿赐座。

    王稳坐于玉座之上,右首里垂立着一位金发玄衣的少女,应是那位历经两朝的宗台甫栖鸾。只是离的甚为遥远,故面目模糊,看不清楚。

    两厢坐罢,王开口到:“少师远道而来,旅途之上可还顺利么?”我一怔,心道,这位主上倒消息灵通,如此之问约是已知阿岸的事了。故应到:“赖王洪福,奏国富民安,倒甚为顺利,无什么耽搁的。”我有意只提奏国之事,而回避巧国的经历,不想在宗王面前议些什么玉井姐姐的不是。

    王闻言微微一笑,也不追问下去。执过身旁台甫手中的一册书简,笑道:“桑榆仰少师芳音久已,少师所著《七赋》《天邪》《原章》等可谓字字珠玑,孤还命人将《七赋》和《原章》用作大学讲经的必读。”他展开手中的书卷,“尤其是这册《原章》——对‘道’的见解极深。‘道以无名,道成无为。’‘圣人顺天,以之利人,下愚逆天,非天怨人。’好,好,好。”他击掌道。

    我不觉汗颜,《七赋》为我某年仲秋夜宴的应景所做,多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那《天邪》则是醉狂之作,被恩师所禁,只留有少数,月君那般的人物会欣赏且说的过去,连宗王这样应天命而成骄子的人物会称赞倒真是奇事了。只应到:“宗王殿下谬赞了,外臣初入大学,所读的即有殿下所著《月赋》《别知》等,文才之昭叫人惊艳——况且,才学一道在于积累,仅此而言外臣就远及不上殿下。今日能与殿下论道说法,也是偿了外臣一个心愿。”语意诚恳,确是我真心之言。譬之武者恋武,喜与高手交锋,文道亦是如此。王的才名震于十二国,奏国现在几成文人骚客的圣地,多半是赖王盛名之故。有阿谀之徒称他是文曲星下凡,虽是无稽之谈,但也说明了王的才能是如何的非凡。

    王闻言微笑,道:“好,孤今日就与少师秉烛夜谈,坐而论道。”说罢,令道:“来人,传孤谕令,设宴文昌阁,孤要为少师与诸位接风洗尘。”

    之后,王又询问了霜环,葛良一些话,多说的是庆国的旧事,有些连我也不知道。及问到煌皙,王突然问:“阁下以为‘王道’为何?”此言一出,煌皙愣了愣,我们也不由奇怪。须臾,我反应过来,看来这位宗王绝非如外界有些传闻醉于声色,不理朝政之人啊。单看王消息的灵通,所察的巨细就知他背后有着多庞大的网络。他会这么问煌皙,必然是看过他那篇论“震东”的文章了。

    煌皙反应极快,虽未必明白其中三味,但立即答到:“小子山野之民,何以在殿下座前妄论‘王道’。”宗王一挥手,说:“无事,但说无妨。”

    煌皙皱了皱眉,但转念正容到:“小子浅见,‘王道’,苟以正道也,谓之顺天应人,上不违逆天道,下要深得民心。”

    宗王不以为然:“顺天应人岂非无为之举。王以应天命而获玉座,居玉座则国无灾祸——譬之现在的戴极,下有诸臣百官为政,统理国事,倒也出现盛世太平之象,王也就是个摆设而已,无所事事,终日饱食,这就是‘王道’吗?”

    煌皙答到:“非,王必须考察群臣,举任贤能,这也是种为,况且王的另一重要职责就是监督百官——若做个比喻,王为首,群臣为肢体。群臣再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若无首脑作指挥协调亦无法有大的功效,甚至说会出现手足相残的局面。而要发挥整体的功效,也需要王能深入了解各个肢体的性能,有效利用,并要体察下情,使力用在正处,才能事半功倍。”

    宗王点了点头:“那王监督百官,位诸于众生之上,岂非无所制约,可以胡作妄为?要知天道何其飘渺,可能是须臾,亦可能是十年百年——先王之事诸位亦是知道,这样的王竟然也在玉座上坐了五十年!五十年,那可是凡人一生的大半啊。莫非众生就在此听天由命么?”

    煌皙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小民布衣之身,不知道永恒的天意是如何想的。只是众生虽然渺小和坚忍,却决不会永远听于天命。王虽是天命的代表,但是若欺民至甚,渺小的民亦会以替天行道来诛君!”他目光坚定地直视着宗王。此言一出立时引得大殿议论纷纷。我不由为他捏把汗,此言虽有道理,可是拿来对异国之君说却绝不是明智之举。

    宗王出乎意料的毫无怒气,反笑到:“诛君!不错,这其实亦可说是一种天道的体现,天道本就是民意的代表。一个君王若真能被民所诛,那也说明他确实失了民心。”说罢,转首对我到,“庆虽历二十年玉座空悬之苦,但有此等人才,可见国兴有日,绝不可小看啊。”顿了顿又到,“看来孤也必须继续奋发图强,励志图新,不然可要被后辈给赶超了啊。呵呵,这样才比较有趣啊。”

    我此时才完全放下心,宗王果是极有王者之气的君主啊。我恭身到:“外臣愿王国祚永享。”“永享么?”宗王朗声一笑,意味深长道,“永恒是何其飘渺痛苦之事啊,”他看了眼身旁的台甫,忽又道,“时辰不早,请少师与诸位移座文昌阁吧。”说完,起身向内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