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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蒙 第四节
    王又与我讨论了些道的本流和分支的问题。有些问题倒是从未想到过的,相互印证起来,确使我受益非浅。

    说到道的分支就不免说到术上来了。列席在侧的煌皙突然问:“小子每读到关于术的东西,就一直有些疑惑。术玄之又玄,飘渺不定,究竟是什么东西?而史上所载成大道者皆是仙人,难道只有仙人才能学会术?”

    宗王想了想,道:“正巧现在这里有个用术的行家,不知台甫可愿回答?”说着看向身旁的宗麟。

    宗麟回答到:“所谓术只是我们利用了既定的法则来束缚对方而已,并不是多么奇特的东西。说来,只要是这天地所生的万物都有可能学会术。”

    我本来一直未能看清台甫栖鸾的面容。大殿之上过于遥远,宴席之上她又未露面,方才则因为一直专心与宗王论道,并未注意。现在我细细打量起她,果是一位仙姿卓越的美人。柳眉微挑,杏眼分明,浩白如瓷的面容上,镶嵌着的那双紫宝石之瞳尤为耀眼。麒麟果然都是美丽的生物啊!我感叹。只是,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宗王插言到:“说到术,近日戴国的白圭出了件案子。”“哦?”我一怔,虽然诚如宗台甫所言,天地万物都有可能学会术,但,毕竟的,在这世上,真正会去学术的也只有拥有长生的仙人们或以进阶仙籍为目标的人了。若一件案子扯上术,必定是干系重大的。

    “事由是从一件失窃案中牵扯出来的,”宗王沉吟到,“泰王好美服华饰可谓世人皆知,藏品之丰冠绝天下。据说她的衣饰一日三更,绝不相同,而同一件衣饰不会使用三次以上。王所御用过的衣物又不好随意流于民间。戴极极北之地,产玉石而出,本该富饶,只是王的骄奢过甚,所以也只是堪堪而已。而由于王的衣物过多,几乎无法真正的管理。难免其中不被人顺手牵羊去一些,也无人知晓。只是日久了必定会暴露出来,一位宫女一次忘形,偷了泰王新近用过的饰物,还带了出来,正巧被泰王看见。本来也没什么,但不知为何泰王那时的心情特别恶劣,竟要立时杖毙了这个宫女。宫女为求保命,咬出冬官长权出在家中制有木俑,上书王名,生辰,埋地为咒。”

    水晶帘外,夜风突起,打的帘子叩击出杂乱的丁冬之声,居然叫人生出些刺骨的寒意。

    戴极是个奇特的国家。我不知天帝陛下是如何选择泰王的,不过一连三代的泰王都不甚出色亦是大家公认的事实。以至于臣星耀于玉座,功高震主而引来的血腥味从未间断。现任的泰王即位前,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生于平常的田户人家。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能在玉座上坐了近百年,依赖的据说是冢宰和一干重臣的忠诚和能干。

    月君,昭明太子的悲剧——我推测,戴挽王朝一朝倾亡的原因,应该和身为臣子的昭明的光芒过于耀眼,以至于引起了自己父王的猜忌有关——事实如何,只怕只有他自己才明白。而继任挽王的影王同样是个不甚出色的人,所以又重导了前王的悲剧。唯一不同的,只在于那场争斗是以更激烈的方式表现出来的。

    “朱雀之乱”是近代有名的弑王事件。史书上记载“是夜,有星坠于京郊。未明,东南见煞。朱雀之翼行于白圭。见血。”身为臣子的六官长中有四位,以天官长舒远为首,伏于朱雀道,刺杀了影王和台甫。虽然,之后他们也因为各种原因而身亡,但此事对十二国的冲击尤巨。此后,戴极历经二十七年的动乱,才最后找到了现在的王泪濪。据说在泪濪王之前泰麒曾找到过一位泰王,可惜在尚未得天赦前就被人暗杀了,以至于连谥号都没有。

    现王的冬官长或许不是个如何有名望的人,但稍有些见识的人就会想到其子理辰。“恭乔戴理,芳卫庆水”是世人公认的年轻一辈中最有才能的人。与我以杂学著世不同,理辰专精的是理学。我曾与之有过一面之缘,是个看来木讷的老实人,但一旦说起理学,则象换了个人似的,口若悬河,神采飞扬。当然也有多事的人说,若现王失道,理辰将是继任泰王的不二人选。更有无聊术士宣称其乃天生王命,“理”字王里也,不值一谈。

    现下冬官长被指为巫咒主上,如何也会叫人联想到种种,也不难嗅出其中浓郁的血腥味。所以,听到这件消息,满室的气氛立时凝重起来。

    “……我想先告退一下,主上。”台甫紧蹙起纤眉告辞道。

    “……你先退下吧,”宗王叹了口气,“我倒忘了麒麟是何等厌恶血腥的生物——我不该在你面前提起这种事的,对不起。”他伸出手,安慰似地拂过栖鸾的脸颊。我看见栖鸾的身子明显的一僵。

    目送台甫离去,我若有所思,但立即将这念头抛开,转过头问宗王:“不知泰王上是如何处理此事的?”

    “到底怎样我还没得到消息。此事发生不久,当是少师在翠篁做客时发生的。”宗王脸色郑重到,“只是以戴极的传统——若无流血此事只怕是无法解决的。”他苦笑到。

    “血……人似乎必定要自相残杀才能安心……为什么世人总抛不开争权夺利的新?为什么大家都不能真正实现上天的心意,使此方成为真正的乐土。”我几乎有些失神地喃喃到,“帝灭九州四夷而造十二国,并以麒麟一生的悲哀为牺牲,期望换取的不过是人心的向善和知足……即使这样,愿望也不能实现吗?”

    “少师在说什么?”宗王蓦地一震,用奇异的目光打量我。

    “啊,不,没什么。”我勉强地笑了笑。

    “……人性的本身是很矛盾的。”宗王叹了口气,“少师还年轻,有些想法不免会过于理想。欲这种东西是双刃之剑啊,它即有造福世间的有利面,亦有毁灭和丑陋的阴暗面。所以天帝的意愿固然是好的……麒麟的命运诚然可悲,但要达到那样的愿望,几乎是不可能的。”

    “……或许。”我感到奇特的失望和哀伤,仿佛希望求证什么却得到了完全相反的东西。沉默使一切显得特别压抑,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殿下可知冬官长咒术一事是真是假?”

    “据说确有术偶自其后院被挖出来。”宗王淡淡地说。

    “……术啊,”我蹙起眉头,低首到,“圣人顺天,以天利人,愚者逆天,非天怨人。自古以来,能驭术而不被术所驭的,才是得大道的人啊!”

    “可惜,得道之人毕竟罕有,”宗王微笑地看着我到,“而且似乎都自顾自地偏安于玉京,不愿来这尘世沾染是非。”

    我闻言苦笑:“这世事可真矛盾的。”

    与宗王又论了些五行奇术和修道治事等,时间倒是过的飞快。不知觉的,东方已露鱼白,一缕淡金的光芒破开远处紫遏色的云海,直此大家才面露倦色。宗王歉意到:“孤一时谈的忘形,劳少师和诸位辛苦了。”我等忙还礼,称,不敢居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