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么?”朱光眨了眨眼,突然站起身,冲席中唯一没有官职的外戚招了招手,“大哥,圣上要赐你官位,还不来谢恩?”
我诧异地看见那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兴冲冲,跌跌撞撞地来到宗王跟前,跪倒就要谢恩。
“慢!”宗后冷冷地喝道,转头对身旁的宗王到,“妾身可记得质窑曾因伤人致死而被判永不得入仙籍的——还是殿下觉得秋官长所判有误?”
宗王皱起眉头,一语不发。边上的朱光有些按捺不住,见她正要发作,但一转脸却泪水涟涟,扑在宗王肩头,泣到:“妾身出身贫穷,自幼无父无母,只有兄长与妾身相依为命,将妾身拉扯长大。妾身今日因殿下幸宠,得上枝头,及享富贵。然而,妾每思之,都感有憾于长兄——兄长当年并无意要致人于死地,事后也确确实实地悔过,并竭力弥补了——况且事情都过了十年,应该过去了……如果殿下觉得为难,那请准朱光返还仙籍,免得朱光日后被人指为贪图富贵,忘恩负义之徒。”说罢只哭得“雨泣梨花愁,”在宗王身前长跪不起。
宗后见状冷笑,侧身生硬地对宗王到:“殿下向来以清明公正来约束朝野,想来不会因为儿女私情而坏了规矩。”说罢,咄咄逼人地盯着宗王。
宗王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长叹了口气,伸手扶起朱光。宗后愕然地看见此景,脸上的表情立时僵硬起来。她霍地起身,离开席位,一声不发,只在经过我的身前时,略略欠了欠身,以示歉意。此时,我坐如针毡,身旁的栖鸾却出奇的平静,不带感情地看着一切,仿佛司空见惯了般。
见宗后离开了典章殿,朱光有些得意地破涕一笑。正要向宗王谢恩,宗王却忽然到:“朱光,孤今天只怕是不能成全你的心意了。”他不耐烦地向那个叫质窑的男子挥了挥手,让他退回座位,转头对惊讶的朱光到,“国无法则不成纲,质窑十年前所犯之事,大司寇判的十分公正,为此孤还嘉奖过他,现在朱光你要孤罔顾法度,封质窑的官位,莫非是说孤王有误么?”他神色一正,看着朱光,“你想回报兄长的养育之恩固然是好事,可是锦衣玉食足以——这十几年来你用宫中的东西周济他的还少么?”他略压低了声音说。朱光闻言一震,头低了下来。“所以以后莫要再提什么官位的事情了!”
“……是。”朱光低着头喃喃应了句。宗王点了点头,才露出微笑,淡淡对我们到:“叫贵客看笑话了。”……
日,已过三杆,将窗棂的薄影打在墙上,形成奇异的图腾。那个被称为朱雀的图腾。老师有说过,所谓的四神应该就是传说中能化成人形的妖魔,因为已超越了妖魔的本质而被供奉为神的。大约就如同那个叫做伏羲的蛇神吧。有趣的是,一旦妖魔强大到这种地步,反而不会以人来作为食物了。是因为与人类同化久了,而错将其当作同类了?还是对它们而言,人类就和蝼蚁一般渺小了呢?我曾对煌皙说,麒麟其实本质也是妖魔,这话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异境古老相传,麒麟是黄龙降临大地的化身,黄龙即是妖魔中最高位的龙族之长,所以,麒麟毕竟还是妖魔吧。如果是麒麟的话,应该是前面那种,与人类相处太久了,完完全全的将自己当做了人类啊。
我一瞬不瞬地观察着光影的移动,想起昨夜与宗麟栖鸾的对话。
“……妾身是外人,所以……”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前方撒着月光的小径,支吾着对身旁坚持要送我的栖鸾道。“水镜有话可以直说。”栖鸾抬起头,对我微微一笑。
“……您早已料到宗王殿下的决定了么?”我问。“……大概,”栖鸾的语气突然缥缈起来,“时间也不算短了……”我点了点头,表示了解,随后道:“您没有劝过殿下么?宗后和朱光妃……”
“少师是同情后的吧?”栖鸾意外地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我,隐隐我觉得她有些不赞同。
“呃——!”我承认,比起盛气凌人的朱光,我确实比较倾向于处于弱势的宗后,只是被栖鸾这么直接的点破,我倒有些不自在了。但是随即道:“不对么?宗后如何也是一国之母,宗王喜不喜欢她是一回事,可既然将她放在国母的位置上,也就应该给予她应有的尊重。象这般在身为外臣的我们面前显示他对宠妃的溺爱和对宗后的冷淡,实在是——”我皱了皱眉,想自己是否说的太多了。
“……栖鸾只是化成人形的兽罢了,”栖鸾空洞的目光落在遥远的地方,听着那样空洞虚无的话语,我感的没来由的哀伤,转念我就明白了,那是栖鸾的感情感染了我。
“麒麟是残缺的生物,不懂得人类那种复杂得感情。”
“栖鸾?”我或许挑起了不该说得话题。
“……所以,我不会介入他们间得任何纠纷——既然主上明白该怎么处理,”她收回目光,语气渐渐地变得盈实起来。顿了顿,她又道:“少师会同情后也是正常的,只是后会和主上有这样的局面也不能说全是朱光妃的缘故……后宫是非,少师应该比身为异类的栖鸾更能理解吧?”她笑了笑,径直向前走去。
……后宫的是非?躺在床上的我眨了眨眼睛,比起这个叫我更在意的是栖鸾那段语气飘渺的话。竭力强调自己是异类的麒麟,却让我想起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故事。
约是七百年前,雁国有一位黯王,黯王是个极为能干的君王,唯一可说上缺点的,大概就是他的风流了。与宗王不同,黯王虽流连于花丛,却很难说他是个恋花的人,因为除了他的王后外,他没有让任何一个女人进入过他的后宫。对于他的王后,后世每每提起总是争议纷纷。这是十二国几千年来唯一一位身兼王后和冢宰双重身份的女人。为了当年黯王以后为冢宰之事,雁国一度动荡不安,最大的一次动乱,就是历史上被称为“秋蚀”的宫变。然而,即使是“秋蚀”中血流成河,重臣叛离的场面,也没有动摇黯王的想法。或许,他是正确的,毕竟之后雁那两百年的清平盛世是有目共睹的,如果不是最后……
王是一位特立独行的王,作为半身的麒麟也不遑多让。象是为了弥补王的看似多情的无情,麒麟则一直迷失在兽与人的夹缝中。想以爱来证明自己,可是最终也只证明了麒麟的爱只会带来毁灭,所以那个王朝终结了……半身……麒麟是残缺的生物啊——或许栖鸾说的是对的……我叹了口气,坐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