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我琢磨起是否该辞行继续前行?于是想找霜环她们商量,却四处也找不到人。后来问了个女官,才知道宗王一早曾着人来请我,见我尚未起身,就吩咐说不要打扰我了。女官又说,霜环她们或许正和宗王在沁亭赏花.我谢过。
沁亭是座湖心的小亭,孤立于御苑中的居莲湖,四下无路可至岸上,若要入亭,必须用舟舫渡去。这南国的居莲湖甚是出名,据说一到花开时节,月下荷塘如画似梦,直是天上人间。只是现在尚未应上时节,却不知宗王何意请我们赏花。
在岸边候着小舫,我打量起眼前的居莲湖。碧叶连天,高低起伏,刹是风致的。湖水清澈,几可见底,然后莹莹的波光反射在透碧的荷叶上,迎风而曳。这南国的夏来的要早些,虽未到时节,已有些迫不及待的粉朵儿从浅碧的骨苞中探出头角。猛一看苞尖的红,苞体的白和苞基的绿浑然一体,别是一种美丽的。
莲虽未开,这岸边倒是花团紧簇,暗香浮动,引得蜂饮蝶醉。宗王说赏花盖是指这个吧。我放眼其中,以打发侯舟的时光,不意一众宫娥拥着一位秀气的黄衣少女有说有笑的走来。
少女见到陌生人,显然有些诧异,和周围的女伴嘀咕了一阵,一位女官走了过来。“我家殿下问姑娘,是何人?如何会在这御苑中?”她用怀疑的语气质问。
我估摸的约是不错,那位少女应该就是宗王唯一的子嗣,叫做思容姬的公主。面目中确实有几分宗后和宗王的影子。我虽对女官的语气有些不悦,但依旧回礼到:“妾身庆少师水镜,应宗王殿下之请前往沁亭,在此候舟。”女官闻言一怔,反倒拘谨起来了,匆匆行个礼,就回身向思容姬去禀报。
思容姬听完女官的禀报,上下打量了我几下,移步走了过来。“思容久慕少师之名,方才多有慢怠,还望少师勿要怪罪。”她形容尚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声音也还带着几分稚意,然而我却知道这位公主的实际年龄做我的祖母都够了,所以忙回礼:“水镜不敢。”思容姬笑了笑:“本来前两日就想与少师见礼的,只是本宫有些不便……”她年幼的脸上有一双事故的眼睛,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湖的另一端——据说那是南云宫的所在。我心中叹了口气,看来连这位公主也是后宫是非的牺牲啊。
她似乎看出我的想法,敛起目光,沉吟了片刻,低声对我说:“迎客的舟舫已经来了,思容晚上再来少师处打搅。”说罢行了个礼,自领着一众宫娥向园的另一头走去。
船果是来了,我虽有些好奇思容姬为什么来找我,但决意先放下此事,对我这个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外人,妄自猜测又有什么意义。
乘着小舫渐渐临近沁亭,远处看来微渺的小亭远比想象的要来的宽敞。八角亭台,往南还延伸出大片的露台,直直消失在莲叶遮天的湖中。回身再看岸边,垂柳花荫此时已相互浸染,更因水色而蒙上一层薄薄的雾光,如诗如画。与岸上的美景相映的是倒映在碧水中写意的轮廓,仿佛一幅宏大的山水画般,铺陈在沿岸。风,带着气味,轻柔地拂过,我的心情难得的清爽起来。
突然,亭中传来一声五弦琴的弦颤,然后低沉的歌吟响起,曰:“苍岚兮无行,浮云兮无踪,碧空兮湛湛,吾独游兮四海。风相随兮猎猎,藐苍宇兮长歌。”
我循声望去,但见朱栏飞檐下,有君一袭紫色的锦衣罩着白色的裘笼,高冠上插着古朴的玉簪,鹤然而立,低斟浅吟;又有一君青衣流云,端坐危台,神态自怡,指按轻弦,音有山河。长袖因清风而舞,高冠何其巍峨,水波与弦音共鸣,一波波的泛起涟漪。刹那的,我进入一种奇特的境界,似曾相识,却又极其遥远的。
不知何时,也不知是琴先停了,还是歌先停了,有人向我伸出了手,到:“少师终于来了啊。”我蓦然惊醒,恍若做了一梦,原来,船到了。
我努力使自己更清醒些,借宗王的手上了沁亭。笑到:“殿下好雅兴,和煌皙在此处吟歌抚琴,不知可欢迎妾身加入么?”意外的,煌皙先声回答我:“殿下是怕打扰了少师的歇息,只好勉为其难与小子打发时间。”我惊讶地看见宗王笑着给了煌皙一拳,然后到:“孤可从来不与一般人打发时间的啊。”显然,在我没看见的这段时间里,两人结下了所谓男人的友谊——恩,我知道宗王本来就对煌皙的才能甚为赏识,不过,我狐疑地看了一眼,他莫非是想招揽煌皙么?
坐定身躯,我决定先放弃自己的胡乱猜测,想起刚才的歌吟,到:“方才那词是殿下的新作么?”宗王点头称是。奏词以华丽、绚烂为特色,在这位宗王手中更是发挥到了极致,偏偏词义所达又宁静旷远,与辞藻的华丽毫不相斥。即使是恩师大人怕也达不到这样的境界啊。我又想起初到奏国时,隆业大人所吟的那首歌,不自觉地低吟起来。
宗王闻歌,神色一变,皱了皱眉,问到:“少师怎么知道这首歌的?”我没想到他会有这种反应,倒开始踌躇是否要说出隆业的名字。“呃……妾身不太记得了,约是在坊间听的吧。”我含糊地答到。“……”宗王也是聪明人,明知我是推托之词,倒也不为难我,只淡淡到,“孤年少轻狂之作,叫少师见笑了。”
这首词,华美而炙热,从字面上看表达了对一位少女的真诚的爱恋,但是从最后那句来看,这个词义也可以理解成对国家的情感。可说是词中的上上之作,为何宗王对它却有很大的讳忌的样子?我知道的越多就越象陷入一个迷宫似的,对这种若隐若现的不快,我感到疲倦。
一阵沉默,我突然到:“诶?不知霜环和葛御史现在何处?”宗王说,霜环一早就拖着葛良去拂兰大人府上玩了。据说是因为隆业答应了带她去自己的兽厩看新生的小狰。我不由笑了,气氛也因此而复轻快起来。
又聊了一会儿,忽然有侍从来报,说一个叫清籁的人来访。我听着名字耳熟,但却想不起自己何时认识这样一个人。宗王听了这个名字,却面露喜色。我与煌皙对望一眼,都觉得既然宗王有我们不认识的客人,我们按礼节应该回避的。所以相继起身向宗王告辞。宗王点了点头,道声怠慢,就让侍从送我们出去。
在舟上,有另一艘小舫与我们擦身而过,我依稀瞥见船头站着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人。木簪布衣,应该是个寒士。人不高不矮,面容清瘦,颌下有清须。容貌平凡,但那双眼睛却意外地透露出迫人的智慧和灵气。我暗自惊叹,这样的人必是个隐世的高士吧。但又有丝疑惑,自己确实没有见过这个人,又为何会觉得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