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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蒙 第十一节
    向女官打听清籁先生的住所。女官却回答,先生一早未明即留言告辞而去了。我闻言愕然,苦笑,真是高人行事,神龙现首不现尾的。遂而打消了念头。

    又问思容姬的含淑舍在何处?女官答到,顺御道向东南处,修竹院后即是了。我答谢告辞。

    御道是君王行辇的大道,寻常人是走不得的。不过御道边筑有回廊飞檐,景致错落,别有洞天,是专门供人行走方便。我顺着一侧御道缓步而行。正是朝晨时分,廊中来来回回的人也是不少。诸人皆知我是主上的贵客,礼数周到,恭敬有加。起初不觉得怎么样,可三步一顿,五步一回,近一个时辰下来,我竟只走出几百步而已。眼见又有几个朝臣迎面而来,我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借说话之机,我注意到边上已是近修竹院,有小径若隐若现于竹海之中,心中打定主意。

    小径果然人烟稀少,大约平日也极少有人使用,有些地方都结了浅浅的蛛网,倒也甚有野趣自然之意。我分神小心着脚边的草丛,漫步在竹林之中,青阴翠暖。原先还有的一丝烦躁也潜隐不见了。

    修竹院是个比较冷僻的别院。照其所处的位置看来,估计是作宗王散心之用。我亦没见什么宫人、侍从,大约是正闲置着。时辰也不早了,我决定直接穿越修竹院至含淑舍拜会思容姬。

    风拨动竹林的声音,不知名的虫儿在草丛中鸣叫。奏地处南,气候燥热。虽然是在这隆洽山上,地势甚高,但是空气中依旧有丝丝暑气。我走了这些时辰倒确实有些微汗。正待歇歇再走,忽闻弦音鸣动。

    塙王之琴委婉柔和,有悲天悯人之意,音如其人;煌皙拂的曲,宁静致远,却也不乏朝日东升,更化万物的锐气;而此时的弦音,鸣动中有一览群山临高俯览的境界,胸怀山河的帝王之气。若我猜的不错,此间也只有一人才弹的出这样的琴音。

    香炉中青烟未散,白雾袅袅之后,紫衣白衫,高冠巍峨。正是许久未见的宗王殿下。

    我此时实际上并不想见宗王,可既然碰巧遇上了,躲开倒显得失礼。正欲现身一见,突然琴音变了。

    低弦微颤,如歌如泣,宛如悠悠情意,欲掩还难,让闻者同伤。心神一个恍惚,手边弄出一阵声响,在这弦音中分外刺耳。琴声霍然而止。

    “……外臣无礼,打扰殿下了。”我忙现身见礼。

    “无妨,孤朝毕赋闲在此,无聊打发时间而已。”宗王对我的出现并未露出什么讶异的神色,反倒像我是预先约定而来的客人似的,我不由有些奇怪。

    “……少师多日欠安,今日可安妥?”请我坐下,宗王一手按在弦上,按而不发,侧身问我。

    “啊,”我一怔,想起自己几日来的托词,忙圆话到,“想是往日少出外走动,竟有些水土不服了,休息这几日已见康复,倒劳殿下挂心。”

    “奏南炎热,天气干燥,不似庆东气候温润,少师又连路旅途劳顿……煌皙只说少师有些劳累,若早知是水土不服,孤该着太巫前往……”

    “不用不用,小恙而已,”我在心中咋了咋舌,“现下已完全好了。”真是自讨苦吃啊,我叹了口气,谎言的代价果然可怕。

    宗王没再追问下去,也没问我准备往哪儿去,怎么会经过此处。只是拿起一边壶承上的茶具,开始温壶、烫杯,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娴熟的,十分赏心悦目。

    茶香渐渐随着水气满溢,沁入心脾,端得是好茶。“戴极的冻龙兰么?”我深吸了口气,问。

    “少师果然是我辈中人,见闻广博。”宗王闻言轻笑。用温润泡法,倒去头交的润茶之水,递过闻香杯。

    温莹的茶水置入闻香杯中,水花在其间流转出优雅的涟漪。我拱手示谢,将杯中之茶倒入品茗杯。不急着品茶,先将闻香杯置于身前,浸润于尚未散去的氤氲中。犹如兰花般纤细、高傲而典雅的气味充满在肺腑之间。真是极品的好茶。

    入口醇厚甘甜,强劲厚重,圆润舒爽,茶入喉后,满口余香,回味深沉。茶是好茶,泡茶之人也是此中高手。

    我正陶醉在茶香之中,宗王执起自己的品茗杯,微啜了口,突然问我:“……少师要往含淑舍么?”水汽在空中白雾未凝,但依旧有些湿润,黑眸微敛其后,打量着我。

    “嗯,我找思容姬——”尚且迷迷糊糊,我手一颤,却刹时清醒了,睁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宗王。

    “呀,少师可要小心手上,”宗王挑了挑唇角,又啜了口茶,“那套‘水仙饮’是古朝圣手的孤品,世上难求第二啊。”

    “呃?”我忙将杯子放回壶承上,苦着张脸再望向宗王,“那个——”

    “……少师不用去见思容了。”宗王低眉垂目,看着手上的紫玉砂杯,“三日前我就已命思容与朱光两人禁步各自宫中,闭门思过——十日未过,少师即使去了也见不着她。”

    “这——殿下,思容姬她为何——”我皱起眉头。

    “……她这次闹的太过分了,还有朱光也是。”宗王剑眉一挑,黑眸中充满了不容反驳的霸气,“少师乃是孤的贵客,她们自个儿闭门胡闹也就罢了,居然还闹到少师跟前,打扰少师清净。少师是庆国重臣,亦在升山途中,劳心费神,她们还这么不懂事为少师添这样多的麻烦——看来是孤平日太惯她们了。”宗王脸上带着笑容致歉,嘴角却含着强硬的棱角,“少师放心,孤这样处置她们,也是让她们不能再打扰少师。”

    未饮完的茶在壶承上,已完全凉了。我紧紧盯着凉了的茶水,心中思绪彭湃。

    宗王这话明摆着是在警告我不要继续插手他宫中的事情,安心地做我的贵客,安安稳稳地升山去。早该料到,宗王既能将后妃间一触即发的矛盾压制这么久,宫中必然满布眼线,有什么事情能逃过他的眼睛。

    只是……宗王既已知此事,又对思容和朱光做了处罚,为何不早召我去告诉我就此罢手?心念一转,立即明白那是他对我的一种试炼么?端看我是否会愚蠢地以单一的同情完成那篇赋,亦或是被个名字所困终日惶惶勉强地完成,还是最终跨越崮中,承认错误——这就是王者么?余甘在喉中变成了苦涩。

    “……赋之一事,思容少不更事之请,思容与朱光既已受罚,此事也就此作罢吧。”见我沉默不语,宗王收敛起笑容,淡淡地说。

    “……此事外臣亦有过错,着实愧对殿下厚意。”我叹了口气,此事我确有责任,不容推托。

    宗王此时的笑容有些不同,他放下手中的品茗杯。

    “少师勿责己过深。孤这样做绝无看笑话的意思,只是希望少师能自己去跨越这道门槛——王者并非完美无失之人,但知错能勇于承认,着力改正,也是为王的上道。”他隐隐叹了口气,苦笑了下,“孤其实亦没什么资格这般说人……是该好好整顿了。”他喃喃道。

    我叹了口气,已无什么心思再滞留在清汉宫中,再者升山时日日近,我也确实该起程了。于是向宗王请辞。

    宗王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孤虽不舍,但少师升山事重,孤也不愿耽误这等大事。——这样吧,今日太过匆忙,请待明日,孤于长乐殿设宴相送。”

    “这——”我对王的礼遇之重实在有愧,还想推辞。

    “事实上,孤午后与煌皙约好了要赏一卷古轴的——”宗王说罢,还对我玩笑般地合掌,“还望少师成全。”

    我无言以对,只苦笑了下。道声,岂敢,言重了。宗王倒显得很开心,留我一起用过午食,请我一同观赏古轴。我心结既解,又听说那是上古飞仙的遗卷,也来了兴致,欣然应诺。