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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蒙 第十节
    清籁何等聪明之人,他立时看出了我眼中的阴影。一手扶着朱栏,清灈的脸上,明亮的眼睛变得缥缈起来:“……家师之志清籁非常清楚……或者说,清籁本身亦是家师谋划中的部分,”他蹙起眉头,声音艰涩地,像是在叙述自己不想承认的事实,“……我本事奏国之民……文华,不,宗王与我尚在尘世时就已经结识。”他顿了顿,回忆起百年前的往昔,“如果不是认识了家师,或许现在的我会是这王廷中的一个小隶吧。”风吞没了些声音。

    “……月君为何要收先生作弟子?”我想起飞辇的机巧。

    “为了完善器。”清籁眨了眨眼睛,清须洒落,“……也只有他才能想出这样可怕又充满诱惑的设计——他那惊人的智慧若不是被俗务分了心——”我在他的语气中读到了些颤抖,些沸腾,还有——惋惜。

    “……当我了解他想做的是什么时,我就决心放弃了。”看见我好奇的样子,他露出苦笑,“真是项极为痛苦的决定啊,天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将那些东西销毁的……其实,我也因此躲避了家师二十年了。”

    我大约能了解他的心情。那个人就是有这样的气质,明知他所行所为是毁灭之道,可依旧会不自觉地被吸引。清籁先生必定也是因此而逃亡、流浪于尘世,却不能死了心撒手不管。

    认同了他的心情,也开始将其当作了同伴,心中曾经的戒备随着烟消云散。和先生说了些咒以及仙器的事情。先生突然问我:“我听说今日有诗红会,少师怎么却在此处赋闲?”

    我想起自己的推托,却不想还是被人抓了个正着,不由露出尴尬的神色。先生却笑了笑:“看来似乎问了不该问的事情啊。”

    “……事实上水镜正为一事所困扰……”我吞吞吐吐地说道,心中还在犹豫。清籁先生与宗王既是旧友,想必该知道些故事中的细节,只是在背后探听他人的隐私,我不免有些难堪。

    深色的眼睛反射了些许红彤的金红,出尘飘逸的脸上沉默的,有着某种考量。清籁突然道:“没想到这后宫的风波已闹到这样地步,连少师都被牵连了。”他叹了口气,喃喃到,“我早劝他该下个决心的……”

    清籁洞察之锐利,叫我甚为吃惊。话既已说开,我倒不妨说个明白。遂将个中种种说于他听,然后就沉默不言,只等清籁说他愿意说出来的。

    “……少师当真做了件蠢事啊。”他直接而毫无掩饰地指责我,辞句之直白完全不留什么情面。我修为再好,亦不免感到一阵苦涩。

    “妾身现下亦知了。”我的脸色此时必定不怎么好看,“事态发生到这样的地步,我也是骑虎难下啊。”我明明清楚解决之途,却还在说着任性之言,话出口,自己也觉得惭愧。

    清籁奇怪地看着我,脸上阴晴不定。他也看穿了我的所虑。这等隐士最厌恶名利两字,对我那样的看不开,心中有些不悦。

    “少师应该知道如何做才是正确的,不是么?”他似是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开导我,“众生与私名,孰重孰轻再明显不过。”

    “……生者如过江之鲫,王者失道,星转斗移,也不是什么稀罕之事。”我越说心中越觉得不对,可天性里的好胜之心,却非要争个上风不可,“吾亦知吾所作欠妥。只是先生神仙中人,何必如此在意一朝一主的得失,未免亏欠了修行。”

    清籁被我所言挑起了怒气,却不怒反笑,喝声到:“世上就是多了少师这般自以为是的高人——少师所言,轻谩苍生,与家师的执念妄为又有褐区别?!”

    我闻此言,如醚醐灌顶,顿有所悟,不由低头不语。良久方到:“先生所言极是,水镜愚钝。”

    见我诚实地认了错,清籁脸色缓了下来。沉声道:“清籁山野之人,言辞没什么轻重,若有冒犯,还望少师海涵。”

    我此时已如拔了利芒的刺猬,没了半分棱角。想想自己毕竟还是被骄养惯了,年少轻狂,还自以为修身省心日日功课,略有小成,却是在不知觉中陷入另一种迷途。不免露出心灰意冷的神色。

    清籁见我这般样子,倒有些过意不去了。

    “……少师可愿听草野说些故朝旧事?”他迟疑了一下,却又下了决心似地坚定了语气。

    “……我与殿下结识于尘世——虽说史书上从未承认,不过我想以少师之见闻亦必听说过,宗王其实是当时反叛军的核心人物。我会与他认识也是因为反叛军需要冬器的缘故,那时的我还只是个小有薄名的工匠。”

    “……宗王当时已更名易姓,只是交往时间长了,我也才知道原来这个叛军的智囊,竟是他们要推翻的烈王的亲外甥。”清籁此时已渐渐沉浸于回忆之中,目光变得深沉,脸上暮日的阴影使他的表情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文华有时会与我说些宫廷旧事,言辞间对烈王有着极深的怨念。……我当时私下有些奇怪。照民间所传,烈王对这个外甥极是疼爱。烈王自己膝下无子,将这个外甥当作亲生儿子来看。虽然后来与冢宰起了冲突,杀了自己的姐夫,与文华说的上是杀父之仇。只是文华对自己的父亲看来感情甚淡,感情反不如对烈王的强烈……至于永乐公主之事,烈王确实做的有些不尽人情,但也不能说就是他的过错……照文华的为人处事,绝不会不明事理。况且,他从宫中失踪,烈王一直悬赏寻找,想迎他回宫……怎么看他的怨念都有些不通情理的固执了。”

    我亦有些茫然。宗王曾是反叛军首脑一事我早有所闻,叫我疑惑的是,照清籁先生之言,宗王是怀了满腔的私怨而加入逆天的行动。那么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上天所选的君王,天帝赐予玉座的标准究竟是什么?

    我的疑惑落在清籁眼中,他笑了笑:“文华加入叛军之初可能完全是为了私怨,可是在长时间的磨炼中,他也渐渐地从私情走向了大义——只是,那家伙一直嘴硬,不愿承认罢了。”他看着我,继续带着话外之音到,“少师何必动摇。玉上毕竟乃是造物之神,不会为个人之情所撼动。玉座为国之根本,能得到玉座必是因为为一国所需,亦愿为一国尽心之人。”

    我点了点头,央清籁先生继续他的话题。

    “……我不是麒麟,不过,我和众人都认为当时能在烈王之后得到玉座的,除了他不做二人。这种想法越到后来越是坚定……事实上,在我们杀入清汉宫,烈王自缢之后,他确实得到了天启,成为了新的宗王……”

    “有什么不对么?”我对清籁此时流露出的阴暗十分不解,虽然我未听出清籁的故事与我现在尴尬的处境有什么联系,可我也不觉得宗王得到玉座有什么不妥。在我看来这起码是到目前为止都尚算的上完满的结果。

    “不,没什么。”清籁笑得有些无力,我似乎听见他喃喃了句什么。

    “……不过朱光与宗后——”我忍不住直奔所关心之事,却被清籁有些为难的表情截住了话头。

    “……少师见过朱光妃了吧?”他突然转了话题,有些无奈地挑了挑一侧的眉梢,“宗王引以为傲的国宝,像少师这般的贵客,必定会被炫耀一番。”我闻言笑了,道,却也当的起国宝之称。

    “少师不觉得朱光像谁么?”清籁的话朦朦胧胧的,语至此却打住了,只道,“万事有因有果,少师大约已了解了其中的奥秘,只是自己不知罢了。”他已不愿再多言,有些疲惫的样子,向我道了声告辞,自向内庭走去。

    果然是个特立独行之人啊!

    暮色渐沉,月笼黄昏,我虽没能解开心中的疑惑,可先前进退维谷的境域倒已不在话下。既已定了心神,我也无意再找煌皙。多日的困乏感一扫而清,我决定先回兰雪堂休息,明日一早就解决思容的事情。

    一夜无话,许是因为心境的缘故,这日我睡的倒甚为安稳。醒时心情也难得的净朗。本来一早就想去见思容姬,步出兰雪堂时却改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