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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蒙 第八节
    胡里糊涂地与煌皙别过,回到寝处。前脚踏进屋子,才想起今天居然把最初的目的给忘的干干净净。没向宗王提起辞行的事情就罢了,连和煌皙商量下走的事情都没说,我莫非是老糊涂了!叹了口气,我愈发觉得自己应该尽早离开这里,才几日的就搞的我神思恍惚的。

    正想着是否要去煌皙处找他商量,就有宫女来报,思容姬来访。我忆起我与她的约定,只好作罢。

    思容姬几乎是带着怒容进来的,我倒有些在意起来。然后她形容凄切地对我哭诉起方才来此处的路上,与朱光妃起冲突的的事。我即使不愿卷进这后宫的是非,也知道思容的现实年纪远要长于我,但现在,在我眼前这个明明应该是金枝玉叶,看来还只是个孩子的小女孩却哭的这么凄惨,依旧叫我心疼了下。

    “…您没有告诉过宗王殿下么?”我看见她右臂上明显的瘀青,皱起了眉头,即使是宠妃,朱光妃这样也未免做的太过了。“……,”思容咬了咬牙,垂下眼到,“少师认为我没做过么?”她抬起头看着我,语气意外地变得平静了,“然而父王却认为师母后唆使我,为了排挤掉朱光那个女人。”我心中一寒,几乎不能相信那位看来公正睿智的宗王会作出这样的判断。

    “……当然,这也不能怪父王。”思容出乎意料地为宗王开脱,她以和她年幼的外貌不符的沧桑的叹息声到,“母后,她在朱光刚进宫的时候,确实做过些过分的事情……为了这个父王差点就把母后给废了。”她幽幽到,“所以,父王会不信任母后——甚至是我,也是母后咎由自取……”她紧咬着下唇,忍着不让泪水再次滴落下来。

    我对此无能为力,只好想法子扯开话题,所以问到:“对了,王姬今日来找妾身,可是有什么事么?”思容一怔,遂而擦干眼泪,整理形容道:“……思容闻听山客中有段掌故,”她想了想,“恩,叫——似乎是叫‘长门赋’……”我恍然到:“王姬想让妾身仿那司马相如,为娘娘写赋,以唤回殿下的恩爱么?”

    “正是。少师好聪明。”她点了点头,第一次露出笑颜,“那个叫司马相如的常世人,用一篇赋使得阿娇王后重新得宠。而这世上辞赋能写的让父王认可的人,实在少之又少,我想了很久,也只有麻烦少师您了。”说罢竟要向我跪下。

    我忙拦住她,叹了口气,道:“王姬以为一篇赋就真的能挽回一切么?”思容一怔,遂而约是以为我有意推托,脸色立时不好看起来。我继续道:“王姬所知‘长门赋’的掌故只是一半而已,因为即使司马相如一篇赋引起那位王上的注意,那也仅是因为他欣赏司马相如的文才,日子一久以前的矛盾又暴露出来……那位阿娇王后最终也没逃脱死于冷宫的凄惨命运啊。”

    “真的么?”思容问到,我点了点头,思容露出茫然的表情。然后,泪水,清澄无暇的泪水滚落下来。

    这样一个孩子啊,即使活了近百年,她毕竟也只是个孩子。是因为形体而困惑了心智,抑或她的时光当真永远的停滞了?

    哭了会儿,思容终于平静下来,恢复了那童稚面孔上的老成。她只向我说起些宫中的旧事,却再也不提起写赋的事情了。其实此时的我,同情早已凌驾于冷静,若她再求我,我大约会答应下这件事。

    此时,有一个女官叩门而入,正是白日里质问我的那位。思容忽到:“少师,若紫那人白日对你多有不敬,你千万不要怪她。”我微愕,笑了笑到:“没关系。”然后随意地玩笑到,“不过,我当时还真吓了跳,宗王后宫的戒备倒真是严厉的很。”

    若紫一僵,不自在地咕哝道:“还不是主上,沾花惹草的……妾身还以为——”“若紫!”思容皱起眉头,出声阻止。

    我已大约明白若紫的意思,不由也觉得有些尴尬。忙问,若紫大人有什么事么?若紫道.时辰已晚,她想问问思容姬是否想回去了。

    思容站起身,跟着女官向外间走去,我也起身相送.快出宫门时,思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吞吞吐吐地对我说:“恩……少师……我,那个,其实那个伤——”她怯怯地看着我。我先是一愣,继而淡淡一笑:“王姬今天来时并没见过朱光妃是么?”

    “呃?”思容惊骇地看着我,失声道,“您——您一开始就知道了么?”我点了点头,指着瘀青处,说:“问题出在王姬方才说这是朱光妃弄的。朱光妃爱美,十指皆涂有丹蔻。若是王姬今日来外臣处时弄的,瘀青处却洗的十分干净,连些丹蔻的残红都没留下,就有些怪了。”“少师,”思容一把抓住我的衣摆,急切到,“是思容不好,思容不该骗少师的——您,千万不要告诉父王……”她孩子般地急哭起来。我揉了揉她顶上的乌云:“王姬勿急,妾身不会对宗王说的……何况——这伤毕竟还是朱光弄的,是么?”思容点了点头,正欲说什么。

    “我说是那家的小孩子,这么不懂礼数的,在宫中哭哭啼啼的。却原来是我们长不大的小公主。”动听的女声却说着恶毒的话语。我不由皱起了眉头,她怎么来了?

    来的正是朱光妃。如此深夜,领着一众宫娥侍从来访,倒叫我有些诧异。

    “本宫长不大又如何?”思容姬也不示弱,“总不似某人,恃宠而骄,明明年纪一大把了,还作小妇人态的好。”

    “你!”朱光凤眼一瞪,正欲发作,瞥见我不悦的脸却立时收敛的点滴不剩。这个女人并不简单,我心中叹了口气,难怪宗后斗不过她,后宫的宠爱全集于她一身。

    “更深露重,不知娘娘屈尊驾临所谓何事?”我低下头,掩饰去心中的想法。

    “呵呵,”朱光掩唇轻笑,双眼中的锋芒却很露骨,“听说今日少师与殿下在沁亭论音来着——怎么不叫上妾身呢?”

    我一愕,未明白她倒怎么计较起这些事情来了,只好据实道:“想是误传了,”我淡淡地说,“论音的是煌皙,外臣晚到了时许,未能有此荣幸。”

    “哦。”她眯起凤眼,点了点头,续而到,“离夏至还有月余的时间吧,少师升山这般悠然,也不怕误了时辰,错过了入见的时间?”言下竟有逐客之意。我倒确实有些不高兴起来。

    “本来确实欲向殿下请辞,”我微微一笑,见她松了口气,又道,“只是,打扰多日,又承殿下盛情,总想略有所表以示敬意,”语气稍顿,我扫了眼思容,“身无长物,唯有些不入流的小才,故想作赋一篇,以念殿下厚意。啊,那样的话,只怕还要在此多打扰些时日了……好在时间尚有宽余。”干净无知的找不出任何瑕疵的笑容,朱光的表情扭曲起来。

    “诶?”思容姬闻言露出诧异,转而又有喜色,“少师你答应了么?”她开心地拉住我的衣袖,“留下来,作那篇赋?”

    “什么赋?”朱光妃到底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虽然一时被打压了气焰而昏了头,但立时又恢复过来,从思容的神态中抓到了些东西。

    “……,”心头的舒畅,逞着一时之快,我有些后悔起来,我从来不是冲动的人,然而今日来的胶着也使我失去了耐心,情绪变得很糟。

    “朱光妃,你这不是为难少师么?作赋讲究个情字,自是灵思一动而成。少师尚未动笔,当然是还未想好咯。”思容姬的脑筋倒转的比我快,显露出老练的宫廷手段,为我找好托词。

    笑容变得有些僵持和暧昧,我支吾地嗯了声。更厌恶起现在的状态,为了弥补一个错误必须扯更多的谎。但我也意识到,此时告诉朱光妃要为宗后作赋的事,对宗后无疑会是个极大的伤害。

    朱光妃显然看出其中是有文章的,满脸的狐疑。可毕竟碍于我还是宗王贵宾的身份,又抓不住什么确实的把柄,只好东拉西扯地套了我阵子话,可每每地被思容搅开了。最后暂时地放弃,回宫去了。我倒忘了问她这么晚到客舍来所为是何了。

    昏昏糟糟地过了一夜,我居然一连两日睡过了晌午才起身,怎么都是件不寻常的事。可即使睡到这么晚,我依旧周身疲乏,精神不济。忆着昨夜一时冲动地应了思容姬请求的事,明知是个苦坑,却直直地跳进去的,天底下大约也不多吧。我自嘲地笑了笑,懒懒地洗漱着。

    黄昏,煌皙和霜环三人来找我,我正想着该如何说要多留几日的事情,霜环与葛良倒先央起我多留阵子。霜环这个司马倒当的极适合,巾帼绝不让须眉,可算武将中的武将,将武将的性格、喜好、品性的发挥的极致。我以为她与燕易之所以保持着这样若即若离,大约和她那种性格也有点关系。所以,身为武将的她,对骑兽表现出比一般的武者更甚的狂热。

    奏虽然不是武力治邦,但,九十年的盛世,文人墨客汇于此地,大多千里远来,也带来了各处的奇珍异兽。御兽厩中的骑兽不论品种还是数量都绝不是现在那个勉力维持假朝的庆所能比拟的。

    葛良本就是个书虫。奏的文章典籍藏书之多,大约是将他的虫子全都引了出来。拂兰和隆业又因两人是贵客,自是诸多纵容。所以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来此想拜托我多留几日。

    煌皙本是来询问我何时起程,见两人这般模样,苦笑连连。我本就有此意,正好顺水推舟。既然我不反对,他亦不好有什么异议。

    “少师也想多留些时日么?”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奇怪地看着我,“昨日——”他顿了顿,话却打住了,“不,没什么。”他笑了笑,“也好,我其实也正愁没时间好好向殿下讨教。”

    出人意料的顺利,我一时反倒有些反应不过来。煌皙与宗王常在一起杯酒论天下,葛良整日泡在书库中,几乎见不到人影,霜环也常日不在宫中。我落得一个人,清清净净,除了偶尔煌皙会与我来说些与王谈话的内容,连栖鸾、思容甚至朱光都不见踪影,可真是怪事了。

    虽然,清净是清净了,但我反而不知该如何落笔。虚浮的辞藻起了个赋首,可触及其中才发现自己什么也不了解,着实没什么立场来写这赋。正如思容所说的,赋乃是因情而起,由感而发。现在的我,所有的,仅仅只是对宗后的同情和若隐若现的皮毛……我毕竟还没天真到将片面的感情来宣泄的地步。想着不由心灰意冷,想跟思容姬辞退了此事,偏偏又放不下这个身段,真是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