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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蒙 第五节
    有宫娥引至宾阁休息,一觉醒来已是暮日时分。有人伺候着洗漱一番,我说想自己在园中走走,宫娥就退下了。

    清汉之宫悬于江河之上,上有星河为汉,下有诸流成江,故名之为清汉。现在那条围护于禁宫的清江被暮日的余辉染成血一样的赤红,隐隐有种不祥的窨色,叫人忆起这个王宫中曾有过的血腥。我打了个寒颤。而现在在北方的极北之地是否又有同样的事情在发生?

    “恩……是少师吗?”轻柔而腼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讶异地转回身,只见台甫栖鸾站在不远的花丛中。叫人奇特的是,她脸上已没有了那种拒人于千里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微笑。

    “台甫大人。”我忙欠身施礼。“叫栖鸾好了。”除了那头人类所决不可能拥有的灿如阳光的金发,她笑的就像一个天真美丽的普通的少女。

    “台……不,栖鸾找我有事吗?”我有些奇怪,似乎从昨天开始她就有事想问我的样子。

    “……听说少师身上有一件奇异的冬器……”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说,“是否能让我看看?”

    “弱水”?我心中一动,莫非宗麟知道这件东西的来历吗?

    “栖鸾指的是‘弱水’么?”我伸出右手,将衣袖向上拉了拉,露出冰冷的光泽。那块化成玦状的类水晶的物质正环护在我的手腕处。

    “……‘弱水’?”栖鸾弯下身,凑近了看了看,低声自语,“难道不是那个么?”

    我想了想,将心念一动,“弱水”闪出一道水蓝的光芒从我的腕处消失,在我的手上化作一团液态的流动。“哦!”栖鸾露出惊奇之色,脱口到,“‘水镜’!”

    “水镜?”我讶异到,茫然地看着她,“我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不,”栖鸾对我笑了笑,转而正色到,“我还在蓬山时曾听女仙们提起过世上有一件宝物,该物无形无质,似水非水,可殷鉴万物之心,宝物的名字就叫做水镜。”

    水镜!“弱水”难道真是宗麟所说的宝物水镜吗?与我相同的名字……这冥冥中似乎有些重要的东西被遗忘了。

    “呼,”栖鸾叹了口气,“可惜我也只是偶尔听说而已,没问的很详细——或许你到了蓬山问女仙们,会知道的多一些吧。”

    蓬山,毕竟迷团所指的地方还是蓬山吗?莫老也说过,父亲之所以为我起名水镜正是为了纪念一位在黄海救了他的蓬山女仙……还有麒麟,梦中的麒麟啊,我会在那里找到答案么?

    心神不定地和宗麟又说了些话,有宫人来请,道,宗王宗后有请,宗后做东,典章殿内宴。

    宗后的来历颇为奇特,本是京郊商人家的女儿,似乎与王相识于患难之中。育有一位公主,被称为思容姬。后的容貌虽说清丽,但在宗王的后宫中实在说不上出色。以才能而言,也仅仅是识字能读,并没有其他的叫人惊艳的才能。对于宗王最终立她为后,世人都以之为奇,但也有将之作为宗王不弃糟糠,不忘患难的美德来称颂。

    宗后三十左右的样子,略显富态。即使出身商贾,但气度庄严,面容秀丽,甚有母仪一国的风范。只是,眉宇之间似有忧郁之色,叫人感到她这三宫之主的王后位置坐的并不甚舒心的样子。看来,外间传说宗王夫妇感情冷淡或者并非空穴来风之辞。

    向宗王、宗后行过一礼,后命宫人在主座右手赐座,我告谢坐下。宗麟的座位本设在另一手,但在她的要求下换到了我的旁手。“这可真是难得,不是吗,殿下?”宗后惊讶地对一旁的宗王说,“栖鸾会这么与人亲近。”

    “的确。”宗王看来心情不错,微笑到,“少师可谓奇人啊——看来你确然是为王的人。”我不知该应些什么,只好笑笑混过去。

    我扫了眼席间,左右共十六个席位。席上有五位妃嫔,还有七位似乎是外戚的样子。内中不乏在朝宴中见过的大臣,只有一位一身布衣,并无官职在身的样子。因为是内宴,坐席排的并不是很严格,倒也看不出什么。然而,在宗王的近首,有一席位尚且空悬着。我发现那个叫朱光的妃子尚未出现,似乎那个位子应该是留给她的。

    正在想着,外有黄门唱到:“南云宫朱光妃到。”就见一众的宫娥才女簇拥着一个光彩照人的盛装女子进入大殿。

    “朱光妃,你未免也来的太迟了吧?”宗后脸色不善地冷冷到,“叫殿下与诸位贵客候了这么久,好大的架子!”

    “姐姐莫怒,”朱光妃毫不在意到,“殿下要奴家在宴上献舞以乐贵客,所以小妹才多花了些心思打理容装,以至于来迟了——少师和诸位不会怪罪于小女子吧?”说完嫣然一笑。

    我皱了皱眉,明知这话不好回答。很明显是后妃间的明争暗斗,将我这个外人挤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呵呵,”幸好,宗王看出我的为难,到,“好了,好了,朱光也是一片好心,相信少师不会有何不快的。不过,叫我的贵客等了这么久,总不能就这样算了,”他顿了顿,“一会儿的舞跳的好,孤王有赏;若是不好,那可要两罪并罚的。”

    朱光妃闻言娇笑,轻移莲步扑入宗王怀中撒娇。宗王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地揉了揉她绯红的长发。我看见宗后露出怨毒的眼神——那是一个被冷落于深宫的妇人的眼神,哀伤,无奈,怨怼的。后宫多是非啊,我情绪不佳地想到。

    日暮西垂,辰光昏暗,宫中金铃传响,千百盏长明灯齐刷刷地亮了起来。星星点点地缀于清水汉江之上,甚是风雅。有月东升,若隐若现,仿佛一汪琉璃透视天地。日月齐悬却无辉,此时,唯人之天下!

    琥珀琉璃,流光易盏,酒过三旬,意兴正酣。宗王微微示意,但见宫娥才女如众星捧月而出。朱光妃身着水兰色的绢衣,罩以烟云长纱,徐徐前行。鬓间步摇轻颤,一步一动,樱唇稍挑,自是一副倾国倾城。

    古有文士,曾夜梦天仙之宴,醒来怅然若失,感叹其无仑,成赋曰“姣服极丽,姁媮致态。貌嫽妙以妖盅兮,红颜晔其扬华。眉连绢以增绕兮,目流睇而横波。珠翠的砾而炤耀兮,华袿飞髾而杂纤罗。”正是此时的写照。唯见飞光掠影,香风暗动,形影自顾,恍若天上人间。

    丝弦骤裂,舞与曲齐寂,只有一阵牙板的敲击声渐渐化为低吟,消失。刹那间,仿佛依旧有余香缭绕,有余音在耳,端得叫人叹息,回味。我从其中回过神,想起朱光叫我为她写词的事,倒有些后悔没有答应。

    正中央,朱光微微欠了欠身,就回到座位上,撒娇般地将身子倚在宗王的身上。宗后原本因为她出色的舞蹈而稍微缓和的脸色,立时又难看了起来。

    “少师以为如何?”宗王微笑着看着我,毫无所查的心情奇佳。

    “……天仙之舞,非人间所有。”我据实以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有些同情宗后,“所谓‘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正是此舞之写照,未知此舞何名?”

    “呵呵,少师的文采也绝不输其丽啊,”宗王啧啧到,“舞名‘阳阿’,原是祭祀南天守护神朱雀之舞,后来朱光得了谱子,略做修改,编了这个舞——朱光,”他爱溺地用指尖顺过倚在一侧的朱光的长发,“今日你的舞能得到少师的赞赏,孤也觉得同光,想要什么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