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中无多赘言,由于是正式的宴席,一群重臣在旁作陪,总有些不习惯的拘束。宗王又非如塙王般是个女性,容易亲近,而以王的某些名声,步步句句都要小心的,怕惹出什么风波。
不过奏人善歌舞倒确实不假,席间的舞伶歌姬都颇为出色。我赞了句,宗王笑到:“这些还只是凡品的,他日孤王内宴之时,让朱光舞上一曲,才叫惊艳绝伦。”朱光?就是刚才那位妃子么?我想到。难怪敢如此张扬,看来是被宗王宠溺惯了啊。因为对她并无什么好感,故只诺诺应了几句。
席散,王请至暖香小榭论道,欣而应命。忽然,煌皙出声到:“这,恩,草民有不情之请,望殿下能成全。”说罢跪倒在地。
宗王奇到:“先生何事?请讲无妨。”
煌皙道:“草民请王允许草民在一旁听两位讲经论道——古人云‘朝闻道,暮将死。’此草民现时之心。”
宗王大笑,点头说可以。这一来,又有些奏臣大胆请命,连葛良也跃跃欲试。宗王择了四人,连上煌皙,葛良共六人,准列席。
暖香小榭,榭如其名。以通体红玉雕筑的临水建筑,却下泛着淡蓝水色的水晶帘。春夏之交,夜间略凉,近水愈见凉意的。奇在红玉生暖,小榭因此而得‘暖香’之名。月垂西楼,此情此景何其相似,只是物是人非而已——似乎对于月君的事我毕竟有些无法释然啊,我不由一哂。
上过半酵的龙珠兰,宗王笑问:“少师是要升山为王的人,倒不知少师又以为如何之人适合为王?”
我笑应到:“道若可道,岂非非道也?”王大笑。
“……山客有册典籍叫做《越书》的,上面有个典故。”我想了想,娓娓道来,“越国的人三世弑其君,他们君王的继承者搜感到害怕,因此逃到一个洞穴中。越人没有了君王,到处找搜,最后找到了那个山洞,搜还是不肯出来。越人不得已就用烟熏,使搜不得不出来,然后,拥着他登上了王位。殿下认为搜真的是不想做君王么?”
宗王道:“非也,搜非恶为君,恶为君之患而已。”
“然。”我微微一笑,“所以要为君王,则需要先知道做君王的所面临的忧患。又如先圣所云‘至人外其身于天下。’不以身纳天下,宠辱不易,惊患去已。然后可以寄托天下。”
宗王闻言默然。良久,才正要说什么,外间传来脚步声,却见一金发及腰,身着玄衣,样似二八的少女飘然而入。宗王见是她,不由一怔,神色古怪到:“怎么,台甫怎么来了?”我等忙起身行礼。
少女面无表情,只淡淡应道:“我也想来听听少师论道,不可以么?主上。”
宗王露出惊讶的表情:“难得你也会对这种凡夫俗子的事感兴趣。”他语气淡淡地到,“当然,台甫请坐。”
我心中奇道,怎么,看来似乎宗王与宗麟的关系不佳的样子。可是据我所知宗麟栖鸾的名字是现在的宗王为台甫取的。照理来说,王会为麒麟命名是一种极爱护和亲近的表现。想来这大概是因为若起了名字就多了一种特异性,会将之认为是特别的。而大多数的麒麟……是没有名字的。想到此,我不由有些感慨,没有自己的生物,塙王是如此形容麒麟的……如果我是王的话,我一定要给我的半身一个特别的名字。为王者,如果连自己和自己的半身都不懂得爱护的话,根本就不配做王。我想起自己从前的愚蠢,不觉汗颜。
“……那么依少师之言,一个人若是知道了为王的忧患,知道要爱惜自身就能成为一个明君么?”宗王转回话题来问我。
“也不是——若这么简单又怎么会到现在都没有一个能善始善终的君王呢。”我收回心神,应到,“自帝分分十二国以来,最长的治世大概就是前任的雁王延和王了,即使如此也不过是三百年的治世啊——虽然那时大家都以为他会是创世之来第一明君……。”
“……的确。”宗王叹了口气,我曾闻两王私交甚好,看来不假。只听宗王继续说到:“尧举治世的末年已现颓势,臣子们中饱私囊,民众们心存不满,只是腐败是在百年里一些些侵蚀的,以至于没有人察觉,直到延麒病了——诶,我那时也第一次见到他这么慌张——原来他也毕竟是个人……现在的雁的状况不比庆好多少吧。”我默默点了点头,确实,庆妖魔猖獗到连瑛州都会出现妖魔可以说和邻国雁现在的状况不无关系。这只怕也是父亲急于叫我升山的原因之一。
“不说那些了。”宗王挥了挥手,“且说如何成为明君之事。”
“是,外臣以为一个明君还必须拥有的素质就是无私——不过这也是最难做到的。因为君王毕竟是人而非神。”
“非神?”宗王笑到,“不是入神籍了么?如何说非神?”
“入神籍只是被给予了相称的地位和便利而已,而君王本身而言依旧是原来的人而非神。说到底,神与人是不同的——境界完全不一样啊。”
“哦?”宗王极有兴味地问,“那倒要请教了,何为神?”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我缓缓道,“如同我们看地下的蝼蚁——王会为踩死一只蝼蚁而自裁么?而对于神而言,芸芸众生就比之于这蝼蚁啊。”
“少师之言未免过于冷酷,以这般说难道要一个冷酷无情到毫无血泪之人才是明君的典范?”
“并非冷酷于否的问题。除了开天辟地,王可听说过玉帝陛下插手人世间的悲苦么?神视万物于同仁,以无私无欲之心对待天下苍生,姑天地亘久不灭,生生不息。那是因为唯此才能看清被称为无名之道的微妙啊。”我的唇角挑器起若有若无的笑容,沉浸在奇异的境界中——仿佛以前也有人这样为我说道过。
“恒无欲,以观其妙,恒有欲,以观其徼么?”宗王沉吟道。
“不错,有欲无欲正是两种境界,神拥有着无欲的境界,但要王道所需的不仅是神的境界,还需要有欲。故而王才是从人中选择出来的,所以麒麟才作为王的半身,生而为如此仁慈而可悲的生物啊。”我有些责备地看着宗王。然后看见他一怔,随即露出一丝叫人捉摸不透的苦笑。
宗王又想了想,叹到:“其实大道相通,孤明白了。比之善恶,善有无知之善,有知之善。无知则难为恶。然而无知之善非真善。唯知而不为,知恶而行善,才是真正的善啊。无知之善与有知之善从表面看似乎是一样的,但其本质完全不同。”
“王所言正是,可说得到了道真正的微妙和奥秘。”
“……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这样为我解释过道。”宗王的神情有些恍惚,满腹心事地说,“只是,那个人和你的想法完全不同。看来同样的话由不同的人讲来叫人感受完全不同啊。”他飘渺地对我笑了笑,“他憎恨着天道的无情——或许他未必真正明白道的本髓……又亦或他并不想了解……”
我心中一动,隐隐已猜到他所说的是谁,以那个人的身份会和宗王有接触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少师还记得来时坐的那辆车子么?”宗王突然说起无关之事。
“记得。”我笑了笑,“印象深刻,那是飞辇么?”
“少师果然博学,”宗王赞叹到,“不错,那正是匠人们梦寐以求的飞辇。”“不知是何人能有如此七窍玲珑之心,造出此物?”我好奇地问。
“……他叫做清籁,清音之籁——只是,他虽有七窍玲珑之心,却也是个可怜可悲的人啊。他们师徒……”宗王说到此,又闭口不言起来。
我感到甚为不可思议,很难想象像月君那样清高独傲的人会收弟子,而且那名弟子竟是个出色的匠人,而非一个文士或是个术士。但宗王似乎有难言之隐,我倒不好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