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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蒙 第九节
    王宫向来是流言的温床,我又正闲极无聊,无所事事。女官们常日出入我身旁,有一句没一句的,我倒大约知道朱光妃和宗后的怨恨如何越结越深,以至如此的。

    宗后与宗王的邂逅颇为浪漫。在宗后尚待字闺中之时,偶尔会去城外散心,一日却救下了昏迷不醒的宗王。谁都知道后是对王一见钟情。后是个感情强烈的人,所以在父母反对下,坚持将王留下来,并为之治疗、调养。一开始,后的父母以商人的本分,就极力反对将个可疑之人留在家中。之后知道王原来是永乐公主之子,正被先王追捕,更是害怕的将王赶出了家门。后一怒之下,携了家中的细软,竟然和王私奔了。

    王到底那时是因为感激还是因为爱情才与后结为夫妻的,宫人众说纷纭,也没个定论。王流落外方,而先王因暴虐日深,民怨激愤,以至各地义军突起。卷在这样的风潮中,朱光妃与其他诸位宫妃正是王在其后的日子中认识的。

    一位年长的宫女对我说了件事情,让我对朱光与宗王间的关系有了更纠缠不清的感觉。

    宗后原并不是个如何小心眼的女人,这从她在宗王流落时期可以看出。那位宫女说,后以前对几位王妃虽说不上很好,但起码也相敬如宾,亦没有对朱光妃有什么特别的不满,反倒是因为朱光是几人中最小的那个,处处更袒护着些。

    宗后的转折点是在宗王得到誓言,完成天启,登基成为王之后。开始大家还没觉得什么,但渐渐的,宗后对朱光妃越来越声色俱厉。甚至还做了许多过分的事,最后连原本不愿插手其中的宗王都不得不出面,警告宗后。可宗王的警告并没起什么作用,还是宗后的厌恶变得更变本加利。为此也是宗后与王本就平淡的关系成为了冷战。

    朱光妃原本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可大约也不是什么弱角色。若说一开始还没有什么想法,到了后来,一来一去的被宗后打压久了,朱光妃也渐渐变的强硬起来。加上天资聪颖,又能歌善舞,美貌年轻,宗后反而被压在了下风。外间传朱光妃三千宠爱独揽,虽不全是假的,但也有部分是朱光妃在后宫争宠夺爱中的一种权谋。

    宗后从小就是大家的小姐,父母膝下只此一女,被教育成威严、刚强的掌权者。脑筋手段绝对不差,却也输在高傲之上。

    不过,宗后毕竟是正统的王后,朝臣中同情她的倒占了多数,因此朱光妃的兄长犯事,朝臣立即主张严处。

    奏的后宫就在这暗潮汹涌中僵持了几十年,亏得宗王是个从小就生长在权谋与宫廷中的人,成年后的历练亦对他影响深刻。故此,将这暗潮压的死死的,范围也只是在这区区王宫之中。大家对此事也是心照不宣,王也从不会过分偏袒一方,维持着其中微妙的平衡。反倒是我,大概就像危及这平衡的一颗小石子,涟漪会扩的多远,谁都不知道。

    到此,愈发地后悔起自己的一时冲动,若那时让思容姬死了这份心,就此离开倒也罢了。平衡会因为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的消失而恢复,只是现在……我将要做的事情将彻底地破坏这混沌中的微妙之势,只怕也会将宗王逼至两难的进地。

    我应该向思容姬说明利害,辞去这份差事,立即走人。我的理智清醒地告诉了我该走的方向。虽然事情仅关系着后妃间的争宠,但这毕竟事一国的权利中枢!我素来的常识和所学分析出来的结果,我预感这场后妃之争将来必定会引发可怕的灾难。

    唯一放不下的,是我身为学者的高傲。名,这种东西是可怕的毒药,侵蚀着理智,就像现在的我。明知比起许多人的生命,一国的安定,自己的高傲不算什么,可还存着一份的侥幸,迟迟地迈不出那一步。

    霜环和葛良醉心于骑兽和文书,整日的找不到人,想来也不觉得如何可靠,倒是煌皙,此时看来反而可靠许多。想想也觉好笑了,明明是我等长煌皙若多,又比他阅历丰富,素餐着高位,现在却是我拿不定主意,处处要向他请教了。

    不想,煌皙亦不是什么闲人。宫女们说宗王午晌刚过就请先生赴诗红宴去了。

    我有听说,奏国自宗王登基就创下一个风雅。即以击鼓为号,玉觞随曲池漂流至何处,该人就即兴应上或赋或诗或词一首。只因玉觞以国宝红玉为器,通体绯艳,故称为诗红宴。

    依稀记得宗王确实昨日就有相邀,因为自己今日深思恍惚的心不在焉,推说了不适,也未放在心上。

    寻人既是不着。亦不愿多在那里想什么事情去了,索性信步芳庭,倒也心思爽朗了几分。

    即以身体不佳做了托词,倒也不便往人多处现身。于是自向着冷僻角落,无人小径走去。也是记着了在翠篁宫的教训,先问女官们画了张大致的略图,辨好东西,自顾自地走了。

    暮日未竭,残阳彤彤。不期至了一个用作眺望云海的长亭。望见那云海中翻滚的金红云浪,是何等的豪气。深思恍惚间,也似三魂出了其二,随着气脉中飞舞的长龙翱翔于天际了一般。

    “呀,想不到却有人捷足先登了。”清朗之音在身后响起,将我的魂魄召回,转身一看,原来是那日居莲湖中擦身而过的先生,名字是——清……清籁么?我虽未定心神,但依旧循礼向其恭了恭手。

    “先生好。”

    “……水镜少师么?”平淡的五官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微微露出些笑意,“狂生一介布衣,少师直呼清籁便是了。”

    对方是个至兴之人,我若说什么倒显得迂腐了。不知为何,这位先生给我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毫不张扬却深敛沉着的气质倒与煌皙有几分相近。只是这位叫清籁的隐士眉宇间隐隐的沧桑,举手投足都有一股飘然出尘、古拙自然之意。我虽不知他的身份,也暗暗判断他应是地仙一流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又何故逗留在尘世之中,不免有些怪异。

    “……那也请直呼水镜。”我笑了笑,决定反将其一军,“清籁先生既非尘世之人,又何必敬称水镜区区禄位呢?”

    “呵呵,”原本平凡的五官,一笑倒显得逸朗起来,那迫人明亮的眼睛更是灵动,“少师真是灵慧之人……难怪连家师这样孤高之人都会那般在意起少师。”

    孤高两字触动了我记忆的某个角落。到奏之后被拱于高位,小心翼翼地侍奉着的生活渐渐使我忘了那个人的存在。暗夜中的王者,冰冷的却灿烂的碧绿眼珠的主人。月君!我想起宗王确实说过,月君有一个弟子,弟子的名字叫做清籁。我顿悟。

    月君的缘故使我想起些不快的记忆,防备之心或多或少地产生了。安月圣君是如何憎恨着天道,又有着何种的心思,我身有体会。那么他的弟子呢?身为其弟子的清籁又是以什么身份怀着何种目的出现在这宗王的后宫?那样的月君又为什么接近因循天道而生的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